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面對日益嚴重的生態環境危機,人們疾呼“保護自然”、“回歸自然”,加大生態文明建設。歷史的經驗和現實的實踐清楚地告訴我們:既要順應人類文明形態的轉向,又不可照搬照抄其他國家的生態文明模式,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必須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結合起來,致力于"以生態導向的現代化"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的戰略選擇。
[關鍵詞]生態文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美麗中國
[中圖分類號]X17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6848(2013)05-0014-06
[作者簡介]李國鋒(1976—),男,山東濟南人,山東師范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學院講師,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生態馬克思主義研究。(山東濟南 250014)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馬克思恩格斯生態思想的詮釋與重構研究”(12BKS063)、山東省高校人文社科研究計劃資助項目“生態農業建設的倫理問題研究”(J13WA15)和濟南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濟南市農業現代化的生態學研究”(13CJB01)的階段性成果。
“生態文明”作為人類文明的新形態,其目標指向與實踐追求必須和具體的社會制度密切結合起來才能彰顯其價值和意義。歐美和蘇東國家的生態文明建設已被證明實際上是“反生態”或不切實際的。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時代背景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與和諧社會、科學發展觀、美麗中國具有內在的邏輯一致性和現實的歷史必然性,是堅定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戰略選擇。
一、生態文明是人類文明的新形態
從20世紀60年代起,資源枯竭、環境污染、生物多樣性銳減、臭氧層破壞等問題在全球范圍內日益凸顯。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AO)在2012年發布的《世界森林狀況》報告顯示,2000-2010年間,全球凈森林面積以平均每年520萬公頃的速度持續減少,全球約2/3的國家、地球表面1/3以上的土地(超過40億公頃)和10多億居民正在遭受沙化、荒漠化的危害。隨著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深入發展,我國的生態環境也在加劇惡化。據國家環保局2006年的數據,中國669座城市有2/3出現水資源短缺,40%以上的河流受到嚴重污染,80%的湖泊富營養化,大約3億農村居民缺乏安全飲用水……另據統計,僅中國每年因資源浪費、環境污染及生態破壞造成的經濟損失就在4000億元以上。不斷惡化的自然環境和自然資源狀況,逐漸成為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瓶頸”。
關于生態危機的成因,固然有林林總總的解說,但最終都無一例外地落腳于人類的生產方式——尤其是工業化和城市化——破壞了人與自然的關系,進而導致生態危機。因此,有必要對人類文明已有的發展形態進行梳理,探索破解當前日益嚴重的生態危機的有效方式,尋求人類文明的新形態。
人類要滿足自身的基本需求,實現自身的生存和全面發展,必然面臨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身的矛盾,而解決這一矛盾的方法就是勞動。馬克思在《資本論》里這樣說:“勞動是制造使用價值的有目的的活動,是為了人類的需要而對自然物的占有,是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一般條件,是人類生活的永恒的自然條件。”①作為勞動結果的人類文明,到目前為止大致經歷了原始文明、農業文明、工業文明三種主要形式。
在原始文明階段,人類受制于未知的自然力的統治,故而人類活動很難對自然生態環境構成破壞,人與自然保持了一種原始的和諧狀態。從原始文明過渡到農業文明是歷史的進步,人類改造自然、征服自然的進程有所加快,但對自然開發的范圍僅限于農田生態系統和經濟林生態系統,自然界的生態失衡在范圍和數量上是有限和局部現象,人和自然的關系總體上還是和諧的。18世紀60年代發端于英國的工業革命將人類社會推進到了工業文明,此時人類“真正”成了自然的主人。工業文明在極大地穩固人類社會進步的物質基礎的同時,也不斷地去掠奪自然和“內在地對自然的不友好”,由此必然導致“成本外在化”。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分析早期資本主義工業化進程時,就深刻地指出:“資本主義生產使它匯集在各大中心的城市人口越來越占據優勢,這樣一來,它一方面聚集著社會的歷史動力,另一方面又破壞著人和土地之間的物質變換,也就是使人以衣食形式消費掉的土地的組成部分不能回到土地,從而破壞土地持久肥力的永恒自然條件。”②更令人警醒的是,馬克思指出這種“斷裂”存在于整個奉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制度之中。對此,英國生態馬克思主義者戴維·佩珀 (David Pepper)也進行了有力的論證,他是這樣論述的:“‘開采資源——獲得它們的價值而不考慮對未來生產率的影響——在資本主義經濟中是一個不可抗拒的趨勢,而成本外在化部分地是將其轉嫁給未來:后代不得不為今天的破壞付出代價。”③不難看出,工業文明在創造了人類的輝煌之后,也正在用它巨大的創造力摧毀自己,使其陷入不能自拔的艱難境地。按照唯物辯證法的理解,任何一種文明形態都只是一種歷史現象和過程,最終都會消亡,被新的文明所取代。因此,人類為了永續發展,必須超越傳統文明及其發展模式,探尋一條新的文明模式和可持續的發展道路。
面對工業文明的衰落,20世紀六七十年代人類的生態環境意識開始覺醒,對生態環境問題的認識也不斷深化和拓展。從1972年聯合國首次人類環境會議、1992年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2002年可持續發展世界首腦會議到今年6月的聯合國可持續發展大會均一再證明,綠色、循環、生態發展正成為人類發展的新趨向。
生態文明作為一種尚待構建的、新型的人類文明形態,與歷史上所發生過的文明形態更替有著重大差別。它以實現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和諧共生、良性循環、全面發展、持續繁榮為基本宗旨,以建立可持續的經濟發展模式、健康合理的消費模式及和睦共處的人際關系為主要內涵,在倡導人類遵循人、自然、社會三者和諧發展這一客觀規律的基礎上,追求物質與精神財富的創造和積累,注重人與自然協調發展和生態環境建設,科學地揭示了生產力的發展是自然生產與社會生產的相互作用、人與自然共同進化的結果。對于人類來說,在經歷了原始文明、農業文明、工業文明的漫長歷史后,面對不斷惡化的生態環境,“生態文明”可能不是一種必然而然意義上的唯一性選擇,也不是一種自然而然意義上的唯一性結果,而是我們在后現代文明時代背景下對人類文明未來可能狀態的激情想象,是對人類以往工業化與城市化制度和生產生活方式的批判性超越。這種超越意味著人類文明發展的轉向,指明了人類未來可能的發展道路。
二、已有生態文明模式不能實現社會的真正持續發展
為了順應人類文明轉向的潮流,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和蘇東社會主義國家在生態文明的理論研究方面及實踐方面都獲得比較豐富的經驗成果。在當今“一球兩制”的現實背景下,前者的生態文明理論和實踐經驗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來說具有重大的借鑒意義。
毋庸置疑的是,至少到目前為止,可持續性理念、制度、政策甚至個體意識,是首先出現并集中體現在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因而,即使不能說已經存在著一種資本主義的“生態文明”,但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有著更為成型的“生態文明”要素似乎已是不爭的事實;至少可以說,在當代歐美國家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許多“生態文明”的現象碎片或向“生態文明”轉型的征兆跡象。①但在生態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者看來,恰恰是資本主義制度本身導致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生態環境問題,資本的逐利本性以及市場競爭的壓力注定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會竭力使維護生態環境質量的成本“外部化”,不僅侵害了國內大部分普通民眾的生態環境權利,而且導致全球性的環境污染“輸出”或“轉嫁”。正是基于上述理論,美國生態馬克思主義者詹姆斯·奧康納(James Oconnor)提出并闡述了資本主義社會的“雙重危機”理論,即資本主義社會實際上存在著“經濟危機”和“生態危機”雙重危機,而生態危機清晰地表明了當代資本主義的經濟危機發生的必然性和資本主義制度的反生態本性。而詹姆斯·杰克遜(Jarnes Jackson)在對“生態馬克思主義”這一概念進行闡釋時,也非常清晰地指出,“資本主義制度內在地破壞人與自然的關系”,“民主資本主義的經濟是與自然的保護不相容的”,而且提出了一種“生態社會主義”的總體性解決思路——“以一種理性的方式控制與自然的物質代謝”。印度籍德國學者薩拉·薩卡(Sara Sarkar)則從另外一個角度指出“可持續發展的資本主義”或“資本主義的可持續增長”所依托的理論假設都不過是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在經濟和社會領域,資本主義作為一種經濟體系的失敗正變得顯而易見”,同樣“確信無疑的是,資本主義作為一種世界體系正在走向失敗”。這些學者從不同的視角,批評了資本主義發達國家取得的“生態文明”的血腥性質和非生態本質。
對于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如果從理論角度看,相對于資本主義,社會主義理念蘊涵著更多的人本思想和人文關懷——生產是為了滿足人民的物質文化需要,經濟建設是有計劃的而不是盲目發展——因而可以對資本與市場的擴張本性與經濟理性本性進行必要的限制。就此而言,人們可以說,社會主義應當擁有高于資本主義的“生態文明”形態,甚至可以說,“生態文明”是社會主義的應有內涵。①美國的生態社會主義學者巴里·康芒納(Barry Commoner)也認為:在經濟發展的過程與生態的迫切需要之間的基本關系方面,社會主義制度有超越私人企業制度的優越性。但對照一下前蘇聯、中東歐社會主義國家和我國改革開放前的社會主義實踐,不難發現,社會主義的理念并不能保證自動建立與之相對應的生態友好的價值觀念與制度框架。在實踐中,蘇聯執政黨和政府對環境保護非常關注,是世界上“第一個制定水源和空氣的污染物容許濃度標準的國家。更重要的是,這些都是目前世界上任何地方所實施的最嚴格的標準”,②將環境保護納入了國民經濟發展計劃,形成了相當完善的保護自然環境的法律體系,在中央和地方設立了多層次環境保護機構,擁有世界一流的環境科學家,有數千萬人參加的環境保護組織。可是這一切都沒能有效地阻止生態環境破壞:高耗低效的高增長造成資源空心化和嚴重的資源浪費;盲目的開發、改造與建設導致氣候土壤干化和大面積水土流失。蘇聯解體前,官方為1992年聯合國環發大會準備的環境報告認為,占全蘇面積16%的區域環境問題非常嚴重,如果還包括草場退化,這一數字將上升到20%,其中有16個區域是生態毀滅。③受到蘇聯模式的影響,同時期中東歐的社會主義國家也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生態惡化現象。在20世紀80年代,上述國家在價值體系和基本制度方面發生了重大轉向,但這一轉向不足以說明他們已找到了更為適合的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或生態文明發展的模式,同時也清晰地告誡世人在經典社會主義話語下討論生態文明已沒有意義。這就要求,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現實背景下的生態文明,必須對已出現的國外形形色色的生態文明(建設)進行理論反思和升華,在人類未來文明形態與實現路徑的意義上進行超越性的想象與設計。
三、“社會主義生態文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發展方向
在我國社會主義建設歷程中,對于自然、生態、環境的關注由來已久,“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的元素成份不斷累加、戰略地位日漸提升。新中國成立后,黨的第一代中央領導集體強調由國家調控管理生態環境資源,號召要消滅荒地荒山,重視林業,保持水土,綠化祖國。國務院于1973年專門召開了第一次全國環境保護會議,審議通過了我國第一個環境保護文件《關于保護和改善環境的若干規定》,并在全國范圍內開展了大量卓有成效的“三廢”治理和綜合利用工作。改革開放以后,黨的第二代中央領導集體在延續大規模植樹造林偉大事業的基礎上,著力加強法制建設工作,在鄧小平同志的重視下,先后制定、頒布、實施了森林法、草原法、環境保護法、水法。這些法律法規,對保護、利用、開發和管理整個生態環境及其資源提供了強有力的法律保障,具有根本性的意義。1983年,第二次全國環境保護會議將環境保護確立為基本國策。然而,這一時期關于環境保護的核心理念是在優先保證經濟總量增長的前提下進行環境保護,這是基于當時環境保護和經濟增長不沖突的天真設想。然而,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深入,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飛速發展和社會成員致富的強烈沖動使全國統一規劃意義上的環境保護政策變得很難制定且更難以實施。
1995年,黨的十四屆五中全會第一次使用“可持續發展”概念,并將可持續發展戰略正式納入了“九五”計劃和“2010年中長期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計劃”,這表明“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已上升到國家發展的戰略層面。其后,我國政府緊密結合西部大開發的戰略布局,高度重視西部地區綠化工作,在全國范圍內實施退耕還林工程。在黨的十五大、十六大報告和中央領導代表黨中央所作的一系列報告講話之中,多次進一步重申和強調經濟社會發展與生態環境之間和諧并存的關系以及加強中國同世界各國和國際社會在環境保護方面的合作,而且還把可持續發展能力不斷增強、生態環境得到改善、資源利用效率顯著提高、促進人與自然的和諧確定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一項重要目標。以上這些論述雖然沒有明確提出“生態文明”這一概念,但其中蘊含著豐富的生態文明要素。
黨的十七大報告第一次明確提出建設“生態文明”的戰略任務:“建設生態文明,基本形成節約能源資源和保護生態環境的產業結構、增長方式、消費模式、循環經濟形成較大規模,可再生能源比重顯著上升、主要污染物排放得到有效控制,生態環境質量明顯改善、生態文明觀念在全社會牢固樹立。”①生態文明的提出,既是落實科學發展觀的必然要求,又是科學發展觀的題中應有之義,既是中國共產黨人對人與自然關系與時俱進認識的新成果,也是對人類文明認識的不斷深化的具體反映。在十七大提出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四位一體”戰略的基礎上,黨的十八大報告號召“大力推講生態文明建設”,更為重要的是,生態文明建設與其他“四個建設”不是簡單的并列關系,而是要深刻地融入和全面貫穿到其他“四個建設”的各方面和全過程。把生態文明建設擺在總體布局的高度來論述,無疑表明了生態文明建設的戰略地位的更加凸顯和提升,也足見我們黨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總體布局認識的深化,彰顯出中華民族對子孫后代、對世界負責的精神,深刻表明生態文明建設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戰略新方向。
首先,社會主義生態文明是實現和諧社會的本質體現。馬克思主義的根本宗旨就在于人的解放與全面發展和自然的解放與高度發展,并把它作為追求的最高價值歸旨貫穿到自己的學說之中。馬克思在展望未來社會的文明形態時這樣說道:“這種共產主義,作為完成了的自然主義=人道主義,而作為完成了的人道主義=自然主義,它是人和自然界之間、人和人之間矛盾的真正解決。”②也就是說,一個和諧的社會必然是與生態文明而不是與工業文明聯系在一起的,“和諧社會”的重要內容就是實現“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質的統一”。“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科學命題是對歷史上中外思想家社會和諧觀的正確繼承,“是貫穿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全過程的長期歷史任務”,“社會和諧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本質屬性”。和諧社會以實現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人與人之間的和諧、人與社會之間的和諧、人與自身關系和諧為根本宗旨和發展目標,這四個方面的內容是有機聯系在一起的并且又是缺一不可的,而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在其中占有突出的地位,是整個社會文明體系的基礎。“人們實現四大和諧發展的成果,以及此條件下所建立的倫理、規范、原則、方式及途徑等成果的總和,可以稱之為廣義的生態文明,也可以稱之為綠色文明。”③建設社會主義生態文明,構建人、社會、自然有機整體的和諧統一,使生態環境與經濟社會在新的更高水平上協調發展,不僅是當今世界人類文明發展的中心議題,更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旗幟下的戰略新選擇。走和諧發展的道路,也就是走生態文明的道路。生態文明社會就是最理想的和諧社會。
其次,社會主義生態文明是落實科學發展觀的現實選擇。關于社會主義現代文明的實現模式,我們必須明確反對以下三種不可能也不應該的戰略選擇:一是停止現代化的腳步回到前現代狀態去;二是將建設生態文明視為將來要做的事而執意按傳統現代化的途徑走下去;三是把破壞自然環境等的種種負面效應“轉移”、“轉嫁”到其他國家和地區去,讓他人為我們承受自然界對人類的懲罰。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把現代化進程與生態文明建設結合起來,致力于“以生態導向的現代化”。①科學發展觀是作為“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必須堅持和貫徹的重大戰略思想”,無疑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核心的內容,尋求“全面、協調、可持續”的基本發展戰略是科學發展觀的本意和意義。無論是五個“統籌”還是四個“必須”的論斷,都是密切圍繞“建設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社會”的目標而展開的,要求發展觀念、經濟增長方式和政府職能的進一步轉變,在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上實現實質性超越。新中國成立以后所選擇的發展模式其實就是西方工業化國家曾經或還在實施的發展模式,是一種高能耗、高污染、低效益的發展模式,所實現的發展實際上是“黑色”的發展,是以巨大的生態“赤字”為代價的。科學發展觀引導我們變“黑色”發展和崛起為“綠色”發展和崛起。出于對人類社會可持續發展的思考,社會主義生態文明作為一種新型的文明形態,在生產方式上追求的是經濟社會與環境的協調發展,在生活方式上追求既滿足自身需要,又不損害自然生態,明確反對“異化消費”。從這一意義上說,“綠色”發展道路也就是建設生態文明的道路,探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發展道路,是科學發展觀確立的中華文明發展道路的一個基本特征,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越來越寬廣的必由之路。
再次,社會主義生態文明是建設美麗中國的必然選擇。黨的十八大報告指出:“建設生態文明,是關系人民福社、關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