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女
相親恐懼
距離春節還有半個月,我媽給我打了一通長達80分鐘的電話。老太太先是聲淚俱下地控訴我在婚姻問題上的不作為,繼而通知我,她老人家發揮退休前在派出所戶籍科工作的專業特長,將方圓百里的單身男人拉網式排查一遍,成功地篩選出二十個靠譜青年,就等我春節回家親自驗收。最后,老太太話鋒一轉又說,如果我能自力更生領回一個男朋友,她立即就把那些靠譜青年遣散,畢竟她老人家一世英名,若不是形勢所迫,也不想戴上一頂封建家長的帽子,搞得自己晚節不保。
接完這個電話,我的偏頭疼就山呼海嘯地發作了。吃了兩片止疼藥,太陽穴依舊突突亂跳,猶如千萬根鋼針一齊扎過來。
別怪我患了相親恐懼癥,回顧以往的相親經歷,怎一個“慘”字了得。遠的不說,單是前半年見過的幾個極品,就足以讓我元氣大傷,武功盡廢。
極品甲,因為是北京土著,便以皇親國戚自居,一見面就指點江山激揚唾沫,將混在皇城的外地人一頓痛批。因其言辭過于刻薄,導致我這樣的順民都忍不住揭竿而起,最終將兩個大齡青年的相親約會,演變成外地人和北京人的生死單挑。
極品乙,見面之前缺德的介紹人說長得像某個宋姓明星,于是我一廂情愿地想到了宋承憲,并為此激動好幾天。但見面之后,我恨不得當場咬舌自盡,因為,這極品長得不像宋承憲,而是像宋祖德。長得像宋祖德不是他的錯,關鍵是這極品比宋祖德還八卦,聽說我之前做過娛記,立刻像個八婆一樣問我:你說那個楊冪到底有沒有整容啊?
極品丙,一個在婚戀網站認識的死騙子,僅僅和我吃過兩次飯,就急不可耐地揭開行騙序幕,說他財大氣粗的“皇阿瑪”在香港開分公司,讓我送幾只花籃以表誠意。我聽了哭笑不得,只問一句:親,花籃沒有,花圈你要嗎?
和這么多極品狹路相逢,我能不被相親傷著嗎?為了過一個不頭疼的春節,我就是豁上老命,也得想辦法讓我媽把她組織的那支二十人小分隊解散。時間倉促,最為可行的辦法就是找個冒牌男友瞞天過海。找這樣的冒牌貨并不難,在網上發帖子尋東家的男人有的是,但問題是,這年頭騙子多如牛毛,萬一被人騙財騙色騙感情怎么辦?
想到這里,我的頭就疼得更厲害了。一手按著太陽穴,一手顫巍巍地打字,就這樣我艱難地寫下一句血淚斑駁的QQ簽名:做人難,做女人更難,做“恐懼相親女”最難!
簽名改了不到一刻鐘,高中同學喬良就發過來一個疑問的表情符號。我立刻像怨婦一樣對他大倒苦水。聽完我苦大仇深的控訴,喬良主動請纓說:“為了救你于水火,我甘愿做一回冒牌貨,當一回演員。”
能找到這樣知根知底的免費演員,我心中的陰霾散盡一半,頭疼也有所緩解,順手便把簽名改成了“頭疼不要緊,只要不相親”。改完簽名,便本著輕傷不下火線、重傷吃包泡面的原則,端著一碗康師傅,開始跟一份企劃方案較勁。沒辦法,公司的裁人風暴呼嘯而來,像我這種年紀不小資歷不深的江湖低手,要想保住飯碗,只能拼上老命。
搭臺演戲
自從確定冒牌男友的身份,喬良就開始盡正牌男友的職責。比如他從老家給我加急快遞過來一大包天麻,讓我燉湯治療偏頭疼。又比如,在我誠惶誠恐地說起公司裁員時,他便大包大攬地安慰我說:“怕什么,有我呢。”一句話勾得我眼淚差點落下來。
這幾年在北京單槍匹馬地廝殺,天塌下來都是一個人頂著,現在忽然聽見有男人說“有我呢”,心里難免柔軟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偷偷地想,如果能夠假戲真做、破鏡重圓,那該有多好。
是的,我和喬良讀高中時曾經有過一段小插曲。
那時我們都是文學少年,因為志趣相投,所以惺惺相惜。家鄉的小城,每逢春天,櫻花便會開得鋪天蓋地。我和喬良背靠背坐在海邊的木質長椅上,在汩汩蕩蕩的潮聲中,以少年特有的清朗嗓音,高聲誦讀海子的詩歌《春暖花開》。風吹過來,櫻花紛紛揚揚拂了我們滿身,就像淋了一場粉紅色細雨。讀到“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一句時,喬良轉過身,輕輕握住我的手說:“以后我們念同一所大學,畢業后回來教書好嗎?”
我紅著臉說:“嗯。”
喬良又說:“以后我們買座面朝大海的小房子,一輩子都守在一起看春暖花開好嗎?”
我說:“嗯。”
那真是一個美好的時代。那時候,文學還沒有淪落成貶義詞,房價還沒有高得傷天害理,人們在謀生之余還有勾畫夢想的權利。比如我和喬良,一想到未來,兩個人眼睛里都蓄滿希望的光,就像裝了千萬顆星星。
后來,我背叛了諾言。自從到北京念大學,我就再也不想回到那座面朝大海的小城了。浮華都市里,多少閑云野鶴,最終都變落成了野鴨、野雞和野豬,四處奔突沖撞,拼命追逐欲望。我亦不能免俗,大學生活開始不久,我就在心里對自己說:姑娘我生是長安街的人,死是八寶山的鬼,這輩子就跟北京死磕了。
在我野心泛濫的時候,喬良在家鄉小城的一所二本院校里活得云淡風輕。因為兩分之差,他沒有被第一志愿錄取,和我比翼雙飛的美夢就此破碎。那時候手機和網絡已經普及,但喬良堅持給我寄手寫書信,每周一封,風雨無阻。信里說他依然去海邊誦讀海子的詩歌,說他開始在當地晚報上發表豆腐塊,又說他做了兩份家教,想攢一筆錢留給我買機票,讓我在來年四月飛回家看櫻花。這樣的情意何其珍貴,但當時的我豬油蒙心,認為這是不切實際的文藝腔。我擺出一副小市民的臭嘴臉,不耐煩地說:“坐飛機回家看櫻花,那不是浪漫,是浪費,有那個錢,有那個時間,還不如去念個培訓班呢。”
寒假回家時,我約喬良去海邊散步,當面跟他提出分手。當時海風呼嘯,為了給我擋住迎面撲來的寒氣,喬良在我面前倒退著走路。風卷起他的大衣下擺,像兩只撲閃的鳥翅膀。但真正長了翅膀的人是我,而不是喬良。我仰起下巴,不容商量地說:“我畢業后要留京,不回來了。”這時剛好走到木棧道的拐彎處,倒退著走路的喬良躲閃不及,跌了一跤。我把雙手捂在口袋里,沒有去拉他。
和喬良分手后,我和同班一個志同道合的男生牽了手。上課,做兼職,考取各種證書,日子過得緊鑼密鼓,使我一度忘記了喬良的存在。直到畢業以后,工作飄忽不定,男友絕情離去,混到這樣愛情事業雙歉收的悲慘境地,我才想起喬良來。輾轉得知他在老家教書,還在父母幫助下貸款買了一套小房子,并在陽臺上種滿了花草。他的QQ簽名上寫著:買不起面朝大海的海景房,那就買個春暖花開吧。
之后,兩個人也曾在QQ上閑聊,但因為相隔千里,人各有志,再也不曾談過感情的事。直到這次,喬良主動前來幫我救火。十年時間,惺惺相惜的戀人居然淪落成了搭臺演戲的演員,想想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春暖花開
事實證明,業余演員喬良的演技相當不錯。短短一個年假,他又是在書房給我爸研墨,又是在廚房幫我媽剝蔥,甚至還買了鱈魚罐頭賄賂我們家的大花貓。總之,他成功地收買了我們家的人心和貓心。我媽說,找喬良做男友,是我這輩子做出的最英明的決定。我爸說,我這輩子做出的最英明的決定,就是找喬良做男友。在我和喬良的問題上,這兩個一輩子死掐的老對頭史無前例地達成了共識,實在是可喜可賀。
事實還證明,喬良入戲太深,以至于有點分不清戲里戲外。本來只求他在我父母面前演戲,沒想到他在春節后的同學聚會上依然剎不住車,當眾飆了一把演技。當時我唱了一首《大齡文藝女青年之歌》,每次唱到那句“奶奶奶奶奶奶的”,KTV里就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這樣的哄堂大笑爆發了三次之后,現場忽然變得鴉雀無聲,因為大家發現,在別人笑得人仰馬翻時,提著啤酒瓶子的喬良卻在落淚。接下來,眾目睽睽之下,喬良眼角滾著淚珠,拖住我的手上演了一出哭戲。他說:“小諾,北京再繁華,那里也沒有你的家,回來好嗎?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我愣了一下,扔掉話筒,把臉埋在了喬良的肩膀上,眼淚鼻涕糊了他滿身。
一個為愛癡心守候,一個為愛放棄繁華,千回百轉,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樣的愛情故事很韓劇,很煽情。在場的幾個女同學全都眼角潮濕。自從姚晨和凌瀟肅分手,這幾個姐妹就不相信愛情了,但現在,因為我和喬良,她們又開始相信愛情了。
而實際上,我和喬良的故事并沒有那么完美。喬良癡心守候是真,我放棄繁華是假,因為,對于一個住在城中村、吃方便面把頭發都吃成自來卷的北漂女青年來說,縱使繁華深似海,與我也沒有點滴關系。
在北京磕磕絆絆的這些年,不是沒想過跟喬良復合,也不是沒想過回老家過細水長流的日子,但作為一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姑娘,我覺得自己無顏見江東父老,更無顏去吃回頭草,于是就一個人在那里死撐著。即便這次被公司掃地出門,我也沒跟父母坦白從寬,只是喝醉時一不小心跟喬良泄露了天機。直到這時,業余演員喬良才決定假戲真做,在這之前,他以為我在北京混得人模狗樣,覺得自己配不上我。
十年后的冬天,海邊依然長風呼嘯,喬良依然在我面前倒退著走路。在木棧道的轉彎處,我環住他的腰,傾聽他強勁有力的心跳。喬良說:“小諾,我心里春風浩蕩,花朵怒放。”
我哽咽著說:“我也是,我也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