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那位可不是凡人,北京爺們,天子腳下長大的,鑲黃旗的。雖然說不遠千里來到青島都好幾年了,怎么說也該入鄉隨俗了,可人家還是改不了與生俱來的大爺脾氣,干什么事都要托個大,吃完飯抓鬮刷碗不說抓鬮,得說搖號,看完電視要和老婆睡覺不說睡覺,要說翻牌。我說你翻來翻去,總是翻本宮一個,也沒什么新鮮感啊。他依然大言不慚:“那我去換個新床單。”
1644年清兵入關,給了現代電視電影人一個碩大的飯碗,也把老公牢牢地固定在了沙發上。只要是看到屏幕上有剃發扎辮子的男人,他就霸占住遙控器了,連女兒每天必看的動畫片都要讓步,號稱是學習一下先祖的光輝事跡。我嗤之以鼻:“你又不姓愛新覺羅或者葉赫那拉。再說了,就是祖上吃的是鐵桿莊稼,現在你也是靠打工為生,就是滿族曾經高人一頭,現在也是少數民族。”
老公義正詞嚴地反駁我:“滿族曾經高人一頭,到現在依然高人一頭。剛才《新聞聯播》里還特別提到了,‘要注意滿族人民的精神需求……’”
我琢磨了好久才終于明白過來,《新聞聯播》里的確說過這么一句,不過人家播音員字正腔圓,說的是“要注意滿足人民的精神需求”。
自從和他這么位大爺喜結連理,我努力爭取“金屋藏嬌”,盡量不給他拋頭露面的機會,因為這位爺就愛萬分誠懇地跟人家承諾:“有事您說話,不說就是看不起我了。”我說現在這社會誰還敢這么說話啊,躲事都怕躲不開呢,哪里還敢公開承諾?再說了,人家就是跟你說了,你一個打工仔,百分之九十九的事也辦不了啊。老公嘿嘿地樂:“說不說是他的事,他不說怎么知道我辦不了?”
回頭他又語重心長地開導我:“別人不說自己有煩心事要求人,咱們怎么知道自己的日子過得挺好?”
不過去年他這個想辦事的家伙,終于疑似有機會有能力能夠辦成事了。回到家里他要求加菜,說要好好慶祝一下,自己終于民升官了,這跟農轉非一樣都是意義重大啊。久經考驗練就一副火眼金睛的我,這一次卻上當受騙了,乖乖地給他加了兩道硬菜,然后賠著笑臉問他到底當了什么官。他夾了一口菜放在嘴里慢條斯理地咀嚼著:“嗯,我剛剛開通了本人的‘官方’微博。”
我大失所望:“你還是改姓西門吧,可以有小潘口口聲聲喊你‘大官人’。”
作為一名悲催的“挨踢人”,老公的前途似乎沒有什么指望,不過好在他的錢途似乎一片光明。有一天一位朋友犯了“男人不問收入,女人不問年齡”的禁忌,沒想到還正中了人家的下懷。老公異常謙虛:“其實也掙不了多少,年薪只不過以百萬計而已。”朋友走了,我哈哈大笑,說牛之所以在天上飛,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在地上吹。哼,年薪百萬計,我估計你連五百塊錢私房錢都拿不出來呢。想年薪百萬計,我看你還是趁早自盡了吧,回頭我就給你燒紙,后面都是一長串零的大票子。
老公知錯不改,還兀自嘴硬:“我說錯了嗎?零點一百萬,難道就不是以百萬計數了嗎?”
其實在我們這里,年薪零點一百萬,也算是不錯的收入了,我們的日子雖然沒有老公嘴皮子上說的那么地輝煌,倒也算是衣食無憂,出有車食有魚了。不過這顯然沒有達到老公的心理預期,他同學來我們這里出差,他要請人家吃飯,還非要堅持讓我開車接送:“哥們車舊不要緊,關鍵用的是專職女司機,這就上檔次了。”結果他忘了上大學時曾給人家顯擺過自己女朋友的照片,那位同學一眼就認出我來了:“那不是嫂子嗎?”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點點頭:“以前是。”
回到家里我質問他:“一句話就把我給休了?”他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他還是那個臭脾氣,連一句話都聽不到底。我還有句話沒說呢,‘現在也是’。”
男人好面子,更何況人家還是個北京男人呢,在外面張著大嘴吹一吹,我也就原諒他了。可是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回到家里守著我爸我媽也那么侃侃而談:“雖然金融危機以來,國內外都銀根吃緊,但挑戰也同時意味著機遇,壞事也可以成為好事,企業紛紛破產之際,同時也是殺入市場之時,比如我,就趁勢投資了好幾家上市公司,是這些公司的正式股東。”
實在忍無可忍了,我沖著他河東獅吼:“當著自己家人要說人話。”
他哀怨地看我一眼,只好老老實實坦白交代:“我炒股被套牢了。”
劉名遠薦自《喜劇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