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彬 李東風
有國外設計師認為中國古代設計多是在形式(裝飾)上費盡心思,功能上多粗糙,難稱上品。不過,也有不少古代中國設計的實例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得意忘形”,仔細研究不難發現,中國古人似乎在行事草率中透出精細。俗話說:“該粗的粗,當細的細”,什么事該細,什么事當粗,何時須細,啥時可粗,聰明的中國古人做設計的時候,一直就很清楚明了,硯滴當是一例。
硯滴,是中國歷代文人墨客案頭的文房用具之一,至遲出現于西漢。硯滴的誕生,與中國書畫的興起和筆墨的使用有關。古人研墨時,開始用的是形狀各異的水壺和水盂往硯池里注水。隨著中國古人對毛筆干濕特性的進一步認識,在使用的過程中,發現這些器皿的水量難以精確控制,就發明了易于控制水量的硯滴。
硯滴的形制、寓意和材質,一直是被關注的熱點。形制和寓意是一體的兩面,相依相存。就其形制來說,主要以各種壺形、動物(鳥獸)形、植物(瓜果)形、人物為主,可謂千姿百態。形制和寓意的變化發展,以元代為分界線,風格由莊重神秘轉向雅致精巧。元代以前,基本為比較單純的獸形,以蟾蜍和玄武最常見。此外,多是一些珍禽瑞獸,如羊、田雞、鹿、龜等,不僅作為一種代表祥瑞氣氛的文房用具,主人也將其視其為驅邪避害的神物。元代以后,硯滴的形制和寓意走向世俗化,開始出現動物和植物、人和動物、人和植物等的組合,表現現實生活、典故和傳說,逐漸褪去神物的意義,成為一件文房中的普通用具。硯滴的制作材質,也是五花八門,銀、銅、鐵、玉、水晶、壽山石、木、陶、瓷、獸骨等,幾乎無所不包。可以說,硯滴的歷史是一部中國器物的材質史。
關于硯滴的功能構造,比較清晰明確。清代學者孫廷詮撰寫的《顏山雜記》載:“凡有硯滴,先得頂口,次得腹,次得提,然后吐水。”它的構造并不復雜,由頂口、器身(腹和提)、出水口(吐水)三部分組成。硯滴的使用步驟有三:1、找一個體積容量比硯滴大很多的器皿,盛滿水,將硯滴往其中沉底一放,器身很快就盛滿水;2、用手傾斜壺身,由出水口往硯池中注水;3、發現硯池中的水量已足夠,立刻用手指在硯滴的頂口一按,出水口的水流頓時停止。這樣一來,控制研墨時水流量的大小,可以精確到“滴”。
目前,中國設計和藝術界,對硯滴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對其形制的特征、形制的寓意、材質的探索和關注。對硯滴的功能所揭示出的中國古代設計中的文化精髓,尚無過多關注。
使用者通過器身、頂口、出水口和手、眼,五位一體,利用物理學中的虹吸原理,成功地精確控制了硯滴的出水量。這種對流量的精確控制,實際上是由人的感官直接支配的。進一步說,人的視覺——監控水的流量;人的觸覺——控制器身內的氣壓;虹吸原理——在人的視覺和觸覺的雙重支配下,以“天工”的方式,實現硯滴的整體功能。這種對水流量的精確控制,是人體的精確性在器物上的高超映射。硯滴成為人體器官的精確延伸,和人的視覺、觸覺融合為一個感官整體,渾然天成。人和硯滴的關系不再是主客相分,而是“物我合一”,硯滴成為人體功能的一部分。著名學者李樂山在《工業設計思想基礎》中寫到:“‘物我合一指設計各種體力操作工具時,主導思想應該考慮如何適應人的感知和行動能力,使得各種工具是人五官的延伸。”硯滴所體現出的“物我合一”的設計觀,揭示出中國古代哲學中“天人合一”的世界觀。
透過硯滴整體功能的實現,我們已經大致能夠看到古代中國設計體系和西方現代(機器)設計體系的不同根源性。以硯滴為代表的中國古代設計,器物和人體的結合是有機的,人體通過器物達到有機延伸。這樣一來,器物具有了生命的特質,這個“生命”和人體的關系是“從屬”或“依附”關系。現代西方的設計體系中,追本溯源,是通過機械原理或一整套邏輯程序流程間接地控制器物。這個器物仿佛也是有“生命”的——比如電腦。只是,這個“生命”以模擬人腦功能的方式與人進行溝通交流,它和人形成主客體對立式的“平等”關系。
中國古代的設計師,似乎很早就明白,生活中的哪些問題只需要一般性的關心,哪些設計必須“加強關心”。西方現代設計文化中的精確性,是以數學量化的方式,對生活中的事物進行統一的“強化關心”。的確,總體來說,西方現代設計中的這種精確性,奠定了西方現代高效工業和社會體系的基礎。不過,生活中,并非所有的事物都需要這樣的均質化一的“精確關心”。把精確性和數學量化的方式劃上等號,對人性來說顯然未必是最佳選擇。事事時時都“加強關心”的結果,往往可能是過猶不及,
中國古代文人手里的這個小玩物——硯滴,今天看起來,可能不僅只是文人們擺出的一種類似于“玩酷”的姿態。文人們似乎在通過硯滴——這樣一個“無關痛癢”的小玩意,表達出“雖由人作,宛白天開”的設計哲理。硯滴從來不會出現類似機器“失控”或者電腦“死機”的“高科技”現象,因為在硯滴的設計之初,它就被考慮成人體生命的一部分。
北宋學者朱長文在《硯滴銘》中有言:“守口惟瓶出入惟心,一勺之多淵淵而深。”中國古代的文人們,玩的不是硯滴——是“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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