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品拍賣論壇圍“誠”而談

陳亭廷

由中國拍賣行業協會主辦的“2013中國文物藝術品拍賣國際論壇”于4月18日在北京落幕。這一中國拍賣界、收藏界、藝術界的盛會是繼2005年、2009年兩屆國際論壇后，舉辦的第三屆。商務部、文化部、國家文物局等有關政府部門的領導出席了此次國際論壇。中國內地多家藝術品拍賣公司的掌門人、法律界人士以及來自英國、法國和中國臺灣、香港地區的代表近200人參加了此次論壇。

與會嘉賓就“拍品瑕疵擔保責任”、“文物藝術品拍賣標的保險”、“買受人拖欠貨款”及“調整期下拍賣行業的發展趨勢和對策”等幾個急需解決的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與前兩屆相比，此屆論壇具有較強的專業性，所涉及的行業面也更為廣泛。記者注意到，誠信問題成為本屆論壇的一大話題，與會嘉賓紛紛圍“誠”而談。

免責從哪兒來的

“本圖錄對于拍品的描述僅供參考，本公司對拍品不承擔瑕疵擔保責任，競買人應親自查看拍品原物……”熟悉藝術品拍賣市場的人，對這段話一定不陌生，內地藝術品拍賣圖錄上大多都會有這樣的拍賣規則。

這一拍賣行通用的規則源于我國的《拍賣法》。于1997年1月1日實施的《拍賣法》，至今已有16年的歷史。其中《拍賣法》第61條第2款規定：“拍賣人、委托人在拍賣前聲明不能保證拍賣標的的真偽或者品質的，不承擔瑕疵擔保責任”。

對此有不少人納悶：“憑什么我花了好幾百萬元拍得一件藝術品，過后發現是贗品，去找拍賣行討公道時，卻被告知不承擔瑕疵擔保責任？”一時間，這樣的質疑聲甚囂塵上。近兩年全國“兩會”上，也有一些代表、委員對此提出異議，要求修改相關的法律條款。

近年來，隨著文物藝術品拍賣的紅火，與瑕疵擔保有關的法律訴訟也時有發生。其中知名度最高的案例莫過于吳冠中畫作《池塘》引發的糾紛。幾年前，上海一收藏者在拍場以253萬元競得一幅署名吳冠中的畫作《池塘》，然而出乎藏家意料的是——經吳冠中本人鑒定，這幅作品竟然是贗品。于是，藏家一紙訴狀將拍賣公司以及委托人一并告上法庭。備受人們關注的這一案件最終以原告敗訴而告終。法院認定被告拍賣公司針對訟爭拍品真偽瑕疵所作出的免責聲明具備了我國《拍賣法》所規定的效力。

北京藏家王先生也有過這樣的遭遇，在京城一家拍賣行競得了一件乾隆時期的青花碗，誰知拿回家后與其他藏友品鑒時，才發現這個寶貝的底部被“移花接木”了，并非原配。幾番商討后未果，王先生只好與拍賣行對簿公堂。這次“不承擔瑕疵擔保責任”同樣幫了拍賣行，讓王先生很是苦悶：這條規定是霸王條款吧？

藝術品特殊性使然

對于初涉藝術品市場的人來說，猛一聽這個免責規定，的確會覺得不太合情合理。在普通的商品市場上，“假一罰十”已成了不少商家喊出的誠信口號。但藝術品卻不是普通的商品，由于其特有屬性，使得它們的身份一直以來都顯得“飄忽不定”。 尤其面對那些“高難度”文物藝術品，鑒定專家們往往都會各執一詞，這對于拍賣企業的工作人員來說難度就更大了。

曾經鬧得沸沸揚揚的張大千《仿石溪山水圖》就是一個經典事例。買家以110萬元拍下了這張畫，該畫右側為謝稚柳的題跋，左側為徐邦達的題跋，兩個跋都認定作品為真跡。但后來拿給徐邦達看，徐先生說字是自己題的，可自己幾年前是在畫的右上方題的，現在怎么跑到了左側？因此寫了一份鑒定書，認定這幅作品是偽作。而另一位鑒定泰斗謝稚柳卻認為此畫為真品。同為鑒定大家，意見卻如此相左。從這兒也不難看出，文物藝術品的真偽判定絕對不是件容易的事。當然這里不包括那些明眼人一看就知假的作品。

不少拍賣業內人士認為：“如果要求拍賣公司對拍品保真，那么上拍前，拍賣公司就需要對標的進行大量考察核實。不過國內的鑒定標準不統一，對于藝術品的信息又沒有建立完善的數據庫，這使得鑒定工作無章可循，顯然是不太切合實際的。”

此次論壇上，臺北觀想藝術中心董事長徐政夫給與會者講述了這樣一個經歷：一位朋友把從古董店買來的瓷器送到蘇富比、佳士得去拍賣，但因鑒定為贗品而被拒之門外。于是他將賣家告上法庭。為了證實這件瓷器有問題，我們四處奔波請專家鑒定，幾經周折后，著名瓷器鑒定家耿寶昌為這件瓷器做了鑒定，并寫了一封證明：“這件瓷器歷史不超過100年”。可誰想到，在法庭上賣家指出涉案瓷器并非當時交易的那件。“看來委托人的誠信也面臨著同樣的考問”。

免責是把雙刃劍

毋庸置疑，藝術品的特殊性讓內地拍賣行擁有了自己特有的行規。但是這條行規不能免除拍賣企業對拍賣標的的基本審核，更不應成為某些利欲熏心企業的擋箭牌。

近年來，隨著藝術品市場的風生水起，從事文物藝術品拍賣的從業人員也是參差不齊，魚龍混雜。據了解，一些急功近利的拍賣行在推銷自己的拍品時頭頭是道，但另一方面卻提出不承擔瑕疵擔保責任，顯然不能自圓其說。《拍賣法》起草人陳佳林就指出，《拍賣法》規定免除藝術品拍賣瑕疵擔保責任并不是一條孤立的條款，免責聲明不等于免除拍賣企業對標的物基本的審核義務。

此次論壇上，不少法律人士認為，免責的前提是拍賣行不應當知道標的物的瑕疵，但那些惡意串通、知假賣假的拍賣行除外。據專家介紹，去年最高人民法院對審理買賣合同糾紛案件的適用法律做出了最新的司法解釋，即合同約定減輕或者免除出賣人對標的物的瑕疵擔保責任，但出賣人故意或者因重大過失，不告知買受人標的物瑕疵，那么當出賣人主張依約減輕或者免除瑕疵擔保責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副院長龍翼飛強調道：“拍賣活動應遵從平等自愿、等價有償、誠實信用的原則，而誠實信用是重中之重。中國現行法律規定中明確指出，拍賣企業在拍賣前對標的物的瑕疵具有審查和檢驗的責任。”不過，不少人認為對于拍賣公司拍前審核拍品有無過錯責任一時也難以界定。

有著200多年歷史的佳士得，出于在全球拍賣市場中信譽度的考慮，他們有自己的一個“有限擔保條款”。佳士得亞洲藝術部主席石俊生介紹說，該擔保條款適用于每一件在佳士得上拍的標的，但其中不包括拍品品相，以及學界對其歷史或學術的定位等。佳士得做出擔保的條款只涉及拍賣圖錄中對作品名稱、創作時期、藝術家等信息的真實記錄。如果買家對拍品瑕疵存有爭議，那么需要提供兩封國際上相關領域知名專家的說明信，以此來佐證競買者的意見。據此，佳士得將做出認真考量，“如果認可，我們會退款給買家。然后，我們再向賣家追償，這就是佳士得對瑕疵擔保的流程”。

“拍賣公司、古董商、畫廊都應該對出售的藝術品瑕疵擔負責任，這是收藏家的期望。”徐政夫這樣坦言道。據他講，20多年前，當他進入臺灣著名的藝術品經營機構寒舍工作時，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如何解決文物藝術品保真問題。“經過研討、考察后，我們采用了蘇富比、佳士得的方式——明碼標價，即對每一件作品標明年代、尺寸、價格等信息，避免了在交易市場上見什么人開什么價的弊端。多年后發現，這種做法不錯，為寒舍贏得了聲譽。”徐政夫還特別強調，很多人愿意投身于文物藝術品市場，但贗品總在不斷打擊他們的信心和熱情，最后只能放棄了。贗品不僅讓收藏者在經濟上蒙受損失，也讓他們丟掉了面子。“法律能不能要求拍賣行對拍品做到百分之百的保真呢？我個人認為，天上的神仙也做不到。因為文物藝術品真偽鑒定是一個模糊地帶。”

結算率不到45%

誠信不僅考驗著拍賣企業，也同樣考驗著買家。記者從此次論壇上獲悉，2011年，全國文物藝術品拍賣成交價在1000萬元以上的拍品有581件，到目前為止未完全結算的拍品有86件（套），涉及貨款25.94億元；而根本沒結算的作品達234件（套），涉及貨款58.81億元，結算率（以件數計算）不到45%。這個百分比意味著什么？據統計，2011年全國藝術品拍賣成交額達900多億元，如果按45%的結算率來計算，差不多有400多億元在外面“漂”著。一向靠傭金吃飯的拍賣行，還有這么多錢款未交割，久而久之，會讓不少拍賣企業不堪重負的。

即便是一些為公眾所熟知的破記錄拍品也難逃被拒付的厄運。像齊白石《松柏高立圖·篆書四言聯》，2011年春季拍了4個多億元人民幣，但讓他的委托者著名收藏家劉益謙有些無奈。拍賣結束后有人給他算了一筆賬，說他就此能賺3.7億元。時隔1年半后，劉益謙在“世界華人收藏家大會”上坦言：至今還沒有拿到這筆錢。據了解，由于買家的不及時付款，導致了拍賣業被動陷入三角債中——委托人因買家拒付收不到錢，便以此作為抵債的籌碼來拒付從該拍賣公司中購藏的其他拍品。

為什么會有這么多人欠款呢？著名收藏家、新疆廣匯美術館館長包銘山認為，這是時代與收藏環境綜合作用的結果。藝術品可以像金融證券、房地產那樣作為投資產品，進入這個圈子的人驟增，難免會良莠不齊。“像在拍場上舉牌卻不付錢，造假圈錢，華北的拍場上競得的東西還沒付錢，轉身就拿到華東地區拍場上去賣，亂象層出不窮。不僅如此，拍賣公司的數量也劇增，造成了僧多粥少的局面，而好的文物藝術品以及藏家的數量卻沒有快速增長。”包銘山還指出，文物藝術品拍賣價格在短期內的暴漲對人們造成了極大的誘惑，名譽、聲譽人們不再重視，只看重利益。“信仰缺失，道德被拋棄，這不僅是文物藝術品拍賣市場的特殊現象，也是社會問題的一種折射。”

那如何解決呢？包銘山建議道：“如果買家拖欠或拒付貨款，拍賣公司在獲得委托人的同意下，可以繼續找新買家。另外拍賣公司不妨對買家實行星級評定，每年公示一次黑名單，這也能督促買賣雙方注重自身的信譽。”中國消費者協會律師團團長邱寶昌則建議，拍賣業中可以建立買受人的信用機制，另外完善相關的法律法規，以提高競買人違約的成本。一些常在海外拍賣會上參加競拍的藏家則表示，應完善經紀人制度。在海外拍場上，經紀人占了相當比重，他們很專業，對拍品的價格了如指掌，因而不會在競價過程中隨意不冷靜，“這樣可以避免老板因腎上腺素飆升而沖動競價，之后又后悔，從而拒付。”一些業內人士建議。

中國政法大學商學院院長孫選中教授指出，拍賣企業要有品牌管理之道。蘇富比、佳士得這樣的國際巨頭，他們非常注重培育市場，但我們的很多企業是搶占市場；國際巨頭跳出拍賣，而我們的企業卻總是盯著拍賣不放。“隨著發展，企業要強調內涵，逐步運用法商管理，而不是經驗管理。品牌才是最核心的，才最具市場競爭力。”

盡管中國文物藝術品拍賣的歷史只有20年，但20年所取得的成績是有目共睹的。正如中國拍賣行業協會會長張延華所說，中國文物藝術品拍賣業經過多年探索，目前已經開始踏上國際化發展道路，實現科學化管理模式，初具體系化誠信機制。“在中外同仁的共同努力下，中國文物藝術品拍賣業的前景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