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伍德小說中的溺水意象

田雨

【摘要】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多部小說中出現了女性溺水或浸入水中的情節。透過這樣的溺水意象，阿特伍德勾勒出了水對女性尋找自我的重要意義。

【關鍵詞】瑪格麗特·阿特伍德；溺水意象；女性意識

溺水意象在東西方文學作品中都十分常見，但在一個作家的作品中多次出現必然有著某種或隱或顯的文化心理和創作意圖為支撐。

被譽為加拿大“文學女王”的瑪格麗特·阿特伍德非常關注婦女問題，主張女性應為自己的平等權利和獨立自我而斗爭。在她的筆下，女主人公多為現代社會中的職業女性。阿特伍德借助溺水意象，深入她們的內心，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和細膩捕捉她們在外部物質世界和內在心靈中遭遇的失意、困惑、掙扎和自我救贖。

一、困惑的職業女性

阿特伍德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可以吃的女人》主要關注獲得了受教育權和就業機會的女性在社會上所遭遇的種種不公平的對待。主人公瑪麗安大學畢業后在一家市場調查公司找到了工作。工作還算體面，收入也還不錯。但是五、六十年代的加拿大是一個典型的男權社會；男性居于這個社會的絕對領導地位。女性仍舊面臨著一個如何平衡平等工作機會與傳統妻子角色的問題。瑪麗安非常清楚自己永遠沒有提升的機會，最好的結果不過是在幾十年后孤獨地退休。

這部作品是根據阿特伍德在哈佛大學攻讀碩士學位期間的真實經歷所寫；主人公瑪麗安身上隱隱透露出年輕時阿特伍德的影子。當時的阿特伍德親身體驗到，雖然女權運動賦予更多的女性受教育的權利，并給予了她們與男性平等就業機會，使女性得以在法律上與男性平起平坐；但男女平等在現實社會仍然只是一句空話。女性因為自己的性別而非能力才得不到更好地發展。

《預言夫人》中瓊的童年是灰色的。身材肥胖的她經常遭到周圍人的嘲笑。減肥成功后的瓊選擇了離家出走，來到英國。結婚后，瓊并沒有感受到生活的甜蜜。她一直向丈夫隱瞞著過去的肥胖經歷，同時也悄悄地進行文學創作。詩集的出版讓她一夜成名，風光無限，但她的內心卻愈加惶恐。她害怕丈夫發現自己的過去，擔心丈夫知道自己的秘密。表面上的功成名就無法掩蓋她內心的憂慮。從瓊的身上，讀者不難看出不愉快的童年經歷一直延續到了成年后，一種頑固的恐懼意識始終占據著她的大腦。她恐懼來自世俗的目光，害怕丈夫知曉她的過往和寫作秘密。

瑪麗安在接受男友的求婚后，身體慢慢開始拒絕接受食物。她慢慢意識到自己之于彼得，與擁有生命卻成為人們盤中餐的那些動物和植物并無兩樣，吃這些食物與吃自己的身體無異。瑪麗安開始出現反胃、厭食的癥狀。瑪麗安的厭食是她內心精神失調的外在反應。潛意識中，瑪麗安抗拒結婚生子的傳統女性角色；妻子與母親的角色威脅著她的獨立，是對女性自我的無情吞噬。她的厭食也反映了瑪麗安對自己身份、地位的認識。她深切地認為，作為一名女性，自己就是一只弱小而可憐的動物，是未婚夫“狩獵”的目標。厭食只不過是害怕被“獵殺”、被吞噬的心理的一種外在表現。

在這種情況下，以瑪麗安和瓊為代表的職業女性們意識到了某種不安全感，感到到處充滿了危險，布滿了陷阱，時刻有一種危機感。

二、避難之水

逃避是人面對困境的本能反應。在面對自己難以應對的難題時，瑪麗安和瓊都做出了類似的選擇。

一個嫉妒瓊的隱私偵探發現了她的秘密，向瓊敲詐勒索。為了同傷痕累累的過去告別，瓊來到安大略湖，縱身跳入水中，偽裝了一起溺水身亡事件。剛剛訂婚的瑪麗安看著浴缸，腦海里卻出現一具裸體女尸泡在浴缸里的情景。瑪麗安雖答應了彼得的求婚，卻是在一種矛盾糾結中做出的選擇。內心的慌亂以裸體女尸死于浴缸的極端意象表現出來。瑪麗安進而設想她本人和彼得溺死在浴缸里，煩惱似乎就徹底解決了。從別人到自己，浸泡在浴缸里的她們都是瑪麗安內心焦慮不安的無意識流露，而這恰恰是瑪麗安對自己的生存狀態和處境的非理性卻真實的認知，她意識到了自己作為職業女性的處境艱難。

就人類自身而言，男性主宰和控制著社會的話語權，女性的弱者地位至今仍沒有得到徹底改變。根深蒂固的男權中心思想禁錮著女性的自我追求和抗爭，于是，生理、心理均處于弱勢地位的女性難免就會在困難面前選擇逃避。而浸入水中就是逃避之一種。水的博大、包容使其成為了女性的避風港。中國人說，女人是水做的。中西在文化上雖有著較大的差異，但是在女性與水的文化隱喻表達上卻有一定的趨同性。榮格曾指出水是無意識的象征。這也從側面印證了阿特伍德筆下的人物在人生困惑面前選擇浸水或溺水作為出路的心理原因。

雖然女性的社會、家庭地位有所提高，但仍然沒有擺脫被動的局面。女性的困惑既源于自我欲求無處表達，也源自婚姻生活中愛的缺失。當她們難以擺脫外在的生存困境和內在憂慮時，便轉而逃避現實。于是，水就成為了她們藏身之所，在水中，她們才感到安全感。因此，從顯在意義來看，潛入水下是對現實的逃避，是無力應對自我與社會沖突而后做出的選擇。

從心理學層面上來說，人在遇到難以擺脫的心理危機時，暫時躲開引起心理惶恐的環境或人物可以起到一定的緩解作用。逃避可以讓心靈的傷口得到某種程度上的愈合，甚至在有些情況下可以完全彌合心理的經驗創傷。雖然逃避在很大程度上彰顯了阿特伍德筆下的女主人公在現實面前的軟弱和無奈，但另一方面也給接下來的自我反思提供了一定的空間。

三、 重生之水

在西方文化中，水是生命之源。上帝發動大洪水主要是為了懲罰人類的墮落，洗刷人類的污點，使人類得以重生。基督教的洗禮儀式即來源于此。洗禮一方面洗去原罪，另一方面又表示即將開始的新生。

在阿特伍德的眾多小說當中，有關溺水或水淹意象的文字描寫頻頻出現。這不僅給她的小說增添了靈動的特性，也使她的文字多了幾分生活哲理。溺水意象的廣泛運用既豐富了作品的藝術表現力，又深化了小說主題，使小說的內蘊更加深邃。阿特伍德筆下的眾多女性也經歷了沉入水中的旅程，接受了生命之水的洗禮，繼而得到了重生。

重生包括肉體層面和精神層面。對于阿特伍德筆下的眾多主人公來說，精神層面的重生顯然是更為重要的。在《預言夫人》中，主人公瓊減肥成功，終于和困擾自己多年的肥胖說再見了，這可以看作是瓊在肉體上的重生。然而，這樣一種外在重塑并沒有給瓊的內心帶來根本性的轉變。在某種意義上，安大略湖中的溺水身亡象征著精神上的“重生”。瓊以為假死就可以將過去的人生徹底埋葬。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過去那個身材臃腫、飽受譏諷的瓊又回來了。幻想破滅后的瓊最終意識到，重要的不是環境，而是自己的態度。瓊決定不再逃避，改掉了過去遇到危險就藏到浴缸里的習慣。“溺水身亡”給瓊提供了一個重新審視自我的機會，使她認識到原來心目中的理想之地其實并不像自己設想的那樣美好，而造成這種差別的根源其實是自己的內心。為逃避而安排的“溺水自盡”最終成為瓊自我升華的助推器。水雖然沒有直接讓瓊回歸現實的勇氣以獲得真正的自我，卻為她創造了一個審視自我心靈與現實的契機。

尋覓自我是一次對自己的重新認識和發現過程，也是一次重塑自我的過程。透過“水”這面鏡子，瓊和瑪麗安看清了那個在現實的泥潭里苦苦掙扎的自己，也看清了自己的弱點。更重要的他們獲得了重塑自我的力量和勇氣，在一番尋覓后獲得精神的重生。她們以女性對自我和生存意義的選擇來追問人的終極價值，而水則充當了生與死之間的通道，同時連通了死亡與復活的橋梁。浸水的結果不外乎重新浮出水面和溺水身亡。浮出水面的意義在于她們在水下對自己的過去進行了全新的審視，并在此基礎上完成了對自我的重新定義，重構心理機制，心靈得到洗滌和凈化，精神得以重生。于是，待她們從水中走出后，便可以自信十足地回到社會生活中，在生命的征程中無所畏懼地向前邁進。

對女性自我的探索是阿特伍德從創作伊始就一直關注的對象。作為一位女性作家，阿特伍德運用溺水意象的視角表達了她對女性的觀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潛入水下為女性打開了通向無意識的通道，從而為她們的自我追索和重塑做了必要的準備。

通過潛入水下的經歷，她們認清了過去的自己，看到了問題的結癥所在。水給予了她們一片寧靜的世界，也賦予了她們思考的能力。浮出水面后，她們認識到自己只有勇敢面對困境，塑造獨立的人格，才能真正擁有自我。水似乎是一面鏡子，既照見了過去，也照見了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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