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洪彪先生是當今書界不應該也不可能被忽視的現象之一——無論是在最普及的意義上,還是在最學術的意義上。
第一,洪彪先生是真性情人。如果不穿戎裝,不輕言笑,他給人的感覺是既嚴肅又文弱。然而交往多了,你會發現,這個表象是半對半不對。對的是嚴肅,不對的是文弱。
他確實嚴肅。尤其是對書法的學術和藝術問題。我曾經和他一起參加過多次書法展覽的研討會,記憶中每一次他的發言,都有切中肯綮且不乏嚴厲的批評。老實說,在“人品即書品”觀念的長期作用下,書法界對于批評還是比較敏感的,盡管劉洪彪先生的批評都充滿善意,可忠言終究逆耳。奇怪的是,不僅他一直這么堅持著,而且那些被批評的朋友們似乎也沒有疏遠、怪罪甚至怨恨他。后來我才明白,個中奧妙很簡單:一是他的批評是嚴肅的,里面充滿了敏銳智慧的藝術感覺和真知灼見;二是舉辦研討會的那些朋友都是真誠的,因而也就真正歡迎這種嚴肅的批評。等交往更深了以后,我才知道,如果不是這類真誠朋友的研討會,他根本就不會參加,當然也就不屑于批評了。
由此我知道,他其實一點兒也不文弱,因為對真誠的朋友不吝于提出批評,對不真誠的朋友不屑于批評,必須具有大勇。而具如此大勇的,必是真性情人。想通了這一層,我也就同時明白了另一件事情:跟劉洪彪先生交往時,你可以很坦然地把自己人生、學術、藝術的任何問題,敞開在他的面前,毫無矯飾的必要,不為別的,只因為他的真性情。
第二,為人如此,為藝亦然。在藝術追求上,劉洪彪先生同樣充滿探求的大勇。
他成名很早,33歲時在洛陽博物館舉辦的作品展覽就已引起書壇的矚目,如循此道路規矩地前行,他就不難獲致相當豐厚的名利。然而他不固步自封,每隔10年便有驚人之舉,于是40歲個展、50歲個展,層樓疊上,新章屢煥。這其實是充滿風險的選擇,但劉洪彪先生毫不畏懼。
我對他探索的勇氣,記憶十分深刻。多年前我和他一起出訪日本進行交流,他從文具店里購買了幾支排刷,并稱回國后要嘗試用作書寫工具。我頗有懷疑。不想第二年在海南參加中國書協理事會時,竟然真的看到了他用那支排刷書寫的作品!排刷與毛筆的特性差異豈止以道里計,他不僅真的嘗試了,而且勇于將作品公諸于眾。那件作品當然不能算是他的代表作,但其中因排刷特性而造成的強烈的形式沖突,正好充分展現了他在藝術上一貫的追求——將張力拓展到極致。他在每一種字體領域特別是在草書領域,不斷地追問筆墨表現的可能性,在不違背書法核心規定——書寫性的前提下,探測藝術表現手段的邊界。正是這樣的追求,成就了現在的劉洪彪先生。他的書法,最終會走到哪里、達到怎樣的高度,目前我們仍然無法預料,因為他還處在強力的拓展進程之中。
第三,更使我至為敬服的是,近些年他對“盛裝書法”不遺余力的持續探求。
表面上看來,“盛裝書法”不過是一個展覽的策劃組織或者布置設計問題,與藝術家的創造性勞動相比,卑之難稱高明。但在21世紀的今天,對于書法藝術來說,實則茲事體大。
我們常常強調,書法是一種文化,原因之一是它始終與人們的生活密切相關。在既往的歷史中,殿堂樓臺,山川勝境,百姓日用,無不閃動著它的耀眼光芒。然而隨著光電時代的到來,書寫尤其是毛筆書寫,日漸遠離生活。一種理論認為,這對于書法進一步明確藝術身份,反倒是好事。這當然有道理。但是藝術身份的進一步明確,并不意味著離開生活——因為藝術是生活的精神提升。
當代書法介入生活的基本方式之一是展覽。由此,展覽的策劃和布置,轉變為關乎書法與當代精神生活的契合程度的重要問題,因而也成為一個關乎書法如何在當代更具文化價值的問題。
傳統書法作品嵌入于分散而具體的生活領域,而當代書法作品發表于集中而空闊的展覽場館。傳播情境的根本變化,改變了觀看的方式。每一個展覽場館,都是一個綜合視覺場域,作品匯聚其中,必須具備有序的視覺邏輯,否則就是一盤散沙,難以激發觀看者精神高度的參與,從而大大削弱書法對于精神生活的作用。
劉洪彪先生的“盛裝書法”,睿智地把握了當代書法觀看方式的規律,毫不猶疑地把當代視覺文化的各種元素和手段整合到書法展覽中,使書法展覽從作品的簡單組合與陳列,轉變為以作品為中心而又綜合了Logo、圖冊、展簽、邀請函、禮品袋、裝裱樣式、乃至展廳裝置等因素的整體展示,構成強大而立體的視覺傳達效應,提升了書法展覽的視覺沖擊力和形式吸引力,使之更有力地突入觀看者的精神世界。
這樣的展覽策劃與布置,是21世紀的方式。“筆墨當隨時代”,不錯,但是筆墨從來不是孤立的,筆墨的傳播方式同樣“當隨時代”。不能有效地傳播,筆墨的作用也就無從發揮。就此而言,“盛裝書法”的探索,對于當代書法發展的啟發價值,也許不會低于洪彪先生本人的藝術創作。
還可以列出更多的原因,但是僅此3點,已經足夠讓我堅信,洪彪先生是當代書壇的現象級人物。你可以不喜歡他的批評,可以不欣賞他的作品,也可以對“盛裝書法”心存疑慮。但是卻不能不承認,他的一切作為,勃發著讓你無法忽視的力量一一生命的大勇。如此熱切,如此堅卓。
藝術是生命的跡化。我深信,處于生命力最旺盛階段的劉洪彪先生,還將創造更多精彩的現象,從而使自己從當代書法的現象躍升為更長時段的書法史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