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
一
柳坪山距離著名的九寨溝風景區只有四十公里,隔著白水河就是小城的新區。雖然隔河相望,卻是小城與鄉村的一道天然的界線,每到夜晚,河對岸的濱江公路上卻是一片車水馬龍燈火通明的熱鬧景象,相對而言,柳坪村卻顯得比較冷清。
村里的馬長富是一個有頭腦和想法的中年人,外號叫“馬大明白”。走南闖北的經歷使馬大明白的見識比村里的其他人要寬廣豐富得多,偶爾承包一些小工程也使得馬大明白成為村里最早富裕起來的人之一。
在柳坪村,馬大明白是第一個修建三層大洋樓的人。
后來承包工程的事情也越來越不好弄,馬大明白又沒有自己的建筑公司,以前都是租借別人的公司資質參與招投標,但經過層層轉包與盤剝,常常一個工程弄下來,馬大明白的荷包里也落不下幾個子兒了。
十年前,小城決定在這條流經柳坪村兩岸河灘地上建設新區,征用了包括柳坪村村民在內許多農田。村民們在征用土地補償和賣沙石以及在新區建設工地打工的過程中都得到了一大筆收入,所以,幾個村的建房運動就有了經濟支撐了。
建了房,小城新區建設也初具規模。為保護小城周邊的生態,政府又決定大搞綠化,許多的原本就貧瘠的坡地實現了“退耕還林”。
早些年,柳坪村因為人多地少,村民除了在河谷上的土地收成不錯外,就是在房前屋后栽種著各類的果樹,蘋果、梨子、石榴、杏樹、柿子、核桃以及院子內的葡萄和花椒等等。到了收獲的季節,柳坪村的村民就將這些樹上的果子采摘下來過河去小城出售換點鹽巴錢。
馬大明白坐在村口公路的樹下,望著對岸川流不息的車輛嘆息道,“要是能夠把去九寨溝旅游的游客給留下,豈不更好?”
馬大明白的想法,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著小城人的想法。每年到九寨溝旅游的中外游客超過三百萬人次,說來就是奇怪,許多的車輛只是路過小城寬闊的濱江公路揚長而去。在馬大明白的眼中,那些來自天南地北的車輛就像這條晝夜奔流不息的白水河一樣,將白花花的鈔票白白拉拉地帶來又帶走。
眼看著銀子化成了水。
馬大明白決定自己開辦一家鄉村旅店來留住游客,暑假上大學的兒子回來,還向他提出了一條可行的建議,自辦一個鄉村旅店網站,通過網絡來推廣營銷。果然,馬大明白家的鄉村旅店引來不少自駕車輛,特別是在夏天,大城市天氣炎熱,柳坪村清涼的山風和清新的空氣,也就成為夏天鄉村旅游最大的賣點之一。
一年下來,馬大明白收入不錯。
第二年,他決定擴大經營規模,準備就在自己家門口大干一場時,“5.12”汶川特大地震發生了。馬大明白的鄉村旅游計劃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家里所有的現金都投在了鄉村旅店的擴張建設方面,馬大明白想這次失算了。
兒子大學畢業考上了研究生,也等著花錢。那段時間,馬大明白頭發也愁得花白了不少。
但他畢竟是曾經走南闖北的男人,在災后重建的日子里,他又操起了老本行,與村里幾個包工頭一道承包了災后重建的幾個工程。經過短短的三年,馬大明白又東山再起。
人的命運就像村里的老支書吳老根常愛講的;人掙多少錢,那是有哈數的。
村里的老二桿子“張天棒”卻不以為然,“阿門甲?啥哈數,人家趙本山小品就說得好,人沒了,錢沒花了。有的人,有掙錢的命,不一定有花錢的命。”
張天棒是八十年代柳坪村出了名的二桿子,人懶志窮。但凡村里的大小治安事情,總是少不了他的摻和。在八十年代,張天棒經常跟小城街道上的“街娃”廝混,約上幾個吃火屙鐵的惡人經常把來小城拉木材的老板弄到小旅店內打麻將,出老千做手腳“剮鮮兔”。
后來,因為吃酒和分贓不均張天棒跟“街娃”發生口角,小城的“街娃”就罵他,“張二桿子,你個村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敢到城里頭來撒野。”
張天棒說到這件事情,總是憤怒不已,“連街娃也瞧不起俄們,都是操社會的,還村娃村娃的,連個街娃都混不上,他媽媽的。”
二
小城新區落成后,原先在舊城的機關單位和職工都陸續搬遷到了新區。使得新區人氣也漸漸興旺了起來。
星期天,小城人休閑的方式就是茶樓和“農家樂”,喝茶打牌“斗地主”。小地方的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馬大明白在地震前就弄過鄉村旅游的營生,他發現小城周日消費群體也是非常可觀的。加上隨著災后重建項目相繼完成,工程建設也就隨之結束。馬大明白也就放棄了承包工程,聯合幾家農戶又搞起了鄉村旅游。
馬大明白仔細盤算過,由于自己當初缺乏遠見,將自己家的穿斗結構的木房子給拆除了,貪大求洋像城里人蓋起了水泥高樓,自己的院子就顯得局促和狹窄,特別是地震之后,來九寨溝的游客又恢復甚至超過了過去的水平。
馬大明白經過認真觀察和分析,發現到九寨溝旅游的游客結構也正在悄然發生了變化,不再是過去由各家旅行社一統天下,特別是自駕游幾乎占了全部到九寨溝旅游客人數的三分之一還強,并且,還有繼續增長的趨勢。說起來也不難理解,現在有錢人多了,自己買輛車自由地在廣大鄉村穿行,邀朋呼伴的,圖得就是一個逍遙快活。
自駕游最大的一個特點就是隨意性強,而且,對于鄉村旅游一個最重要的要求就是要有停車場。
地震前和地震后,由于小城對于鄉村旅游規劃滯后,加上,村民們相對富裕起來后,一個跟一個比賽似修建著高樓洋房,使本來就因為缺乏規劃而擁擠的村里停車難就成了一個非常突出的問題。包括小城也是如此。隨著城市流動人口不斷增加,停車問題不僅是小城決策者們最為頭疼的問題,連許多外來旅游的客人,也覺得小城四周群山環抱,空氣清新,山清水秀,出產豐富,但就是停車不方便。況且,人生地不熟的,人家外地來的客人怎么就知道何處有停車場呢。
小城近來城市建設發展越來越快,還請來了不少的專家。其中有一個資深專家預言般地說,小城鄉村旅游的成敗就在于能否有效解決客人分流問題。而要實現客人分流其中一個關鍵就是要解決好游客人在容納小城停車的問題。
所以,馬大明白望著晝夜沿濱江路疾駛而過的車流,心里非常著急,絞盡腦汁在想著辦法。
馬大明白之所以要聯合幾家共同經營鄉村旅游,除了利用其中兩家院壩寬敞,不僅可以解決停車問題,還可以有效地整合本村的旅游文化資源。
政府為了統籌城鄉,一直想盡各種辦法試圖解決二元結構突出的矛盾。柳坪村依托新區可謂占盡了天時地利,卻依然存在城鄉二元結構突出的矛盾。更不用說那些邊遠和偏僻的高半山村了。
如何解決因為城鎮化建設而出現的村民致富增收的渠道問題,是當前包括柳坪村在內小城廣大農村發展方向的一道內涵十分豐富的課題。
自然,馬大明白是思考不到這么深刻的層次。
他一門心思就是想如何盡快收回自己的投資然后盡快償還在政府幫助支持下的貼息貸款。像馬大明白家還不算村里規模最大的“農家樂”。有的農家樂規模大,自然貸款也就不少。
地震之后,村里的基礎設施也得到了極大的改善,特別是農村公共文化服務體系的建設,令柳坪村村容村貌也發生巨大的變化。
隨之而來的就是村民最為關心的如何盡快歸還農業銀行的貸款。因為柳坪村村民為改造改建房子和院落環境、風格風貌都在小城農業銀行和信用聯社貸了款,少則幾萬元,多則幾十萬元。
村民們唯一的指望就是鄉村旅游。
三
文化。
是災后重建使用得頻率最高的一個關鍵詞之一。
也有人將鄉村旅游定位為農村文化鄉村旅游。小城地處川甘交界地帶,深受西北文化的影響。如果要問小城土著居民其祖先來自何方,答日:甘肅。
所以,過去有種說法叫“碧口不像甘,小城不像川。”
像柳坪村這樣位于小城附近的村莊,過去房屋建筑都是穿斗結構小青瓦的平房。住在平房內冬暖夏涼,院落內種植著芍藥、牡丹竹子等等,日子過得蠻舒服的。
小城土著居民說得都是西北方言,在農村辦紅白喜事時,也是“八大碗、九大碗”的桌席。
在八十年代,小城土著的孩子結婚,都要提前在家中的院落支起三口大鐵鍋殺豬搭建席棚,忙得不亦樂乎。
進入九十年代,小城由于九寨溝旅游的興起,在舊城也建了幾家小賓館,孩子們結婚也就變得簡單,機關單位上的由家長安排親朋好友,拿著機關單位職工的花名冊填寫好大紅請帖分發,接到帖子的職工就說,“帳單又來了。”然后,在結婚的那一天,單位職工比上班還要積極準時,來到預訂的這些被包上一天的小賓館,大家上完禮后就輪流坐在賓館擁擠的餐桌前,大呼小叫地吃著孩子們的喜酒。
在歷史上小城就是民族走廊地帶,多元的民族文化折射出小城人多元的生活。
大約在明末清初,甘、陜的流民,因為逃荒其中一部分人流落到了小城。
同時,也就將扶眉腔小調帶到了小城。文體局通過申報扶眉小調被重新命名的《小城曲子》就成為了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小城曲子》分為花調和背工調。在五十年代西北軍區的文藝工作者來到小城采風,無意之中在晚飯后聽到小城院落內的居民,彈著土琵琶敲敲打著“四葉瓦”歡快地唱著《采花》。經過部隊文藝工作者的加工和提煉改編成了經典名曲《盼紅軍》。
張天棒雖然懶,但卻是柳坪村為數不多的好把式。
馬大明白跟大家商量,決定組建一支柳坪村琵琶彈唱農民演出隊。
張天棒年過五十,叫他重操舊業顯然比較難。
他對馬大明白說,“你以為曲子是那么好學的。為啥子叫土琵琶,不叫洋琵琶,宮、商、角、羽、瀲,你懂不懂,哈數都不曉得,五音不全,五音不全,就是指得這塊兒?莫三年的功夫學不了,那還要靈醒一點的人。”
“你就給大家當師傅,失傳了豈不可惜?阿門甲?你還掰子的溝子翹起來了。我算你技術入股,你干不干?”
馬大明白小時候聽過村里的老年人唱過,那還是在“農業學大賽”的年代,大家上山在柳坪山腰放炮建水渠,一天到黑下來,累得死不下。喝點自家醞釀的包谷酒,唱著小城曲子,一天的勞累也就忘到九宵云外。
聽到馬大明白說要給自己發工資,張天棒自然也不好反駁什么。
馬大明白見張天棒臉色也有些緩和,笑著對他,“老都老球了,給村里作點好事,你個老二桿子,你呀,就是鴨子死了嘴硬。”
柳坪村琵琶彈唱農民演出隊的演出受到了游客的歡迎與追捧。他們說,沒有想到,在小城還有如此干凈動聽的民間民族音樂。
習慣。包括消費習慣都是可以培養出來的。
馬大明白通過村里琵琶彈唱農民演出隊積極參與鄉村旅游活動,很快明白了這個簡單而明了的道理。馬大明白又是一個悟性較高的男人,他主動找到小城文化館的莫老師,請他為村里琵琶彈唱農民演出隊又創作了一些新歌詞。
在小城一年一度的元宵節農民演出晚會上,柳坪村的農民演出的琵琶彈唱獲得了一等獎。
馬大明白搞農村文化嘗到了甜頭,他不愁沒有客人不到柳坪村里來。
四
柳坪村的鄉村旅游火了。
接著卻是令馬大明白意想不到的問題來了。
特別是黃金周期間,九寨溝所有的賓館飯店爆滿,使得外來的游客住宿就顯得非常地緊張,形成了往小城涌流的壯觀景象。
單位甚至個別職工將自己的家住房臨時改作了賓館,但是,價格卻非常高。游客明知受了宰,也只能接受。
到了晚上,公路邊,村民們包括一些小學生,手中舉著有住宿的牌子,招攬著四處尋找住宿的游客,造成價格非常混亂。
黃金周的泡沫繁榮,給小城的許多人造成了錯覺甚至是幻覺,他們以為建一幢類似賓館的房子,就可以等著游人上門,就是收入?!
在小城周邊,近年來,由于鄉村旅游的發展,馬大明白的模式成了大家效仿的對象。同質化競爭也就出現了。
馬大明白對此非常的苦惱。
他雖說自己的經營方式也是綜合了成都附近甚至他還專程跑到云南的麗江學習總結而來,結合各地辦“農家樂”的經驗,他自己琢磨出來聯合經營,以每家房屋和院落為入股資產,極個別張天棒這樣的有一技之長的農村能人則適當折算股份,年底統一算帳,統一分紅。
然而,由于相同“農家樂”的大量涌現,馬大明白的好日子又過得艱難起來。
他找到莫老師,想請小城的高人替他想一想有什么好辦法。
莫老師給馬大明白沏了一杯茶,慢條斯理地替他分析道,“你們現在是面臨著危機。鄉村旅游也好,文化旅游也好,玩得就是一個差異化。老馬,我就沒有搞懂,大家都在搞農家樂,既不結合自己村的實際,也不在差異化、多樣性方面去做文章,反正你老馬的模式成功了,大家就都不動腦筋跟著后邊起哄,時間長了,服務質量下降不說,高原山區農村旅游的新鮮感也消失了,你不困難那才叫奇怪?”
“那,莫老師,你覺得我應當咋辦喃?”
“咋辦喃?是啊,咋辦。”
老莫煙癮極大。他一支接著一支地吸著香煙,“你們村的文化旅游,是一個帶著普遍性的問題。也許是我州鄉村旅游必須從數量型向質量和內容型轉變要過的一關。我不否認,建州六十年來,農村建設發生了翻天蓋地的變化,但是,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農村生產方式、生活內容也在隨著時代而發生變化。誰順應時代變化發展的要求,誰就能夠贏得先機,立于不敗之地。”
“莫老師,你說了半天,有些我還是沒聽懂,要消化消化。”
馬大明白困惑地盯著莫老師。
莫老師心想,你馬大明白也還是有不明白的時候啊。
“我給幾句話,希望你記住:練內功,添內容,強管理,再發展。馬大明白,你明白了嗎?”
“哦,哦。”
馬大明白反復念著莫老師的十二字經,似懂非懂地點了點腦袋。
責任編校:曾曉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