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默頓科學社會的理論框架來源于馬克思一曼海姆知識社會學傳統,其拒絕從認識論領域來探討科學,而將科學作為一種社會建制進行研究。默頓的科學社會學研究工作通常可分為三個時期:早期的關注點是促使近代科學興起或體制化的主要社會因素一科學與社會研究;中期研究重點逐漸轉向科學規范,默頓科學規范包括普遍主義、公有性、無私利性、有組織的懷疑主義等;后期研究重點是科學共同體,包括科學防范機制、交流機制、獎勵與評議機制及分層系統等。默頓科學社會學在20世紀70年代后期由于自身的局限,遭到新興的科學知識社會學(SSK)的批判而陷入衰落并試圖向新形式的實在論跨越。
[關鍵詞]默頓;科學社會學;科學與社會;科學共同體;科學規范
[中圖分類號]C9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8372(2013)01-0060-08
羅伯特·金·默頓(Robert King Merton,1910—2003)一生最重要的貢獻是科學社會學,默頓科學社會學理論的建立標志著科學社會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的誕生。默頓科學社會學的建立奠定了對科學進行社會學分析的基礎,為認識科學這一社會系統提供了理論工具。默頓的科學社會學研究工作通常可劃分為前中后三個階段。前期研究以1938年發表的《十七世紀英國的科學、技術與社會》為代表,1942年發表的《論科學與民主》(后更名為《科學的規范結構》正式發表)可視為過渡階段,后期以1957年發表的《科學發現的優先權》為代表。本文以默頓不同時期研究重點的變化為線索,對默頓科學社會學思想及其發展給予一個整體上的認識與評價。
一、默頓科學社會學理論框架來源:傳統知識社會學理論
知識社會學是科學社會學的前身或發展的最初階段,默頓的科學社會學思想正是脫胎于知識社會學。傳統知識社會學的出發點是“把知識當做一種精神現象,認識活動,思想方式來研究的,它把思想范疇及知識體系歸結為社會地位,社會集團與文化基礎等社會因素。”知識社會學對于知識的討論是非常廣泛的,涵蓋了從神話傳說中的諺語到嚴謹的科學的各種內容和形式。知識社會學首先把知識列為社會學的研究對象,并且承認科學是一種特殊而重要的知識類型,由此為科學社會學研究提供了良好的開端。追根溯源,默頓的科學社會學理論體系主要發跡于馬克思一曼海姆的知識社會學傳統。
(一)馬克思的知識社會學觀
默頓曾說過:“馬克思主義是知識社會學風暴的中心。”馬克思提出了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基本命題。馬克思認為,經濟上的需要是人類對自然界認識進展的主要動力,知識作為一種處理人與外部世界的工具,創造它的目的是為了滿足人類的利益需要。因而科學也是一種社會創造,許多科學的發展方向、增長速度及其在工業和政府中的應用方式都極大地受特定的統治群體即資產階級的技術目的決定。因此,對科學發展結果、應用和方向的認識都應聯系到更廣闊的社會背景中去。
同時,馬克思也限定了生產關系決定知識和思想方式的程度。他強調:“隨著經濟基礎的變更,全部龐大的上層建筑也或慢或快地發生變革。在考察這些變革時,必須時刻把下面兩者區別開來:一種是生產的經濟條件方面所發生的物質的,可以用自然科學的精確性指明的變革,一種是人們借以意識到這個沖突并力求把它克服的那些法律的,政治的,宗教的,藝術的或哲學的,簡言之,意識形態的形式。”這段話表明馬克思將自然科學與其他知識區別對待,賦予自然科學一種截然不同于意識形態的地位。自然科學的概念內容沒有被歸因于某種經濟基礎,由社會因素決定的僅僅是自然科學的關注焦點或發展速度、規模而已。默頓沿襲了馬克思主義的這個觀點,認為科學的知識內容不在科學與社會因素之間的相互關系的考察范圍內,他關于經濟、軍事對17世紀科學發展的影響的研究就直接受惠于馬克思主義經濟社會需要是推進科學發展的主要動力的觀點。
(二)曼海姆的知識社會學觀
曼海姆是傳統知識社會學的集大成者,其對知識的研究是以認識論開始的,后來逐漸從哲學的角度轉向了社會學的角度,認為“不用討論任何認識論問題,而把知識社會學作為知識與社會環境的真實關系的經驗理論提出來,是可能的”。曼海姆的觀點在很大程度上受到馬克思主義“存在決定意識”命題的影響,他認為,“精神生活是由主要社會過程決定的,思想產品是由社會集團這種社會因素決定的;研究思想的作用就要考察這些思想背后的社會集團;圍繞著社會經濟的社會生活,不僅決定著現代思想的出現,還影響精神產品的形式和內容,個人的思想和他所在的集體的利益與目的有很大關系。”曼海姆還拓展了馬克思對存在的定義范圍,涵蓋了世代教派、職業群體等因素,取消了經濟在“存在”中的唯一地位。
曼海姆在《意識形態和烏托邦》中對馬克思主義的二分法進行了更具體明確的延伸:“精密科學”和“形式知識”不是由存在決定的,而“歷史的、政治的和社會科學思想以及日常生活思想”是由存在決定的。“精密科學”就是指自然科學,曼海姆認為自然世界的現象及其之間的經驗關系是永恒普遍的,關于這類客觀現象的正確認識只能憑借超自然觀察對感性事實的信賴以及精確的測量而獲得,而社會科學依賴于特定時期的群體對社會文化現象的理解,價值觀的不同決定了并不存在一種超然的、統一的觀察和測量手段。從這種觀點出發,曼海姆知識社會學的主要任務是對美學、道德、哲學這類社會科學進行考察,而拒絕對自然科學進行社會學考察。
默頓沿襲了曼海姆的做法,將經驗研究的方向集中于社會對科學知識結構和發展的影響,但不進入認識論領域探討科學知識本身,認為知識內容本身不受社會因素影響。
從知識社會學的寬泛研究到比較專門的科學社會學的成熟經歷了很長時間,其中重要的環節是把科學當做一種社會職業來研究以及科學的歷史社會學的出現。這可以看做是科學社會學研究課題的出現,也就是科學社會學發展的起點。
二、默頓前期研究重點:科學與社會的互動
(一)默頓命題的研究前提:社會價值觀影響科學興趣
1938年,默頓發表了他的博士論文《十七世紀英格蘭的科學、技術與社會》。按照默頓本人的說法,這篇論文是科學的歷史社會學著作,也是對歷史上的科學進行經驗性社會學研究的結果。在這篇論文中,默頓著重論述了科學與社會之間的互動,從宏觀上探討了科學作為一種不斷發展的智力活動同外圍的社會和文化結構之間的互惠關系。以17世紀的英格蘭為例,說明科學作為一種社會建制,與當時的社會現實及文化背景之間的關系,尋找促使科學在當時遍地開花結果的有利因素。在實際研究中默頓提出了兩個問題:“什么樣的社會學因素(如果存在)影響著科學興趣的轉移?”“促進近代科學與技術興起的主要因素是什么?”
為了尋找影響科學興趣中心轉移的因素,默頓開始對當時職業興趣的匯聚與轉移進行分析。以《國民傳記辭典》、《科學技術史手冊》和《哲學匯刊》等資料為考察對象,通過一系列的圖表繪制、數據統計和對比分析,默頓得出以下結論:“可以認為科學興趣中心的轉移是由于各門科學的內在發展結果。但是認為全是這樣就會有誤。正如李凱爾特和馬克斯·韋伯通過價值關聯概念最有力地說明的,科學家們通常總是選擇那些與當時占主導地位的價值和興趣密切相關的問題作為研究課題。這一研究的大部分內容將考察某些科學以外的因素,這些因素對科學興趣中心的轉移即使不完全起決定性作用,也有重大的影響。”默頓致力于離析出某些科學內部活動以外的因素,認為“研究者的社會價值觀確實會影響他對研究問題的選擇與界定。研究者對問題的選擇與界定也反映了研究者的隱性價值觀。”
對職業興趣的匯聚與轉移的分析正好為研究科學與社會之間的互動關系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在17世紀的英格蘭,究竟是什么社會文化因素刺激了,人們對科學的興趣的不斷增長?從主流社會價值觀影響科學研究興趣的結論出發,默頓認為:“我們倘若要想發現科學的這種新表現出來的生命力和這種新贏得的聲望的獨特源泉,那就應該到那些文化價值中去尋找。”于是默頓將關注的焦點對準了當時占主導地位的清教主義倫理。因此,《十七世紀英格蘭的科學、技術與社會》這篇論文的主題便是科學作為一種社會建制的出現是以新教為標志的特殊價值關系的培育結果,以及當時英國的經濟與軍事(軍事技術、航海和采礦等)的功利性在科學組織化過程中的作用。由于第一個主題影響重大,被稱為“默頓命題”。
(二)默頓命題:清教主義促進科學體制化
最早論述宗教與社會經濟之間互動關系的是馬克斯·韋伯。韋伯在其著作《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系統考察了宗教價值觀念對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影響及思想對于社會階級之間關系的影響。韋伯詳細分析了加爾文教的禁欲主義倫理。加爾文教最典型的特征是命定說,這種教義宣稱,一個人在他出生前就已經被上帝判決了來世命運。因此,人類在塵世中的活動,包括一切職業勞動,都只是為了遵從上帝的戒律,完成上帝的旨意。于是,緊張地從事世俗活動,爭取獲得職業上的成功,便成為建立獲救信心的唯一手段。正是這種帶有功利色彩的人世禁欲主義,為人類的世俗活動在宗教道德層面上尋得了合理性,包含了資本主義精神發展的因素,客觀上推動了資本主義及整個西方文明的發展,并初步建立起宗教觀念與一定的經濟倫理、社會結構之間的相關性。韋伯的這項研究是默頓關于清教主義與科學之間的相關性這一論題的思想前提,默頓將研究的范圍進一步限定在禁欲主義及功利主義對科學技術的影響。
默頓認為,在17世紀的英國,清教主義的倫理價值觀是占主導地位的思想觀念。正是這種社會主流價值觀促使科學由一種松散的職業興趣變成有組織的社會活動。默頓指出,“清教的不加掩飾的功利主義,對世俗的興趣,有條不紊堅持不懈的行動,徹底的經驗論,自由研究的權利乃至責任以及反傳統主義,一所有這一切的綜合都是與科學中同樣的價值觀念相一致的。”
默頓把清教贊同科學的原因歸結為以下兩點:
第一,在新教的宗教體系中,贊頌上帝是不受挑戰的公理,而研究自然是贊頌上帝的有效手段。自然是上帝的杰作,研究自然、探索自然界奧秘的活動恰恰是為了贊頌上帝創造世界的偉大。在此觀念的影響下,科學獲得了大眾性,探索自然奧秘成為時尚。人人都可以崇拜上帝,人人都可以研究科學,這點正好暗合了默頓規范中的“普遍性”這一點:真理面前人人平等。關于默頓規范我們將在下文專門論述。
第二,功利主義是當時英國新教徒普遍奉行的一條價值標準,是現實生活中一切實踐活動的指導信條。依據這種原則,知識的價值應按其有用性來評價,只要是能改善人類的物質生活的行為在上帝眼中就是善行。正是這種人世的禁欲主義的教規為科學研究活動營造了社會文化氛圍,使科學貢獻的信念被人們普遍接受,為科學研究活動的發展建立起堅實廣闊的基礎,使科學的地位變得高貴、神圣而不可侵犯。由于看到了科學研究增強人類支配自然的能力的作用,宗教賦予科學的價值便成倍激增,科學作為強有力的技術工具,備受推崇。由此可見,清教價值體系中暗含著對科學的贊許心理。由此,默頓得出結論:在確立科學作為一種正在出現的社會組織的合法性方面,清教主義間接無意識地做出了貢獻。
值得一提的是,默頓認為清教主義并非是決定近代科學制度化的歷史先決條件,而只是在那個歷史時期和地點(17世紀英格蘭)提供了主要但并非唯一的支持,功能上等價的其他意識形態運動也可以發揮同樣作用。默頓認為,“宗教對科學的影響必然隨著宗教在一定社會中所表現出來的對社會的控制程度而改變。”他極力避免在清教主義與科學制度化之間建立任何形式的因果關系,而僅僅表明二者存在一定程度的相關性。因此,默頓強調清教主義只是間接無意識地對科學發揮著潛功能作用。
在這個課題的研究中,起主要支撐作用的是一個社會學思想:“建立在一個社會制度領域(如宗教或經濟領域)內的興趣,動機和行為的社會形式同其他制度領域(如科學領域)內的興趣,動機和行為的社會形式之間具有相互依存的關系。”默頓主要運用了曼海姆和索羅金的知識社會學理論和方法,廣泛使用了各類統計數據、傳記資料等,對影響科學制度化的各種社會因素進行了動態分析。《十七世紀英格蘭的科學、技術與社會》的重點停留在科學與其他社會制度之間的相互依存關系上,而沒有深入涉及科學這種社會建制的內部結構。由此可見,默頓這一時期的研究框架仍然屬于知識社會學的范疇,此時的科學社會學仍未擺脫社會哲學的思辨性色彩,但這篇論文堪稱科學社會史研究的經典力作,開辟了科學的社會學研究途徑,把科學社會學作為一門學科推向了歷史舞臺。
三、對傳統知識社會學問題的懸置及研究重心的重構
傳統知識社會學為科學社會學的研究提供了開端和發展方向,但它并不是一個真正的社會學學科,還沒有涉及具體的社會學經驗研究領域,只是一種關于知識的社會哲學,帶有哲學的思辨色彩。
(一)傳統知識社會學面臨的兩個困境
第一,無法對知識體系與社會基礎之間的關系給予明確說明。本·戴維認為:“關于社會基礎與知識結構相互關聯的經驗證明從未令人滿意地建立起來,沒有一項知識社會學理論能恰當地說明知識受社會基礎決定的具體方式。”
第二,知識社會學對自身合法性的辯護也不完全。傳統知識社會學家普遍遵循二分法,將自然科學作為一個特例,拒絕對其進行社會學考察,卻沒有對這種做法給予充分的理論說明。此外,既然除了自然科學以外的知識思想都是由社會存在所決定的,那么知識社會學作為一種社會科學也應該是由存在決定的。由此出發,任何知識社會學主張的有效性就無從保證了。
(二)對傳統知識社會學問題的懸置及研究重心的重構
正如默頓在1945年對知識社會學領域所作的探討表明的那樣,自我駁斥問題本身包含了最終可能會砸自己腳的石頭。斷定知識根本不是由經驗構成的,將會削弱這一領域存在的理由;而斷定它完全是由經驗構成的,則有可能等于懷疑知識的正確性。對這一特殊問題的有限解釋導致了傳統知識社會學內部自相矛盾的混亂,要想逃出這個死胡同就必須從一些不同的問題重新探索。這使默頓認識到有必要開創一個新的范式,一個新的研究方向。
因此,默頓在20世紀40年代發表的《曼海姆與知識社會學》、《知識社會學的范式》等一系列文章中對傳統知識社會學的局限性,特別是研究范圍上的缺陷進行了清算和批判。此后,默頓一方面繼承了知識社會學的實證主義傳統,遵循二分法傳統區分了科學的內在和外在;另一方面,默頓懸置了科學知識的內容,重構了科學社會學的研究重心,將研究路徑轉向了科學制度本身,避免了“相對主義的自我駁斥”這個困擾傳統知識社會學家的問題。
在1942年發表的《關于科學和民主的看法》中,默頓不再一般地論述科學與社會文明環境的互動關系,轉而關注科學內部結構。他開始研究科學作為一種社會建制其內部的社會結構特征,特別是維持科學家群體結構和控制科學家行為的價值規范機制,完全從科學體制內部考察科學共同體如何自主運行的問題。至此,默頓完成了從科學的知識社會學到科學制度社會學的轉變。
四、默頓中期研究重點:默頓科學規范
(一)帕森斯AGIL功能模型在默頓科學規范研究中的應用
默頓在對帕森斯宏觀功能主義范式批判繼承的基礎上,開創了屬于他自己的新功能主義范式一經驗功能主義,并將其運用在科學社會學中。帕森斯是默頓在哈佛大學社會學系學習期間的老師之一,其結構功能主義思想對默頓產生了極大影響,主要體現在默頓對于科學規范的研究上。
帕森斯的結構功能主義十分強調社會的共同價值觀和規范,認為社會共同價值取向對個人行為的社會控制是維持社會秩序的關鍵,并且將“功能”置于“結構”的優先地位,從系統的功能需求上討論“合理性結構”的存在。默頓接受了帕森斯的“價值取向的模式尤其是社會系統的中心”的觀點,認為“新的行為模式如果想要站住腳并成為社會思想情操的中心,就必須被證明是合理的。一種新的社會秩序的存在是以一套新的價值體系為先決條件的,對于科學來說,也是如此。”科學的共同價值與規范是維持科學系統協調運轉、秩序穩定的保證,是科學系統的社會結構的核心,因此也是對科學這種社會建制進行社會學研究的首要目標。
受帕森斯AGIL功能模型的啟發,默頓認為科學是一個獨特的社會子系統,這個系統也有適應、目標獲取、整合、模式維持四種功能。科學系統有其相對自主性,其制度性目標是拓展正確無誤的知識,為了實現這個目標,科學系統又派生出一套制度性規范,包括技術規范和道德規范,這些規范通過社會化被科學家內化,從而控制著科學家的行為,起到社會整合和秩序維護的功能,以保證系統目標的實現。在默頓看來,科學的“共同價值”就蘊含在“科學的精神氣質”中。
(二)默頓科學社會學研究的主線:科學的精神氣質
科學的精神氣質是默頓科學社會學研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默頓前后期科學社會學的內在聯系,是以科學的精神氣質為紐帶的。在《科學的規范結構》—文中,默頓提出科學是具有獨特精神氣質的社會建制,這是他科學社會學的起點。默頓科學社會學理論包括兩方面內容,即“科學的精神氣質”(科學家的行為規范)和“科學的社會組織”(科學共同體)。默頓理論是以科學的精神氣質為基礎提出科學建制具有自己的目標、規范,由此發展了一套評定科學家角色完成情況的獎勵機制,這套獎勵機制是由科學交流系統所維系的科學共同體來分配的。因此,在默頓科學社會學理論中,科學的精神氣質(科學規范)是前提,也是基礎。
在《十七世紀英國的科學、技術與社會》中,由于當時的歷史條件限制,文章的重點是研究科學與社會的互動,尚未深入到科學的內部結構分析中去,科學精神氣質的概念尚未被明確提出,但文中所討論的清教主義成為了默頓規范的直接理論淵源。默頓已經注意到新教的清教主義精神(如理性主義、經驗主義、禁欲主義、功利主義等)與近代科學精神是融會貫通的,這些精神氣質通過滲入將要體制化的科學而對科學的體制化過程產生了實際的促進作用。這篇論文關于清教主義與科學體制化的關系的討論正是默頓研究科學體制和科學家行為規范的開端。同年發表的《科學與社會秩序》直接提出了科學精神氣質的問題,默頓認為科學社會以其自身獨特的精神氣質區別于其他社會系統,只是這個概念仍未條理化。直到《科學的規范結構》發表,默頓才正式明確提出了組成科學精神氣質的四條規范:“普遍主義”、‘公有性”、“無私利性”和“有組織的懷疑”。這四種精神氣質構成了科學系統的共同價值規范體系,科學家們在不同程度上將這些規范內化為自己的科學良心,規范自己的科學行為。科學系統正是通過這四種精神氣質構成的價值規范體系來進行社會整合和模式維持,以實現科學目標。
(三)默頓科學規范的內涵
普遍主義強調真理面前人人平等,即科學遵循統一的真理標準。在對科學成果進行評價時,只能服從于一種先定的、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標準。評議過程不應受到科學家的種族、國籍、宗教、階級、年齡、地位、威望等社會身份的干擾,更不應將評議者的喜好甚至偏見等個人情感因素代人到評議過程中。
公有主義強調科學知識是被全社會共同擁有的知識,不屬于任何科學家獨有。每一個科學家都應公布自己的科研成果,使其成果能為全社會所用。默頓認為,“科學倫理的基本原則是把科學中的產權削減到了最小程度”,科學家就應該成為社會經濟事業的促進者,將科研成果無私貢獻出來讓全社會共同分享。當然,公有主義也承認科學發現或發明的優先權,科學榮譽屬于第—發現(發明)者。科學成果的優先權與公有主義規范并不矛盾。
無私利性強調科學家不應以科學謀取私利,從事科學活動的唯一目的是為了擴展已被證實的知識。科學家從事科學活動的真正動力應主要來自內在興趣,在行為上應當誠實坦蕩,不弄虛作假。科學家在排斥或接受一個科學思想或事實時,也不應從個人利益或喜好出發。
有條理的懷疑主義強調科學家要具有懷疑精神,對所有知識都要保持高度審慎的懷疑態度,不應受權威或者外界其他因素的影響而無條件地接受。默頓認為,“科學研究,典型地說(即使不總是如此)是在其他同行專家的精確審查之下的,包括其他人對結果的證實,與其他人類活動領域并行程度不同,科學研究事實上受到嚴格控制,個人的誠實由科學的公共特征和可檢驗性支持著。”換句話說,懷疑精神確保了科學成果的正確性和真實性。
通過對四條科學規范的簡單了解,不難發現默頓規范所秉承的思想基礎是一種理想主義科學觀。默頓后期關于科學社會學的研究都是建立在這種科學觀的基礎上的:科學是個自主運行的個體,與社會處于一種極有限的聯系中。科學活動是在完全沒有或者排除了外界力量影響的條件下進行的,外界則為科學活動提供物質條件卻不向科學提出任何規定要求。科學家們為純科學而共同奮斗,不謀個人私利,只為探求知識真相。正是因為默頓規范是基于這樣的理想主義科學觀提出的,因而具有一定的時代環境局限性,所以日后才會出現種種對默頓科學規范的質疑和詰難。
(四)默頓科學規范與社會民主的淵源
《科學的規范結構》最初是以《論科學與民主》為題來發表的。論文題目涉及民主,而不僅僅局限于科學范疇。以這么個命題來發表一篇關于科學的社會運行規范的論文原因為何?筆者認為,從此命題可窺見默頓規范與社會民主之間的淵源。以下我們將對默頓規范提出的社會背景以及科學規范與社會民主之間的關系進行探討。
20世紀三四十年代,一個重要的社會問題出現了:作為真理提供者的科學不再是民主社會中最民主的內容。此時正值二戰期間,科學武器研發是軍事戰爭的主要支持力量,能為列強取得殖民戰爭勝利并帶來巨大貢獻,因而各國紛紛創造最好的條件保證科研順利進行,科學家們的地位極高。然而,二戰的主導力量法西斯宣揚極端民族主義思想,認為只有雅利安民族才具有進行科學研究的權力,而不是雅利安民族的科學家無權進行科學研究,科學成了專制的工具。在這種霸權觀念的迫害下,許多其他國家和種族的科學家被迫背井離鄉,流亡國外。還有許多學者被征入伍參軍,被迫中斷科研工作,因此毀了許多科研人才。殖民戰爭和專制政權使科學界遭到沉重打擊,政治活動對科學系統自主性的干擾和破壞達到了十分嚴重的程度。默頓認為,科學作為社會的一個子系統,有其獨立自主運行的權利,而非是一個附屬于社會政治力量的工具。基于對這種現象的思考,默頓提出了著名的科學規范,以解決科學中的民主問題,其中最核心的是普遍主義。
普遍主義對應于當時的科學界狀況,具有兩方面的內容:第一,認為科學之門應向一切有才華的人敞開,不能限制科研人員的社會身份,唯一的選擇標準是職業的選擇與評價。第二,針對法西斯極端民族主義思想認為只有雅利安人的科學才是優秀的科學,其他民族的科學是邪惡的這一觀點提出,評價科學成果好壞必須遵循公正原則,不能與科學家的種族身份相聯系。默頓提出的普遍主義基于對社會民主、科學民主權利的思考,與科學中的專制主義作斗爭,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為人類科學事業的順利快速向前發展奠定了基礎。
此外,20世紀隨著科學體制化的發展,各個國家出現了各門學科的研究所、期刊以及定期的學術交流會等正式的科研機構組織。為了使科學研究更加高效有序,無論是大學、政府還是企業的科研機構都急需一套制度和規范對其進行管理和運營,以保證社會能夠既維持科學研究的正常進行又不危及科學的民主秩序。
綜合以上因素,可以看出,默頓規范的提出并不僅僅是為科學研究活動訂立行為規范,而是為了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給科學界及科學研究活動爭取到民主權利,維持科學系統的正常運行,在社會中為科學研究創造一個良好的氛圍和環境,以促進作為整個人類事業的科學發展。
五、默頓后期研究重點:科學共同體
默頓認為科學規范是科學社會學研究的基礎和前提,但科學規范所描述的科學只是一種狀態,而非過程。科學系統的運行還需要一套明確的、有特色的動力機制,必須進一步找出這套使科學規范發揮功能的動力機制。于是默頓將目光轉向了促使科學系統運行的內部機制。
被看做一個有自主運行能力的綜合性系統的科學,既包含了由一系列規范構成的社會制度,也包含了由科學家個人的角色行為和他們彼此間的互動關系構成的社會組織,這個社會組織可以被稱為科學共同體,它提供了讓科學規范得以發揮作用,讓科學的態度和動機得以表達和確認的舞臺。默頓后期對科學社會學的研究工作都集中在對科學共同體運行的內在機制和過程的分析上。
默頓把科學共同體當做一個系統來對待,大致分成防范系統、交流系統、獎勵和評議系統、分層系統等等。
(一)科學防范系統
第一個子系統是防范系統。默頓認為,科學在本質上是公有性的而非私有性的,科學研究并不僅僅是只關乎科學家個人興趣的私事,而且是直接影響大眾利益的社會活動。因此,科學家在問題的選擇、研究方法的使用、研究步驟的進行及研究結果的得出等等方面的活動,都必須經過其他科學家的檢查、評價、批評和驗證:“科學研究通常(如果不是總是的話)都是處在同行專家的嚴格監督下,它通常涉及由其他人做的對結果的驗證,雖然并不總是如此。科學探究事實上會受到嚴格的監督,其程度是人類活動的任何其他領域都無法與之相比的。個人的誠實有賴于科學的公開性和可檢驗性的支持……科學中永無止境的相互批判性判斷,獎罰已經達到了這樣的程度,以至于像父母對孩子的監視相比之下不過是小兒科。”“對成果的持續評價和對按當時的標準被給予好的評價的成果的認可,構成了維護觀念的證偽和證實過程的機制,這是科學的認知發展所需要的。”這一監督機制在充分運行時,可以有效確認和實現普遍主義及有組織的懷疑主義的規范,把普遍主義的標準和科學的批判精神轉化為組織原則。因此,默頓把這個子系統描述為“有組織的懷疑主義系統”。
(二)科學交流系統
與防范系統聯系在一起的是科學交流系統。只有建立一個使科學家的科研成果及過程能公布交流的平臺,才能讓這些成果及過程接受科學界同行的檢驗和批評,以促進科學進步和發展。默頓指出,“為了促進科學進步,僅提出豐富的思想,開發新的實驗,闡述新的問題或創立新的方法是不夠的。必須有效地與他人就創新進行交流。……為了科學的發展,只有那些能及時被其他科學家有效認同和利用的研究成果才是有意義的。”。這正是科學界普遍強調發表(無論是書面還是口頭發表)的原因。由于科研成果的可見性是科學家所做出貢獻獲得承認的基本條件,因而一旦科研成果被公開傳遞給其他人后,科學家們就必須搶注優先權證明。只有獲得優先權證明后,科學家們的獨創性貢獻才會獲得科學共同體及社會大眾的認可。除了學會、期刊等正式的交流系統外,科學界還存在著一種非正式的交流系統。一些精英科學家在正式的科研實體之外,又組成了_一種松散的“無形學院”,彼此交流研究信息和動態,以各種形式進行短期合作或互訪等等。
(三)科學史上的優先權爭論
1957年默頓發表《科學發現的優先權》,進一步轉向科學體制內部問題的研究。默頓在文中列舉了大量事實證明,從近代科學興起就出現了關于科學發現或發明的優先權的爭論,并給出了帶有結構功能主義色彩的社會學解釋:“一種社會制度的科學的價值觀和規范的結果。”即科學優先權之爭是由科學體制本身的內在規范要求所造成的。
默頓在文章中補充了獨創性與謙恭兩條科學規范。其中獨創性要求科學家要具有創新精神,科學家通過交流系統公開發表出的研究成果必須獲得科學共同體對其獨創性的承認。正是獲得獨創性承認的壓力和要求驅使科學家們為維護自己的科研成果的優先權而斗爭。而對科研成果獨創性承認的強調則成為了科學界越軌行為的發生根源。當這種強調過分拔高時,某些科學家可能會采取非法手段去實現獨創性價值目標,產生越軌行為,包括偽造數據、以侵犯他人利益的方式強調自己的權利、譴責競爭對手、剽竊和指責別人剽竊等等。
科學家們在遵循獨創性價值觀的同時,還必須兼顧謙恭這一與獨創性相悖的價值觀,這構成了科學家所要面對的兩難情境:謙恭要求科學家們無私謙遜地為增進正確知識的積累做出貢獻,而獨創性又要求他們爭奪屬于自己的最小限度的科學產權。由此導致了科學家們的“矛盾心理”,這種心理正是科學體制目標與規范之間的矛盾的投射。
默頓最后指出,優先權之爭只是種暫時的歷史現象,隨著科學的進步,科研難度及復雜性的增加,合作化將成為科學工作的潮流。伴隨多名科學家共同署名發表的科研成果的增多,人們的注意力也會逐漸由維護優先權所有權轉移到考慮如何在合作群體間合理分配榮譽的問題上,并且意識到重復發現的現象是不可避免的。屆時爭奪優先權的緊張局面將得到緩解。
(四)科學獎勵與評議系統
默頓認為,科學規范中的“公有性”要求每個科學家的科研成果都屬于社會共有,科學家本人不能隨意占有、使用及支配。由此一來,獲得對自身研究成果獨創性的承認和尊重就成為了科學家對其成果的唯一產權。因此,科學制度必須有一種經過精心設計的系統,給那些出色地履行了其角色規范要求及為增進公共知識積累做出開創性貢獻的人頒發獎勵,以示對其工作的承認和尊重,通過這樣的途徑來維持科學家們的科研熱情和對規范的遵循。由此,默頓從對優先權之爭根源的分析中引出了科學獎勵制度的概念。
同其他社會領域一樣,科學界也有自己的獎勵系統,獎勵根據科學家的成就大小來授予,證明獲獎者已經成功地實現了科學制度對一個科學家最嚴格的角色要求。科學獎勵大多是名譽性的,其中命名法的歷史最為悠久。因為科學家從事科研工作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探求真理,而非謀求生計;科學家之間的差別并非工資待遇上的差別,而是聲譽地位上的差別,所以科學家貢獻的大小并不與財富收人直接掛鉤,而與同領域的科學家同仁們的評價相關。
“承認是科學王國的基本通貨”,這一句話道破了承認體系是科學獎勵系統的本質,種種榮譽與物質獎勵只是承認的具體體現。默頓認為,在科學中,根據普遍主義的理想規范,應由同行根據此學科的現況及對工作質量所作的判斷,來決定該工作成果是否應該獲得承認,即同行評議是獲得承認的前提。默頓于1971年發表的《科學界評價的制度化模式》對評議人體制作了專門討論。評議人一般由專家及權威人物組成,他們對科學家的角色表現情況進行評價并據此對獎勵進行分配,直接影響科學獎勵體系的運作。
(五)科學中的馬太效應
同行評議體制實際運行的過程受到很多復雜因素的影響,因此并不能時刻保證獎勵的分配公正。默頓在朱克曼對美國諾貝爾獎獲得者研究的基礎上,對科學獎勵分配不公的問題進行了專門研究,從而發現了科學獎勵中的馬太效應,并于1968年將其研究成果發表在《科學中的馬太效應》—文中。默頓發現科學獎勵體系中存在一種優勢累積現象:有名望的科學家往往獲得與其科學貢獻不成比例的更高榮譽。比起未成名的學者,同樣重要或者同樣具有獨創性的貢獻,那些已獲得榮譽的學者發表的成果有更多被人知曉的機會,受到更高的贊揚,而未成名學者的成果則容易受到貶低和壓制。這就是馬太效應的“增強”作用。另一個作用是“反溯增強”,即當一名學者獲得榮譽后,人們往往會回顧他早年被低估的成果,并傾向于給予過高評價。
類似的另一個過程則導致了“第四十一席位現象。”由于法蘭西學院嚴格限制成員為40人,每個學科的金字塔頂端的位置非常有限。獎勵的有限意味著實際上一些學者的貢獻沒有獲得應有的獎勵。拿諾貝爾獎為例,很多沒有得過諾貝爾獎的科學家對于科學進步的貢獻毫不遜色,甚至要超過一些得獎者。
當評價和獎勵系統有效運行時,它會鞏固兩條科學規范:第一,無私利性規范,即要求科學同行公正合理地評判每個學者的科學貢獻并按照他們的成就給予獎勵。第二,普遍主義,即在進行評議和獎勵分配時采用統一標準,不搞特殊主義。馬太效應和“第四十一席位現象”都是對這些規范的偏離,由此導致的最壞結果便是,小人物的貢獻總是被忽視,而金字塔頂端的學者即使得出了錯誤的結果,由于其聲譽地位,也很少被質疑或更正。
(六)科學分層體系
由于科學獎勵中的承認可以轉化為改善研究條件的財富,所以科學獎勵制度不可避免地造成科學家在研究環境、背景及條件機遇等方面的差異,導致了科學內部分層現象和權威結構的出現。科學共同體內部的分層系統呈現出兩個維度:垂直的和水平的分層。
一個是呈現為金字塔式的聲譽一地位系統,即根據被認可的成就的測量對學者排列等級。處于金字塔頂端的科學精英們就是諾貝爾獎得主群體,這個群體可以不成比例地獲得研究資源、設備條件及有利的學術環境。默頓還對科學中的向上流動作了研究分析,發現學者們一旦獲得了某種程度的聲譽,這種聲譽就會成為一種先賦性的地位。無論他們后來的工作是否有突破,是否有新的貢獻,他們通過早期聲譽所獲得的權威和地位不會因此而降低。
分層系統的另一維是呈水平式的角色一地位系統。它的產生是由于科學家們的勞動分工,比如科學界的角色可以分為研究者、教學者、管理者、監督者及其他一些服務性的角色等等。盡管這些角色從整體上來說都是維持科學系統良好運行的必不可少的零件,但它們的重要性則被認為有所不同。科學獎勵系統的運轉往往呈現出一種明顯的偏好,即研究者的角色通常被認為具有最高價值,而教學者及管理者等獲得的地位評價則相對較低。但彼得·什托姆普卡指出,默頓和朱克曼的這種結論只能是指一些理想化的,所有的結構機制運行良好的科學共同體。在一些歷史案例中,有時管理者的角色和教學者的角色也極為重要和受到高度贊揚,因此,在科學的分層系統中,應充分認識到病態的發展。
六、默頓科學社會學的局限
默頓科學社會學總的發展趨勢是由外部科學社會到內部科學社會學。中后期的研究中,默頓完全拋開了知識及其獲取這一基本的科學的含義,全力研究科學行為規范和科學社會組織,最終使默頓科學社會學發展成了一門沒有科學的科學社會學,這導致了默頓科學社會學對研究科學這一根本宗旨至少是部分的背離。
默頓后期的科學社會學分析基于這樣的假設:科學的堅實結論是由物理世界而不是社會世界所決定,它不關注科學的知識內容,而是關注被認為使客觀知識成為可能的規范結構。然而,無論是從科學發生發展的歷史看,還是從科學在社會中的存在看,科學首先是有了知識內容體系,其次才是社會建制。沒有知識及其獲取,就不可能形成科學這種社會建制。所以,作為科學的社會建制是以知識活動為基礎與核心建立起來的,其本質就在于知識及其獲取。而默頓為了避免傳統知識社會學“相對主義的自我駁斥”的矛盾,將關于科學知識內容與社會因素的相互關系問題懸置起來,撇開對知識及其獲取這個科學活動的核心要素的研究,使其黑箱化,而流于對一般社會活動形式的考察。這種方式忽略了科學知識的社會性本質,難以達到對科學這個特定對象的真正的本質理解。這是默頓后期科學社會學的嚴重缺陷。因此默頓科學社會學遭到了來自科學知識社會學(SSK)的批判。
SSK是在既有的傳統知識社會學和科學社會學成就的基礎上形成和發展起來的,它所關心的問題是科學知識內容與社會的關系,這既是傳統知識社會學長期未解決的難點,也是默頓科學社會學的一個盲點。SSK認為,科學與社會之間存在著錯綜復雜的關系,僅從結構或功能的角度研究這一問題還不夠全面,在科學知識形成、傳播和評價的過程中,社會因素是否對其有影響,如何產生影響,影響有多大,這是關鍵問題。只有解決了這個問題,才能從根本上理解科學與社會的互動關系,理解科學的社會本質。因此SSK明確主張應對科學知識內容進行社會學分析,并且通過摒棄傳統知識社會學的二元論,將社會學分析擴展至自然科學和數學領域。
SSK對默頓學派的批評正中靶心,其出現使默頓科學社會學在20世紀70年代后期陷入了衰落。但也正是SSK的出現,直接促使默頓科學社會學克服了簡單化、理想化的實證主義科學觀,并在痛苦中調整自己,向新形式的實在論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