結婚紀念日

當年趕在熱風滾滾的初夏結婚，其實沒什么情況，是趕完了一本小說，心定了，想在開始下一部小說的創作前，放一個長長的婚假。

結婚一周年紀念過得隆重，和先生揣上所有的積蓄，出門浪跡天涯，回來時囊中羞澀，見到一款式樣好看的自行車，跑到母親那兒去要贊助。

第二年，第三年到了初夏，都有像模像樣的紀念，是提前就策劃好的，有時是去海邊，有時和親友們歡聚，很在意地用這紀念日，向世界秀出美滿和恩愛。

結婚5周年的時候，女兒兩歲了，紀念日變了色，成了小孩的狂歡節，我們心甘情愿選符合她口味的食物，精心打扮她，在她喜歡的地方度過這一天，眼睜睜地看著她拔下結婚紀念日的花做花仙子頭飾。

后來的若干年，情形也不錯。結婚10周年那天，先生還記得奔出去買花。再后來，日子越過越久，生活越來越累，但凡到了這一天，心里一動，還是有個念想，有時全家大餐一次，有時會疏慢一些。有一年結婚紀念日逢我出差，先生為我修好了一把傘，就當紀念日的禮物了。

15周年的紀念日到了，我買了一套舒適的白色沙發做紀念，更換了以往的浪漫方式，人到中年，骨頭硬了，人傲了，過得自在些，舒服些，才得人心。

后來白沙發成了先生的御用專座，讀書，看電視，通電話，都占著。他太愛它們了，以至有一天，我和女兒探討什么樣的沙發更適合我們的客廳時，他急了，說無論如何不想換了它們。

也是呀，手邊的物品用慣了，真是離不開呢，前些日子，家里的一對提花枕巾磨舊了，我感慨了一陣，這提花枕巾不比平常，是結婚前夕買的，挑了大紅色的花卉圖案，上海毛巾二廠最好的產品，厚而柔和，冬天枕著，有難言的溫馨。紅枕巾幾乎成了吉祥物，默默地伴我們度過了20多個春秋。再去看大櫥，母親縫的花緞被子的陪嫁，還有一床仍是嶄新的，搬了多次家我都舍不得棄下。母親送的新娘項鏈式樣早過時了，我當成傳家寶，因為有被母親祝福的香味。

物也能留情，何況人呢。

有婚姻的日子像飛一般過去了，數都來不及數。16周年紀念日，居然忘記了，兩個人都不在乎是否紀念這個日子，也許因為不再覺得婚姻是奇跡，而是視為天然的狀態，我都無法想象單身的日子該怎么個過法，仿佛與生俱來我們就是在一起的，牽強的紀念可以免去了。

嫁和娶，似乎只是兩個人一起過日子，起初不覺得什么，如今追究起來才驚心：這個人，是你找來一起度過余生的；遇到好事，第一個想分享的就是這個人；遭遇難處，第一個來相助的也是他，千個萬個人中一眼能把這個人的身影找出來。夫妻久了，口吻、觀念、表情都容易相像。被婚姻攏在一起的人，是無法撇清的，連檔案里也寫著對方。有時夫妻幾乎是同命：你好，我便好；你若不好，我如何是好。彼此順與不順，萬事相關。

婚姻與愛情、生活、家庭、生育沒有必然的關系，但涵蓋了其中一切的美好和不易。一個人也能撐起一生，但往往清寂一些。

好的婚姻說來簡單，就是選對了人。不敢說永久的愛，能順眼，有心，懂珍惜就好，好婚姻給彼此的生命里帶來一個永久的貴人，一個信賴的，恩愛的，肯陪著你一起變老的親人。好婚姻也能給人壯膽，讓人神色美好，不再虛無，畢竟，能慷慨地把自己托付給了一個人，而那個人也需要你的熱切托付。

漫長的生活里總有起伏，回想起來，少讓對方擔心，不讓對方傷心，才是美滿婚姻的基石，也是最大的擔當。對婚姻的祈求不要太多，便能常常感覺超值，暗暗感恩，多出深情來。

自從女兒出國后，兩人世界清閑，也有閑心懷舊了，這個結婚紀念日到來前，我給女兒打電話，讓她策劃。女兒假意抱怨說，小時候和家長意見不合，同學都有空子可鉆，有的走“母親路線”，有的走“父親路線”，利用父母意見相左，來各個擊破，而你們，連口徑都一樣，我從來沒有空子可鉆。

說著，她笑了，口氣甜蜜。其實一對和睦的父母，在孩子眼里就是一座金山加一座銀山。

選自《廣州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