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光時期景德鎮御窯廠的生產規模較之前朝大大縮小,質量也有不同程度下降。究其原因,雖然與當時社會、經濟狀況有很大關系,但與道光皇帝“恭儉惟德”的執政理念關系重大,這從清宮舊藏幾萬件道光時期的瓷器可略見一斑。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這批少量藏品中,除了慎德堂款瓷器,故宮博物院還收藏有道光時期幾百件其他堂名款瓷器。這些署有堂、齋、軒、室的瓷器是否為道光皇帝御用?筆者通過查閱大量清宮檔案、圓明園及盛京皇宮史料,初步考證出一批屬于道光皇帝御用的堂名款瓷器。
堂名有名堂
所謂堂,指高大明亮的房子,或指與室相對應的住宅正屋。古代居室前為堂,后為室,由于堂一般是住宅中最寬敞的房子,故成為家族活動的重要場所。由于使用用途不同,堂又有了祭堂、禮堂、靈堂、客堂、講堂、會堂等區分,而給這些堂起個儒雅的名字,就稱為“堂名”。
堂的命名一般有以下幾種:一是按地區命名,如太原堂、清河堂等;二是以先祖的名號命名,如晉代文學家陶淵明,自號五柳先生,其后代就以五柳堂為名;還有以祖先的著作名篇命名,如北宋著名哲學家、理學家周敦頤以《愛蓮說》流傳后世,于是就有了愛蓮堂之名;也有以個人的興趣愛好及堂所處的地理環境命名的,如博古堂、綠蔭堂等;還有以堂名抒己情懷,如明遠堂、浩然堂等。
堂名最初是表現在家族的建筑物上,慢慢出現在家族使用的生活器具上。從北宋開始,文人雅士們常采用堂名作為書畫的署名,而在瓷器上最早出現的堂名,當是南宋時期皇宮中的奉華堂。隨著堂名使用范圍的擴大,其稱謂也有了新的變化,齋、軒、山莊、書屋、室、閣等陸續出現。
據《清人室名別稱字號索引》一書記載,清代有據可查的齋名、室名就有數千之多。當時除文人雅士外,帝王也常將自己居住的地方冠以書齋、堂名,以明其志、抒其懷,甚至將自己的執政理念融入其中,如道光皇帝的慎德堂、慎靜齋、居敬齋等。這種堂名、齋名之風在瓷器上出現,清人許之衡《飲流齋說瓷》有如下記載:
“瓷款之堂名、齋名者,大抵皆用楷書。制品之人有四類:一為帝王,一為親貴,一為名士而達官者,一為雅將良工也。有清仁廟、純廟兩代君主好講理學,故所命堂名多理學語。康熙則有‘靜惕堂’、‘中和堂’,乾隆則有‘靜鏡’、‘養和’、‘敬慎’諸堂,皆內府堂名也。由是親貴諸王亦趨重理學,成為風氣,如‘拙存齋’、‘紹聞堂’在康熙朝,‘敬畏堂’、‘正誼書屋’在雍乾間,‘寧靜’、‘寧晉’、‘寧遠’、‘德成’諸齋在乾嘉間,‘慎德堂’、‘植本堂’、‘有恒堂’均嘉道間,大抵多屬親貴諸王之制品。”
堂名之風到道光朝時更甚,故宮博物院現存道光時期堂名款瓷器約700件,共有70多個堂名款識。從整體看,這些署有堂名的瓷器(署“慎德堂制”款除外),品種較為單一,主要以粉彩為主,兼有少量青花、斗彩、五彩及顏色釉。造型多為碗、盤、杯、碟、盂,也有一些瓶、尊器,但器型較小,還有一些屬于祭祀用瓷。裝飾圖案多為花卉、花果紋飾,人物圖以八仙人物居多,也有以松、鶴、蝙蝠、桃、壽字等組成寓意吉祥圖案。款識大多為紅彩楷書,也有青花楷書,僅有幾件為紅彩篆書或青花篆書,大多數款識書寫不甚規范。
在這些瓷器中數量最多、質量最高的,當屬那些署“慎德堂制”款器物。除此之外,數量相對較多的還有署“嶰竹主人造”款器物,共計58件,大多為各種形制的碗,但目前未能考證出其出處。另有一批器物,從質量上看帶有明顯官窯風格,其胎體潔白細膩,裝飾圖案規整,款識書寫規范,有個別器物除款識外,其造型、圖案甚至大小尺寸都與署道光本朝款的器物完全相同,如“退思堂制”、“行有恒堂”、“經笥堂制”款器物。
道光皇帝的御用堂名
在故宮博物院所藏這批道光時期堂名款瓷器中,一部分為宮中舊藏,另一部分為新中國成立后陸續收購。這批署堂、齋、室、軒、書房款器物,究竟哪些屬于道光皇帝御用?它們位于哪些地方?筆者查閱了大量有關史料,初步可以確定其中幾個堂號的位置,從而確認了道光皇帝御用堂名款瓷器的性質。屬于道光皇帝御用的堂名,主要集中在御園(圓明園)中,大內(紫禁城)和盛京皇宮(沈陽故宮)中也有少數。
湛靜齋
湛靜齋位于御園慎德堂之西,從清宮內務府活計檔中得知,湛靜齋與慎德堂同期建成。湛靜齋是道光皇帝為其愛妃全貴妃在御園建造的寢宮,同時也是咸豐皇帝的出生地。道光二十年,孝全皇后去世后,道光皇帝傳旨將“湛靜齋”匾額挪掛在園中其最欣賞的一處景點“竹深荷靜”。咸豐時湛靜齋改稱“基福堂”,仍為皇后居所。
“湛靜齋制”款瓷器故宮收藏有十幾件,均為清宮舊藏。其品種主要為黃釉器,器型有渣斗、碗、水丞等。青花器有兩件纏枝蓮紋小粉盒。在所有可確認的道光皇帝御用堂名款瓷器中,除慎德堂款器外,這批湛靜齋款器物是規格最高的。
澹懷室
澹懷室是道光皇帝在圓明園內的一處“虛室”,據圓明園檔案記載,道光十一年慎德堂建成之前,澹懷室位于道光皇帝在九洲清晏的住所“萬象涵春”內。道光十年,道光皇帝所做御制詩《澹懷室》中有這樣的描述:“虛室春光喜靜便,蒼蒼松柏蔭階前。冰湖一鑒含斜日,凍柳千條惹暮煙。沖淡吾懷防俗念,觀摩往跡鑒陳編。盆梅座右清芬襲,古干新葩雪后天。”詩中景物描寫正好與萬象涵春中的庭前古松柏、湖邊岸柳及盆梅相吻合。
“澹懷室”款瓷器在故宮藏品中目前僅見一種白地黑蝴蝶紋飾小罐,數量有4件。這四件瓷器雖非清宮舊藏(1960年收購),但在清宮檔案中見有記載:“(道光十八年)十一月十九日,庫掌支明太監高長喜來說,太監王進安交白地黑蝴蝶瓷罐一件,澹懷室款,傳旨配做三分厚楠木蓋一個,欽此。”由此可證實此罐為圓明園中之物。此外,其制作精良、色彩清新、紋飾淡雅、款識書寫規范,也與圓明園慎德堂殿中不雕不繪的建筑風格及“澹懷室”堂名之意境相同。
古月軒
古月軒位于圓明三園中長春園東路的鑒園內。鑒園面積不大,布局嚴謹,園西臨水。古月軒為五楹式殿堂建筑,其用途不詳。
“古月軒”款瓷器,僅見粉彩皮球花紋小碗一種,共12件,調撥而來。皮球花作為一種裝飾圖案,最早見于雍正斗彩器上,乾隆時也偶有所見,道光時期在本朝年款器物上也見有此圖案色彩的器物。與前期相比,“古月軒”款皮球花小碗色彩顯得過于濃艷。
慎靜齋
關于慎靜齋這一齋名,筆者最初接觸的是幾件宮中舊藏物,后又看到兩幅由道光皇帝親筆御書的“慎靜齋”三字貼落,在帝后印璽中發現有慎靜齋印璽,且在清宮廷畫家所繪《平定回疆戰圖冊·午門受俘儀》畫上也鈐有慎靜齋印章,由此,筆者認定其必為皇帝御用堂號。但在《日下舊聞考》及《圓明園匾額》書中均未見提及,后查閱《清宣宗御制詩集》發現有四首涉及此齋名的御題詩,其中一首《慎靜齋晚坐聽雨》寫于道光二年。查閱《清史稿》中“道光三年春正月壬午,幸圓明園”一句,說明道光皇帝于道光三年正月初幸圓明園,而在御制詩中首見“慎靜齋”是在道光二年,因而排除了慎靜齋在圓明園的可能性。從道光帝詩的寫作時間、詩中描寫的景物,均可推論慎靜齋位于紫禁城內,而另兩首《慎靜齋齋居晚坐》也基本可確定為在紫禁城內皇帝寢宮中所作。
清朝皇帝的寢宮自雍正起均以“養心殿為寢”。養心殿位于故宮西路,在乾清門西、遵義門內。道光元年有“孟夏十有一日初居養心殿”和“養心殿東暖閣東室為寢宮”的記載。筆者還查閱了養心殿東暖閣的《陳設檔》,其中有“床上左右設紫檀木長方罩蓋匣一件(內盛慎靜齋玉寶三方)”的記載,由此進一步確定慎靜齋在養心殿東暖閣的寢宮內。又因所見“慎靜齋”款瓷器均為鳥食罐,所以應位于東暖閣寢宮的外室。在清宮活計檔中可進一步得以證實:
“(道光十一年)五月十九日,庫掌文海、善長持來押貼一件,內開四月二十二日懋勤殿太監張進忠交:養心殿內西夾道東墻中間用畫條一張,長五尺五寸、寬二尺六寸;養心殿東暖閣殿內慎靜齋西邊窗上用畫條一張,長五尺二寸五分、寬三尺二寸五分,傳旨交如意館繪畫,欽此。”
慎靜齋款瓷器傳世數量很少,目前僅見3件器物,其中兩件為白地黑蝴蝶紋鳥食罐,另一件為踏雪尋梅人物故事圖鳥食罐,均為宮中舊藏。
嘉蔭堂
嘉蔭堂位于盛京皇宮中路的西側,這組建筑包括文溯閣、嘉蔭堂、戲臺、扮戲房、轉角房、九間殿等齋堂殿閣160余間建筑,乾隆四十六年至四十八年(1781至1783年)所建。嘉蔭堂位于這組建筑的前半部,由南側的扮戲房和東西兩側的寬廊共同圍成一座方形封閉庭院。戲臺建于院內,戲臺正面的嘉蔭堂是皇帝賞戲之處。道光皇帝曾于道光九年九月“乙卯,上詣天壇、堂子,奉皇太后幸嘉蔭堂”。
“嘉蔭堂制”款瓷器數量也很少,僅見青花云龍紋淺碗及花口碟各一件。這兩件器物雖非清宮舊藏,但紋飾中龍的畫法與道光本朝年款的龍紋完全相同,且在故宮藏品中還有嘉慶時期署“嘉蔭堂制”的舊藏品,說明嘉蔭堂自建成后,清廷一直專為此堂燒造瓷器,所以這件也應屬道光皇帝御用。
以上這些堂名款器物有傳世品與檔案記載相對應,可以明確認定為道光皇帝御用堂名款瓷器。但在故宮藏品中還有一些堂名款瓷器,雖然能確定為道光時期,與道光皇帝有一些關系,但歷朝都有此堂號瓷器,應該是景德鎮御窯場為此堂定燒的器物。
如署“榮瑞堂制”款瓷器,目前僅見大小不同的三件紅藍料彩錦地團壽字紋撇口碗,為宮中舊藏。清室善后委員會點查時,此碗置于齋宮內。齋宮位于紫禁城東六宮南,清雍正九年(1731年)在明弘孝、神宵等殿原址上所建,為歷代皇帝大祀前齋居之所。
再如“百壽堂記”款瓷器,有6件,其中5件為內松石綠釉外白釉紅彩描金滿書壽字碗,圖案相同但尺寸大小不一,另一件為相同圖案的盤,均為宮中舊藏。清室善后委員會點查時,這些器物置于建福宮內。建福宮位于紫禁城內廷西六宮之西,建于乾隆七年(1742年),此宮建成之初時“擬為乾隆守制之用,后未行”。再往后,每年的12月1日,清帝都會在此書寫“福”字賜給大臣。
還有一件“百福樓”款瓷器,為藍地粉彩勾蓮紋海棠式盆,為宮中舊藏,清室善后委員會點查時置于敬事房內。敬事房是清內務府所屬管理太監事務的機構,其庫房收貯有外國及各地的貢物。
堂名背后
屬于道光皇帝御用的堂名款瓷器,其內涵已遠遠超出瓷器本身,具有極其重要的歷史價值。一方面它能夠反映出已經消失的古代園囿風貌,另一方面它也是清代宮廷史不可或缺的豐富史料,同時對于我們進一步了解道光皇帝與那個非常特殊的歷史時期,都具有重要意義。
比如,道光十三年在全貴妃晉封為皇貴妃之前,道光皇帝就曾傳旨專門為湛靜齋燒造黃釉渣斗、盅及里外皆黃的碗。《大清會典》對皇后、皇貴妃及貴妃使用瓷器的品種、色彩有嚴格規定:
“皇后:黃瓷盤二百二十、各色瓷盤八十、黃瓷碟四十、各色瓷碟五十、黃瓷碗百、各色瓷碗五十、黃瓷盅三百、各色瓷盅七十、各色瓷杯百。皇貴妃:白里黃瓷盤四、各色瓷盤四十、白里黃瓷碟四、各色瓷碟十五、白里黃瓷碗四、各色瓷碗五十、白里黃瓷盅二、各色瓷盅二十、各色瓷杯百、瓷缸二。”
按此規定,全貴妃當時即使是按皇貴妃使用瓷器的規定,也只能使用里白外黃的黃釉器,但道光皇帝卻為她燒造了只有皇帝、皇后、皇太后才能使用的里外皆黃的黃釉器,足以說明全貴妃當時在后宮中地位之高。
這些與道光皇帝有關的堂名,一方面反映了其作為皇子從“蒙以養正”到登基成大統的成長過程,另一方面也深刻表明其“恭儉惟德”、“慎修思永”、“澹靜念無違”的執政理念。在這些執政理念下,“慎”、“靜”、“湛”、“澹”、“德”幾字成為“明其志、抒其懷”的堂名,就在情理之中了。
當然,道光一朝不得不面臨風雨飄搖、王權衰落的命運。社會財富高度集中在大地主、大官僚手中,加之宮廷對生活用瓷的需求日漸減少,朝廷對景德鎮御窯廠管理制度漸漸松懈,“呈進九江關貢物瓷器奉旨嗣后不必全行出箱,每樣持出一件呈覽,其余俱將原箱交進”,使得皇親國戚、達官權貴及文人雅士開始熱衷于燒造以自己居室堂名為款的瓷器,致使以堂名為款的瓷器大量出現,其生產也達到了歷史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