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理角度談《紅樓夢》中十二釵的典型人物

摘要 《紅樓夢》是中國古代四大名著之一，在中國古典文學史上具有里程碑似的意義。《紅樓夢》中塑造了一大批生動的人物形象，并通過心理描寫、細節(jié)描寫等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折射出一定的民主主義和人文主義光輝。

關鍵詞：《紅樓夢》 心理 人物 性格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紅樓夢》在藝術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這種成就不但體現(xiàn)在故事結構的整體構思方面，而且還體現(xiàn)在以金陵十二釵為代表的人物形象塑造方面。曹雪芹在塑造人物形象的過程中非常看重心理描寫，而正是心理描寫的細膩到位使得故事人物形象更加鮮明，對后世的文學創(chuàng)作也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本文以金陵十二釵中的部分典型人物為例，從心理角度分析其人物特色，探究曹雪芹的人物形象塑造藝術。

一 多愁善感的人物性格特征

林黛玉是金陵十二釵之冠，也是賈母非常疼愛的外孫女，曹雪芹將林黛玉塑造成了符合中國人傳統(tǒng)審美標準的美人，清新脫俗，宛若天仙，才華橫溢，性格孤傲，又不沾人間煙火。從心理學角度分析，林黛玉屬于性格柔弱的類型，這與她的家庭出身和成長環(huán)境是密切相關的。林黛玉前世是三生石旁邊的一株絳珠草，受到赤霞宮神瑛侍者的甘露恩惠，便愿意跟隨其下凡人間還盡眼淚。今世的林黛玉則成為了林如海和賈敏的獨生女，年幼時因為其母親身患重病不幸去世，而其父也因病身亡，才被迫寄養(yǎng)在榮國府。從林黛玉的生長環(huán)境可以得知，她自幼生活在較為凄涼的家庭氛圍中，很早便感受到人世間的炎涼。一個人的生長環(huán)境是決定性格特征的因素之一，林黛玉柔弱的性格便是自身生長環(huán)境的一個側面反映。

由于林黛玉身體虛弱，每天必須吃藥治病以維持健康，于是產(chǎn)生了一種獨具魅力的病態(tài)美。“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tài)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嫻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如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這首詩恰如其分地將林黛玉的整體形象進行了概括，暗示她是一個具有卓越才華和俊美面容的奇女子。在進入賈府之后，盡管受到了很多人的寵愛和珍視，但是每天仿佛生活在陰影之中，童年的凄涼經(jīng)歷讓她對周圍的事物提高了警覺，增強了自我防護意識，只要有一句話不順她的心意，便會暗自流淚，獨自傷心，由此可以總結出林黛玉在賈府里的生存規(guī)則就是不能多講一句話，不能多走一步路，這進一步加強了林黛玉多愁善感、孤芳自賞的性格特征。林黛玉平時寡言少語，喜歡安靜的生活環(huán)境，在賈府大院里很少與其他姐妹們嬉戲玩耍，只愿同賈寶玉在一起，在住進大觀園的瀟湘館后，取名為瀟湘妃子，并在院落中種植了翠綠色的竹子，意在顯示出她的清高。

林黛玉的多愁善感并不意味著性格懦弱，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彰顯出其叛逆的一面。《紅樓夢》是女性的悲劇，同時也是女性的贊歌，它通過文學的形式沉痛地打擊了封建社會的禮教制度，揭露出封建禮教扼殺人性的本質(zhì)特征。林黛玉恰恰是曹雪芹反擊封建禮教制度的先驅人物，雖然她體弱多病、性格孤僻，但是在她的內(nèi)心深處卻隱藏著對封建制度的痛恨和對自由婚姻的向往。在林黛玉和薛寶釵之間究竟選擇誰做賈寶玉的妻子，一直都是賈府高層所關心的問題。隨著接觸的深入，賈寶玉越來越發(fā)現(xiàn)林黛玉才是自己唯一的知己，她能夠了解自己內(nèi)心的所思所想，與自己志同道合。薛寶釵盡管可愛可敬，但沒有林黛玉那種叛逆的特質(zhì)，非常順從封建禮教的安排，于是難免與賈寶玉在心理上產(chǎn)生了一些隔閡。在封建禮教制度的深刻影響下，賈府的高層即賈寶玉的祖母和父母，愈加發(fā)覺薛寶釵更加符合兒媳婦的標準，因為她能夠很好地將與賈寶玉之間的愛情控制在封建禮教允許的范圍內(nèi)，而不是像林黛玉那樣有著明顯的流露。林黛玉盡管是賈寶玉的摯愛，但沒有權利選擇讓她做自己的妻子，而是必須順從長輩們的意愿，順從封建禮教的安排。林黛玉多愁善感的性格中隱含著柔弱和叛逆，正是這種復雜的性格特征賦予了她與眾不同的人物特色，成為中國古典文學史中的重量級人物。除了林黛玉之外，《紅樓夢》中還有不少女性具有多愁善感的性格特征，卻罕有林黛玉那種敢于反抗封建禮教的叛逆特質(zhì)。如果故事中的人物性格特征具有一定的相似度，而在文學作品中又有主次之分的話，則次要人物的加入往往是為了更好地反襯出主要人物的鮮明個性，增強讀者對主要人物的認同感，使主要人物的命運得到更加全面的展現(xiàn)。

二 圓滑世故的人物性格特征

薛寶釵是薛姨媽的女兒，擁有著顯赫的身世，她舉止典雅，容貌俊俏，優(yōu)越的家境使她從小享盡榮華富貴，因此對封建禮教制度并沒有太強烈的反抗心理，甚至勸說賈寶玉為了光宗耀祖應該投身仕途，在官場上有所作為，在日常生活中善于討好賈母等長輩并頗具心計，由此可見，薛寶釵為人處世的圓滑世故。與林黛玉被迫流落在賈府不同，薛寶釵進賈府可謂是風光無限，車水馬龍，豪華氣派，足以顯示其不凡的身世地位。圓滑世故的薛寶釵在賈府里左右逢源，同樣也深得賈母的喜歡，她的性格與林黛玉截然不同，熱情開朗、善于交際，在眾人面前落落大方，是中國古代典型的大家閨秀。薛寶釵自幼熟讀四書五經(jīng)，再加上父母的教誨和在官場中的耳濡目染，自然造就了其善于揣測別人心理的本領。在她看來，世事洞察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她心思縝密，做事較為謹慎，有違封建禮教的事情幾乎不做，可以說是一個忠實封建禮教的守衛(wèi)者。當賈寶玉挨打之后，薛寶釵給他送藥時說“若能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于忍受這樣的皮肉之苦”，意思就是如果當年聽我的勸說熟讀四書五經(jīng)考取功名的話，就不會這樣惹長輩生氣了。見賈寶玉不予理睬后又接著說“就算你不喜歡讀書，也必須假裝出一副愛讀書的樣子來”。這令賈寶玉非常反感，從這里可以看出，薛寶釵和賈寶玉在價值觀取向方面有著本質(zhì)的不同，為今后他們的婚姻悲劇埋下了伏筆。

與林黛玉的單純可愛不同，薛寶釵善于見風使舵、阿諛奉承，為了更好地表現(xiàn)出這一性格特征，曹雪芹刻意在多個故事情節(jié)中進行細節(jié)描寫。賈母過生日，眾人陪伴賈母賞花，此時的賈母看見嬌艷的花朵不禁感嘆歲月無情，并說“花開雖好，只可惜白發(fā)不是賞花人啊”。薛寶釵卻靈機一動，馬上安慰說“老祖宗是越活越年輕，賽過南極老壽星”。心情失落的賈母聽到這一番話后頗為高興，并夸贊薛寶釵懂事聽話。《紅樓夢》在塑造人物形象的時候，有一個突出的技巧，就是扼住人物某一方面的性格特征反反復復地推敲描寫刻畫，然后在這一主要性格特征的基礎上再拓展其他方面的性格特征，從而使得人物形象更加豐滿充實，當然，在塑造薛寶釵這個經(jīng)典的人物形象時也不例外。薛寶釵這一人物形象絕非僅僅代表著陰險狡詐、八面玲瓏、沽名釣譽的勢利小人，而是寄托著作者曹雪芹復雜的情感和感慨，一方面贊美這位少女的聰明可愛，憐惜她悲慘的命運結局，另一方面又痛恨她對封建禮教制度的百般順從，自己本性純真的一面已經(jīng)被消磨殆盡。

賈家是一個矛盾重重、派系復雜的大家族，為了贏得自己的生存空間，薛寶釵善于處理各種人際關系，深知明哲保身的處世哲學，即“事不關己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正如脂評所說：“待人接物不親不疏，不遠不近，可厭之人末見冷淡之態(tài)，形諸聲色；可喜之人亦未見醴密之情，形諸聲色。”薛寶釵特別注意迎合和揣摩賈府中地位顯赫人員的心思，以求博得他們的一致認可，對于賈府中地位卑微的趙姨娘等人也沒有一味地鄙視和排斥，這種溫和中庸的態(tài)度使她在賈府中收獲了很好的人緣。賈母稱贊她穩(wěn)定平和，就連從不夸贊他人的趙姨娘也發(fā)自內(nèi)心地評價她“真是又大方又得體的大戶人家姑娘”。薛寶釵的這種圓滑世故不應該被絕對地否定和批判，在那個特殊的歷史年代和復雜的社會環(huán)境中，圓滑世故的性格同樣也是自我保護的有力武器，可以最大限度地防止別人的侵害，為自己的生存發(fā)展贏得機遇。薛寶釵做事周密細致，富有熱心，在分送禮物時，不論與自己關系好的，還是與自己關系生疏的，都不忘送一份，以顯示自己的情誼。這種做法符合她圓滑世故的性格特征，也使她在勾心斗角極為嚴重的賈府里廣受好評，這一點無疑是令人敬服的。

三 陰險狡詐的人物性格特征

在《紅樓夢》中，最符合陰險狡詐這一人物性格特征的當屬王熙鳳，王熙鳳是王夫人的侄女，賈璉的妻子，她長著一雙丹鳳眼，兩彎柳葉吊梢眉，體格風韻，嫵媚多姿。同時，王熙鳳精明能干，是賈府的實際大管家，并深得王夫人和賈母的信任。王熙鳳的性格中具有中國古代女性罕有的獨立思想，在那個父權和夫權思想極為嚴重的封建時代實屬不易，代表了中國古代女性爭勝好強的一面，然而她的陰險狡詐卻讓人唾棄。王熙鳳對丈夫的不順從，更多地是因為女人內(nèi)心深處的妒忌心理，她對金錢和權勢的掌控欲望，則更多地顯示出了她的貪婪心理。

在為人處世中，王熙鳳就像一個高水平的心理學家，非常善于察言觀色和揣摩對方心思，經(jīng)常對方還沒有開口，她就憑借著自己的經(jīng)驗和推理得知對方要說什么，這在很多場景中都有著充分的展現(xiàn)。能夠及時地順應對方心意，急轉直下而又不落虛偽的痕跡，這樣的本領在《紅樓夢》里，只有在王熙鳳身上可以發(fā)覺得到，因此，后人在評價她的時候總是感嘆其機變之神速。王熙鳳的陰險毒辣在日常生活的小事中不足以得到充分體現(xiàn)，一旦她遇到關乎自己切身利益或者人格尊嚴的事情的時候，便會使出渾身解數(shù)，將這一性格特征展現(xiàn)地淋漓盡致，而且她在與人爭斗的過程中往往會迎難而上不甘示弱，不但在氣勢上要壓倒對方，更要在心理上保持強者的姿態(tài)。

四 熱情豪爽的人物性格特征

《紅樓夢》中的大多數(shù)女性都具有柔弱典雅的性格特征，而以史湘云為代表的性格熱情豪爽的女性則給故事情節(jié)注入了新的活力。史湘云是賈母的侄孫女，她的身世與林黛玉較為相似，在愛情追求上卻沒有林黛玉的叛逆精神，這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薛寶釵的影響，她在日常生活中心直口快，任由自己的性子做事，很少考慮事情的后果，甚至在喝醉酒后在院子里的大青石上面呼呼大睡。由此可見，她在性格方面既沒有林黛玉的那種多愁善感，也沒有薛寶釵的那種圓滑世故，更多地是流露人性中的純真。史湘云是一個懂得珍愛的人，她珍愛著自己的生命，珍愛著自己的朋友，也珍愛著生活中的每一次感動。在對湘云的判詞寫著：“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云飛。”判詞述說了湘云生于富貴，長于憂患，自幼失去父母，只能在貧困潦倒中度過苦痛一生的悲慘遭遇。她的一生極富變化，因此她的性格特征也隨生活境遇的轉變而不斷發(fā)生著變化。

豪爽率直熱情是史湘云最大的性格特征，因此給賈府帶來了很多歡聲笑語，雖然史湘云在《紅樓夢》中的地位不及林黛玉、薛寶釵等人，但也是故事中不可或缺的一個重要人物，在很多故事情節(jié)的展開和推進中發(fā)揮著穿針引線的重要作用，也為其他幾個重要人物性格的展現(xiàn)起到了襯托作用。例如，在寶玉過生日時，與寶玉在一起卷袖劃拳，呼三吆四的行為表現(xiàn)，仿佛忘記了自己的女子身份；有一次大家一起看完戲后，王熙鳳故意只說出了半句話，問演小旦的“活像一個人，你們有沒有看出來”。如此明顯的問題，薛寶釵顯然已經(jīng)得知答案，卻因為怕得罪人而只笑不說。賈寶玉也猜著了，卻沒有當場說出答案。只有史湘云不加思索地說“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當史湘云聽了林黛玉以“攜蝗大嚼圖”調(diào)侃劉姥姥后，不禁伏著椅背哈哈大笑，咕咚一聲從椅子上面摔倒在地。還有一次，史湘云夸贊薛寶釵說“這些姐妹們沒有一個比寶姐姐再好了，可惜我們不是一個娘養(yǎng)的。我如果有這么一個好姐姐，就是沒有了父母，也是沒妨礙的。”賈寶玉連忙圓場說：“罷了，不用提這個話。”史湘云聽后立刻反問道“提這個又能怎樣？”這些細節(jié)描寫均是對史湘云熱情豪爽性格的真實再現(xiàn)，通過率真的行為將內(nèi)心的所思所想表露出來，也反映出了她對世態(tài)人生的獨特看法。

參考文獻：

[1] 曹雪芹：《紅樓夢》，岳麓書社，1987年版。

[2] 蔡義江：《〈紅樓夢〉詩詞曲賦鑒賞》，中華書局，2004年版。

[3] 周五純：《關于〈紅樓夢〉人物研究的思考》，《煙臺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6年第3期。

作者簡介：李靖環(huán)，女，1972—，河北秦皇島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工作單位：燕山大學學工部心理健康服務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