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戰(zhàn)勝現(xiàn)實 科幻讓人年輕

飛氘

“在瑞典，你會有很多機會和‘主流作家們交流嗎？他們會把主流的獎項發(fā)給科幻作家嗎？”在三里屯老書蟲書吧的國際文學(xué)節(jié)活動結(jié)束后，我和來自瑞典的美女科幻作家Karin Tidbeck走在路上。她一邊推開桂林米粉店的店門，一邊答道：“我有時也會和‘主流作家一起參加活動，但我覺得他們多數(shù)人都很無趣，我更喜歡和科幻作家在一起。你寫什么東西，會影響到你的思考，寫科幻的人在一起會更有共同的話題。”

“科幻能讓人年輕。”我邊吃米線邊說。

“是的！”她帶著頑皮的神情故作嚴肅地說，“可能怪異的想法讓人保持年輕?！?/p>

“也許想象力和好奇心能幫助身體保持活力吧。

“我想，當人們停止思考的時候，就開始衰老了。”

這是我們今晚愉快話題中的一個，在地球兩端的人，因為科幻而相見。此前，瑞典在我腦海中主要意味著《長襪子皮皮》和伯格曼、諾貝爾和他讓中國人又愛又恨的獎。后來我才意識到瑞典人創(chuàng)造的很多東西早已成為我們?nèi)粘Ｉ畹囊徊糠郑簮哿⑿拧⒁思摇⑽譅栁帧⑺{牙技術(shù)、H&M、利樂包裝……頓時對這個人口不足一千萬的國家心懷敬意，他們用半個北京城的人口數(shù)量做了這些事。

Karin Tidbeck送了一本《Amatka》給我。去年出版的反烏托邦小說，講的大概是1970年北歐社會主義運動中的詩人們用語言來顛覆現(xiàn)實的故事。書的扉頁上寫了一句：For language's victory over reality.

“人們總是會夢想一些東西，但有時會擔心他們所夢想的會變成噩夢，于是有了反烏托邦。那么瑞典科幻作家為什么喜歡寫反烏托邦？他們在擔心什么？”其實在中國也有很多人說瑞典那樣的北歐國家早已經(jīng)進入共產(chǎn)主義了?！皬膿u籃到墳?zāi)埂辈徽俏覀兩鐣髁x初級階段的人們每天夢想的嗎，而他們卻在寫反烏托邦，這讓我有些不可思議。

“也許是因為美好的故事不夠有趣吧，人們的生活比較安寧，所以就喜歡寫些黑色的未來。人們在反烏托邦里害怕的仍然是那些議題：被權(quán)力控制、自由的喪失，等等。和地理環(huán)境也有關(guān)系，陽光見得少，所以喜歡吃糖，抗憂郁。”她回答。

“抑郁癥是個大問題吧？”我想起她的小說《I have placed my sickness upon you》，講的是精神疾病患者把自己的憂郁、焦躁轉(zhuǎn)移到“替憂羊”的身上。

“是的。我父親是心理醫(yī)生，每天接觸很多有精神疾病的人。所幸，在瑞典人們對抑郁癥并沒有什么歧視，人們能夠正視問題?！?/p>

“在中國，很多人還不了解抑郁癥，他們拒絕看醫(yī)生，害怕被別人看成怪物?！蔽艺f道。

“因為我寫科幻和奇幻，我父親為我的精神狀況感到擔憂。”她開玩笑地說，“其實他們?yōu)槲易院溃埠苤С治?，說我寫得很好，但誰知道他們真實的想法是怎樣的。你呢？”

“差不多，我的父母為我驕傲，他們也會嘗試去看我寫的，但是看不懂我在寫什么?！?/p>

“通過講故事，我重新認識了這個奇怪的世界，也了解了自己?！彼車烂C地說?！皼]錯，寫小說也是一種自我治愈?！蔽疑钣型?。

后來她提到了瑞典一種“角色扮演”的游戲，不單是服飾上的cosplay，還要完全把自己想象成那個角色說話行事。我告訴她中國也有類似的游戲，有一些人正在中國的twitter——微博上扮演著名科幻作家劉慈欣《三體》中的“反人類”的人類組織ETO，他們是從三體星到來的外星上帝，來消滅人間的暴政呢。她覺得非常有趣，說：“Awesome！”

和中國一樣，在瑞典，除非你是個已經(jīng)有名的“嚴肅”作家，否則人們?nèi)匀粫J為你的科幻不是“真格的”文學(xué)，傾向于把它們打發(fā)到兒童文學(xué)的陣營。她那本反烏托邦作品明明是給成人看的，可是也是在做兒童書的出版社出版。現(xiàn)如今，她寫新故事都用英語寫，這樣會有更多的讀者。我建議她可以再學(xué)學(xué)漢語。

在活動現(xiàn)場，有讀者提問：“科學(xué)家寫科幻是不是更好？”Karin說：“不同層面的讀者追求不同的閱讀體驗?！蔽已a充道：“是的，有很多文科背景的作家寫出很了不起的科幻，比如美國的勒奎恩，還有傳言說她有希望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呢，可瑞典人為什么不給她發(fā)獎呢？”Karin笑著代表瑞典向大家表示了歉意，還開玩笑說因為諾貝爾文學(xué)獎的評委們是傻瓜。

談到本土科幻作品中的歐美元素，Karin說：“瑞典有古老的神話土壤，如果故事中使用的都是本土的名字，會讓人覺得像是為兒童講的故事，所以有些作家會用英美人物的名字?！钡€是認為，應(yīng)該立足于自己的民族文化。我說：“科幻不是中國的土特產(chǎn)，實際上連中國的現(xiàn)代化都是在模仿西方中摸索自己的道路?！?/p>

有人問：“其實美國科幻中也有很多日本元素，你們怎么看？”我說：“那可能是因為日本人在高科技，比如機器人方面很厲害吧，而且，據(jù)說，在日本經(jīng)濟最好的時代，他們甚至認為自己可以買下整個美國，所以日本可能代表著對美國為主導(dǎo)的西方秩序的一種挑戰(zhàn)吧。但現(xiàn)在，日本今非昔比了?，F(xiàn)在人們都在談?wù)撝袊I下整個世界呢。說不定未來會有更多中國元素出現(xiàn)在美國科幻里，誰知道呢。”有幾個老外們笑了，他們聽懂了這個笑話。

Karin說，現(xiàn)在的瑞典也不比從前了，以前不需要交錢的某些福利現(xiàn)在也要開始要花錢了。這大概是經(jīng)濟不景氣的原因吧。本來嘛，那樣悠然的生活怎么能跟中國人勒緊褲腰帶創(chuàng)造GDP奇跡的模式相抗衡呢？連西方的一些學(xué)者，不也都認為中國的崛起將會挑戰(zhàn)進而改造白種人主宰的世界秩序嗎？僅僅在北歐實現(xiàn)共產(chǎn)主義那不太合適吧，要全人類走向更公平的生活，中國的崛起將為世界范圍內(nèi)的革命提供動力呢。所以，未來的烏托邦也好，反烏托邦也好，沒有中國人，好像已不太有說服力了。

但真的會那樣嗎？雖然孔子學(xué)院遍地開花，但在跨越語言時人們?nèi)匀辉诮柚⒄Z來交流呢。吃飯時，我又提起了Facebook和Twitter?！澳阒腊?？在中國它們都被屏蔽了。但我們都有自己的替代物。微博上許多人氣很旺的博主，擁有幾千萬的粉絲，這是twitter難以比擬的吧？”

萬里長城是我們修建的，沒錯，雖然一百多年前推翻了皇帝，但我們?nèi)杂凶约旱耐鯂?。雖然是美國人最先登上了月球，拍的第一張照片用的是瑞典人的哈蘇相機，但是代表先進生產(chǎn)力的Google，在中國是打不過百度的。

“它們喇叭轟鳴著，不是為了讓別人讓路，而是為了彼此作伴。這些了不起的爛醉甲殼蟲，在集群中宣示著自己的位置?！盞arin在她的博客上如此描寫她眼中的北京道路上的汽車。那么，假如有一天，像科幻作家潘海天構(gòu)想的那樣，北京以外全部飛起了，剩下的兩千萬人能否重建人類文明呢？我們又會造出什么樣的美麗新世界呢？在回來的地鐵上，我陷入了深思。眼前那錯綜復(fù)雜的地鐵線路圖，如某種會自己生長的龐然節(jié)肢動物，向著沒有憂郁癥的未來歡快地伸展著觸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