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根雕憑幾對中國現代根雕家具設計的啟示

李曉娟　賀麗

家具作為社會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的一部分，反映了不同國家，不同民族在政治、經濟、文化、藝術和技術等方面的不同特點。中國家具的發展與人們的起居方式密切相關，分為席地坐和垂足坐兩個時期（魏晉時期垂足坐已漸推廣）。早期為席地而坐的起居方式，一些適應席地而坐的家具便應運而生。憑幾便是其中一種，包山二號墓遣策有“憑（凴）幾”記錄，而且又于《莊子》外篇《徐無鬼》記“南伯子綦隱幾而坐”吻合。《周禮·春官宗伯·司幾筵》曾記載：司幾筵，掌五幾、五席之名物，辨其用與其位。凡大朝覲、大饗射，凡封國、命諸侯，五位設黼依（屏風），依前南鄉，設莞筵紛純，加繅席畫純，加次席……素幾。”文中指出在禮儀活動中，幾分五種：玉幾、雕幾、彤幾、漆幾、素幾，分別在不同場合下配合席使用。說明幾在當時體現“禮制”，是較為流行的家具。而最具特色的幾當屬楚地出土的根雕憑幾。1982年湖北荊州江陵馬山一號楚墓中，曾出土一件根雕。發掘報告中命名為“木辟邪”。特征為：虎頭、龍身、四足。頭上昂，嘴微張，露齒，腰微低，短卷尾，行走狀。通體髹暗紅漆，朱紅漆彩繪。右側第一前腿，腿面雕蛇一條，蛇頭卵圓形，二眼陰刻，作游動狀。右側第二前腿，腿面中部雕有一蛇噬哇圖案，左側第二后腿，腿面上部雕有一蟬，呈靜臥狀。辟邪總長69.5厘米，高32厘米。聶菲在《“木辟邪”應為憑幾考》中通過造型、功能、色彩及出土位置等判斷此“辟邪”應為憑幾。其說可從。2002年，湖北棗陽九連墩2號墓也出土了類似的“辟邪”（即憑幾）。整個造型利用樹根的天然形態雕成瑞獸游走的神態，頭部為龍首狀，三條長腿被雕成遒勁有力的獸蹄狀，其三足關節和右側軀干上均雕有清晰的瑞獸圖案。這兩組根雕憑幾融觀賞性和實用性于一體，巧妙地利用根雕的天然形態，將多種動物形態集合為一體，這種奇異的組合手法無疑是楚人的“流觀”審美意識的體現。同時也對當代根雕家具設計起到借鑒的意義。

隨著20世紀30年代興起的以功能為主的“國際主義”風格風靡全球，地域性的差異縮小。久而久之，冷漠、單調的家具風格必然會使人們審美疲倦，產生厭煩心理。因此，后現代主義風格應運而生，其風格特點大多是在裝飾上下工夫，將古代各種裝飾重新利用，在造型上并沒有多大改變。當今世界上處于領先地位的北歐家具，充分利用當地豐富的木材資源，結合本民族的傳統手工藝和民族文化，創造出簡潔、典雅、親切的家具風格。魯迅先生曾說：“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因此，根雕家具利用樹根自然的形狀，加上藝術家的創意，集功能、審美于一體，與追求自然純樸、高雅趣味的人們產生共鳴。

下面簡要分析楚式根雕憑幾對當代根雕家具創作的幾點啟示：

一、順物自然的意境美

春秋戰國時期的楚國，處處彌漫在老莊的“道法自然”、“大巧若拙”的審美基調中，“道”的本質是“自然”，“自然”與“道”又可視為一樁事。但老莊哲學中說的“自然”，不是“自然界”之義，不是物質形態的存在，而是“自己如此”的意思。自自然然，順應自然規律，恰恰說出了藝術的最高境界所具有的特征。楚根雕憑幾利用樹根自然彎曲的形態，雕刻出動物游走時的神態，其造型宛若天成，達到了物我合一、天人合一的境界。這些標準成為判斷根雕家具是否達到最高藝術境界的標準。當今根雕家具中以根雕茶桌、茶凳為主，也有一些根雕屏風等家具。為什么根雕家具偏偏與品茶類家具結下了不解之緣呢？筆者認為，主要與人們的審美有密切關系，中國茶文化揉合了中國佛、儒、道諸派思想，獨具一格，品茶就是在體會這種自然的美妙意境，與精神追求相結合。品茶時在配上大自然所賦予的自然之美的根雕家具，可謂是物我合一。所以說，一件根雕家具是否具有順物自然的意境美，是根雕家具創作成敗與否的標志。

二、浪漫奇詭的想象力

楚地“信巫鬼、重淫祀”的風俗習慣和屈子充滿奇幻的浪漫精神，都給楚人以無窮的想象力。這些思維方式反映在根雕憑幾的創作上，則是詭譎怪異，富于抽象形式美感。例如，九連墩2號墓出土的根雕憑幾，頭部為蛇首狀，腿被雕成獸蹄狀，三足關節和右側軀干均雕有瑞獸圖案，這些瑞獸，在當時的楚人看來，具有特殊的神力，是能溝通天地的靈物。因此，將其組合在一起，強調主體的神性。這種打散組合物象的造型方式，是楚人無拘無束的浪漫想象。而馬山一號楚墓中出土的憑幾，更是以其豐富的想象和認真的觀察，將自然界中動物的自然屬性和求生存的本能刻畫得惟妙惟肖。雖然時隔兩千多年，但楚人詭譎浪漫的想象力，依然是我們當代根雕家具創作所望塵莫及的。揭去楚根雕憑幾神秘的巫術面紗，根雕創意者應結合當代審美趣味，利用大自然賦予我們的各種形象，巧妙大膽構思，創造新樣式，使當代根雕家具新奇融合、形神兼備，再現根雕家具稚拙、古樸的藝術美感。

三、功能、裝飾、造型互相結合，宛若天成

楚根雕憑幾，以其適應席地而坐的生活習慣，簡潔而富于動感的造型和動靜結合的裝飾手法，成為根雕家具設計的鼻祖和典范。

楚根雕憑幾集功能、審美為一體，造型簡潔，裝飾適當有度。這也是當今根雕家具的發展趨勢。當今我們的生活方式，基本上是垂足而坐，雖然楚式根雕憑幾的比例尺度不符合我們的生活習慣，但事物總是在不斷變化、不斷發展的，我們可以根據當代人們的需要適當地調整根雕家具的比例尺度。另外，隨著將室外飄窗設計作為人們繁忙工作后休閑放松場地的使用，低矮類根雕家具將不可或缺，可以想象，幽靜放松的環境，配以自然古樸的根雕家具，無論是環境還是意境上都將得到升華。

當然，在滿足功能的前提下，適當的裝飾可謂是點睛之筆，我們可以從根雕的彩繪和雕刻上得到啟發。楚根雕憑幾根據樹根的自然形態稍加刻畫，便使其形神兼備、氣韻生動。再利用樹根的走勢，在主要部位進行雕刻，以強調其主體性，變化中求統一，使造型更加優美活潑。在彩繪方面，楚根雕憑幾（江陵馬山出土）通體髹暗紅漆，朱紅漆彩繪。楚人的先祖祝融為火正，紅色與楚人有著不解之緣，這兩種顏色雖屬同一色系，但明度不同，用暗紅漆為底色，突出朱紅漆上的彩繪圖案，這樣即使整個色調不花哨張揚，也保持了根雕憑幾自然古樸的韻味，值得為當今根雕家具所借鑒。

結語

在工業化時代，生活節奏加快，環境污染，空間狹小，等等，使人類與自然隔離。人們越來越想感受自然的親切和溫暖。而老莊的自然審美意識深深地積淀在中華民族的文化心理結構之中，形成了獨具一格的自然審美觀。追求自然、回歸自然，成了時代生活的要求。另外，隨著科技進步，生活水平的提高，人們也開始追求更高層次的精神享受。

根雕藝術恰好具備了人們所追求的自然和諧的美。將其應用在家具領域，可使人們在使用時感受自然之力造就的古樸之美的藝術，從而獲得精神上的超越。

“人類文明的演變是一種綿延不斷地連續發展，任何新文化的孕育和成長無不直接源于古文明的啟發，或者間接承受著舊傳統的影響。”由于家具風格地域差別幾乎消失，如何創造本民族特點的家具風格，受到人們重新重視，當我們驀然回首時，又被楚式憑幾中那奇詭瑰麗的造型和色彩所傾倒，它那體現天人合一、富有動感和浪漫的想象力，無疑是今天根雕家具借鑒的不竭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