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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皇契的穿越

2013-04-29 22:56:52孫方友
文學界·原創版 2013年5期

孫方友

有關樞密副使包孝肅公陳州放糧的唯一物證——皇契早在三十多年前就遺失了,許多荒誕不經的傳說從此便在這塊古老的大地上開始蔓延。當年目睹過那塊蓋有宋仁宗龍諭的黃色絲絹的老年人大多已經謝世,作為林家最后一位傳人的五保戶老太太林王氏也早在那個饑餓的年份里命喪九泉,從此便給那塊下落不明的稀世珍寶蒙上了無比神秘的色彩。

一個秋風涼爽的下午,我來到平糧冢下的平糧村。那時候鄉人們剛開始吃午飯,幾多個面色黝黑的漢子手捧海碗跎蹴在路邊的秋陽下,淋漓盡致的咀嚼聲伴隨著秋風飄逝在不遠的小巷里。小巷深處有娃子哭喊著吃奶的叫聲,佐證著唯有“吃”是人類生而知之的偉大真理。進村的大道顯示著改革的成功,又寬又直。吃飯的漢子們望著我,目光里透出惶惑,許久了才相繼發出熱情的謙讓聲。一個文身的中年漢子問明了我的來意,非常爽快地領我向支書家走去。

那時候支書正在家喝酒,高亢的劃拳聲夾雜著混濁的臭酒氣,肆無忌憚地在空中蕩漾。幾條饞嘴的狗呼嘯著奪門而出,夾著尾巴狼狽地從我的身邊竄了過去,許久了還在很遠的地方凄厲地號著什么。支書家的門檻很高,老式朱紅大門上鑲著不銹鋼門環,給人一種歷史的沉重和不倫不類的錯覺。那中年漢子小心地上了臺階,然后示意我稍候片刻,接著就走了進去。我無聊地在支部書記高大的院落外散著步子,幾只肥碩的母雞在我的腳下覓食。門口兩旁的幾棵大槐樹已開始飄零秋葉,地上一片金黃。有麻雀在樹上叫。面對秋去冬來的凄惶鳥兒們的叫聲里摻雜著無限的惆悵和眷戀,在那個秋日的午后顯得單調又寂寥。那時候我就想起了許多有關包公放糧的傳說。當年的包青天鏟除貪官之后再次踏上這片土地,向林三姐宣讀圣旨時,這里是不是蘆葦罩頂黃土漫天?那些剛從饑餓險境中掙脫出來面帶菜色的漢子面對皇恩浩蕩是如何地感激涕零?人為了吃,從一生下來就開始了艱苦卓絕的斗爭。歷朝歷代的起義隊伍,總離不開“民以食為天”的綱領,許多人聚集麾下,拋頭顱灑熱血,目的簡單又明了。包龍圖陳州救災,如果只是把災糧平安地送到百姓手中,決不會博得如此盛譽。他冒著丟官殺頭之險,勇敢地革了一回皇親國戚的命。1960年,縣委書記古月清放任陳州,廣調災糧,嚴懲貪官,換得陳州“包青天第二”之美名。1993年6月,古月清病逝鄭州,不少百姓聽到噩耗,潸然淚下,自動發起吊唁儀式。城南一位年過古稀的老漢面北磕頭三個,然后凈手焚香,對兒孫們說,共產黨的干部千千萬萬,但在我心中扎根的只有三個人:一個毛主席,一個鄧小平,一個古月清!為一個“吃”,解決得好,就可以永垂青史,解決得不好,就要落下罵名一一歷史就是如此地給你開玩笑。

支書走出來的時候,那幾只肥碩的母雞就顯得相形見絀,灰溜溜地離開了場地。支書喝得滿面通紅,年輕的臉上那幾枚青春痘被酒分子刺激得仿佛要跳起來。眼角兒里積淀著白色的眼屎,嘴里噴著難聞的氣味兒。他站在門旁高大的青石獅子旁,居高臨下地問我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我掏出縣委宣傳部開出的介紹信,認真解釋說自己正在寫一部有關包公和古月清陳州放糧的大部頭,其中涉及到皇契。年輕支書一聽到“皇契”,十分敏感地瞪大了眼睛,白色的眼屎在陽光里閃爍不定。他怔怔地望著我,許久了才說:原來你也是找皇契的!我直言告訴你,這些天來我這里找皇契的文物販子不下百人!他們有的坐著臥車有的騎著摩托,每個人手里都拿有介紹信,而且張張都比你的硬梆!可以說,連地區公安處、省政府公安廳的都有!我當時很吃驚,說不清這些文物販子為何如此神通廣大。支書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笑道:你不要大驚小怪,眼下有錢能使鬼推磨,一張介紹信算個鳥!誰知他們的介紹信是真是假?接著他又神秘地告訴我:你知道那張皇契在香港開價多少?二百萬美元!二百萬美元是個什么概念你比我清楚,那就是相當于兩千萬人民幣!

公元1045年,陳州水旱成災,清官包拯,陳州查案,除奸革弊,向宋仁宗上《請免陳州添折見錢疏》,免除支移折變,民受其惠。時過千年的一個春日,我為寫那部《新陳州放糧》,曾在縣文化局局長齊先生的陪同下,登上了位于南壇湖中的包公祠遺址。祠中有一楹聯:

理冤獄關節不通自是閻羅氣象

賑災黎慈悲無量依然菩薩心腸

齊局長說,楹聯很可能出自蘇轍之手。蘇轍1070年左右曾在陳州任教諭,從時間上講,當時包拯已經作古,蘇轍決無獻媚之嫌——這與陳州百姓自動吊唁古月清頗有異曲同工之妙。為查找包公當年放糧的細末枝葉,齊局長為我找出了不少珍貴資料。遺憾的是,內里沒有一星點兒有關皇契的記載。萬般無奈,齊局長便領我拜見了《陳州縣志》主編班守德先生。

見到班守德老人的時候已是那天晚上的十點鐘。那時候日本作家井上靖剛走。井上靖是為尋找孔子的足(遺)跡而來古陳國的。他在陳兩天,由班老先生全天候作陪。井上靖盛贊班先生為“陳州通”。我作為陳州人對班先生的學識更是久仰成癡。年過八旬的班先生熱情又疲倦地接待了我,聽說調查包公,隨手從書櫥上取下孤本《陳州府志》,戴上老花鏡,翻到卷十四“名宦”一欄,讓我過目:

包拯(999—1062),字稀仁,廬州人。28歲中進士,官至龍圖閣直學士,樞密副使……日陳饑,朝廷命貴戚龐某往監糶。其人憑寵怙勢,攙秕糠掊克。民苦不勝。事聞賜金牌,命拯往廉之。拯潛入陳城,雜郡民中求糶,忤豪貴,受羈。因出金牌示之,眾人皆震栗。正刑明禁,立平糶法。豪貴伏誅,民賴全活。

仍是沒有皇契的記載!

班老先生像是看出了我的惶惑,神秘地笑了笑,許久了才說:你最好去一趟平糧村!

王朝頹喪地回到北關客棧,向包公稟報:大人,看來皇上命大人下陳州的消息已經走漏,四國舅龐玉仍是命人日夜封鎖四門,嚴查來往行人,微服進城真真是不易了!那時候包拯已來陳三天。三天前,他命人把八抬大轎暫放陽夏,然后微服來到陳州,住進了北關劉氏客棧。客棧很簡陋,十多間客房圍成一個天井般的小院。客房低暗潮濕,到處散發出霉腐的氣息。包大人打開后窗,后面是無垠的城湖。那一天的天氣還真晴朗,北城湖里荷葉已殘,蘆葦和蒲草也透出了衰敗的景象,一片瘡痍。野鴨叫得凄涼,在枯黃的蘆葦上飛來飛去。成群結隊的災民已開始乘船向外地遷徙……包公滿目焦慮,轉身望了望王朝,喟然長嘆:眼下連朝閣大事也無甚秘密可言了!包公說完,便命馬漢為他更衣,說是要親自到城門口走一趟。王朝一聽,滿面驚慌,連連阻攔道:大人,萬萬使不得!那四國舅乃是皇戚國戚,為人狡詐狠毒,你萬萬不可冒險吶!包公凄然地笑笑,說:自古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龐玉嚴查四門,怕的是什么?不就是怕老夫微服進城體察民情嗎?我何曾不知身坐八抬前呼后擁一片威風?進得陳州吃喝幾日,臨走撈得一把,然后回到汴京,討得西宮娘娘的恩寵,來個皆大歡喜呢?自古贓官好混,清官難當。廉則苦,苦則廉。可這苦字又做何等講?苦得過黎民百姓嗎?目睹陳州百姓于水深火熱之中,又何談險乎?

包公帶王朝和馬漢走出客棧的時候已臨近午時。陳州北關距城內三里之遙,汴京至潁川的官道穿關而過。由于陳州大災,官道上車少人稀,一派蕭條。秋風卷來,黃塵鋪天蓋地。包公時年四十五歲,黧黑的臉上布滿著憂國憂民的滄桑,雙目間凝聚著沉重,給人已年過半百的錯覺。王朝跑了一個晌午,肚內饑餓,央求包大人先吃飯然后再到城門口偵察。包公望望日頭,沉思片刻,便領著兩位隨從走進了路邊的一家小飯店。

由于陳州旱災如火,北關原有的小飯館多已無什么賣早關門停業,剩下唯一的這家飯館是由三間道人帽式樣的草房構成,門前飄擺著被雨水洗得發白的招牌。一溜兒鋪子大門洞開,室內一切暴露無遺。幾張木制的飯桌雜亂無章擺著,桌面上又黑又臟,飯粒點點,有的被熱風吹翹了皮兒。秋蠅團團,落下一片黑麻麻,飛起一片嗡聲如潮。王朝知道包大人的脾性,望了望臟兮兮的飯桌只蹙了一下眉頭,卻未敢挑剔。他恭敬地拉出條凳,用衣袖拂了拂,算是給大人打了座。馬漢問店主有何吃物,店主說大災之年吃物奇缺,店內只賣雜草面湯,就這也所剩無幾,明日就要關門。馬漢咽了一口唾沫,又問價格,貴得驚人。但肚內空空,不得不買,便要了三碗雜草面湯。那時候包拯已官至三品,監察御史兼職開封府尹。雖是清廉但俸祿不低,想來極少走進這種小店進餐而且又要喝雜草湯。王朝偷看大人,見包公面色如鐵,只用手輕輕驅趕蠅蟲,便知他心中只裝著陳州黎民百姓,很是自嘆不如。馬漢走過來正欲向包大人匯報物價上漲的速度,不想店小二已叫叫嚷嚷送來了三碗散發著濃烈腥氣的雜草稀面湯。

大概就在這時候,林三姐帶著戲班子走了進來。

由于雜事纏身,自從那次拜見班先生之后,直直四年過去后我才有暇撥冗走進平糧村。那位年輕支部書記終于摸清了我的來龍去脈,尤其知道我尋找皇契并非去香港賺大錢而是為寫一部有關包公、古月清的書后更顯出前所未有的熱忱。他說包公的事只是傳說而古月清救過他爺爺的命可是千真萬確的。并說古月清文化大革命中就在這里改造,他奶奶給古月清做紅芋葉咸稀飯時總要臥兩個荷包蛋,而爺爺為買昂貴的雞蛋賣掉了一頭大克郎。接下來他就讓我進屋喝幾盅,并說不是外人全是鄉干部來幫助收提留款的。我婉言謝絕后發現他的面部上出現了無可奈何的表情,許久之后他才轉身回屋安頓一番接著就領我去見老支書焦老展。

那時候太陽已經偏西,偏西的陽光照得小小的平糧村一片金黃。據史學家們考證,平糧村是以平糧塚而命名。平糧又名平糧臺,又高又大,遠看像一座小山包。傳說當年包公鍘了四國舅以后,光從米里篩出來的沙子就堆積成這座巨型土堆。為此我曾查找過《陳州縣志》和其他記載,文字記載與民間傳說卻大相徑庭。《五帝紀》云:“帝太吳伏羲氏成仁人也,以木德繼天而天,都宛丘。”《爾雅?釋丘》載:“丘上有丘為宛丘,陳有宛丘。”經過許多年來對平糧臺遺址的發掘和印證,平糧臺就是宛丘,說穿了就是一座古城遺址。1956年春,在那里出土了全國第一把越王劍,于是包公陳州放糧的佐證又一次被否定。現在除去文字記載外,最珍貴的實物就是那塊蓋有宋仁宗龍諭的黃色絲絹了。

焦老展住在村子最西頭,聽年輕支書說,焦老展是個老革命,1948年入黨,1958年以后任大隊支部書記。1960年古月清來察看災情時,發現其有多吃多占行為就擼了他的職,直到古月清于“文革”中被打倒才重新上臺又干了近二十年。現在他已經離休,每月能領二十五塊錢的補助金。年輕支書說這話的時候,我們已經來到了焦老展家。這是一方普通的農家小院,紅磚藍瓦的居室像是剛剛拔地而起,透出虎落平原仍是虎的氣勢。

焦老展那老態龍鐘的樣子給我留下十分強烈的印象。第一次會面,我如炸雷般的問話始終沒引起他對往事的回憶。后來還是他那位年過半百的兒子給我不厭其煩地講了一些片斷。我聽完之后,更加覺得撲朔迷離,只感到歷史無情地埋沒了許多輝煌。

在那個令人難忘的饑餓年間,林氏后人林王氏患了浮腫病。由于饑餓難忍,一個秋日的下午,她一手撐著腫脹的眼皮,一手拄著拐棍來到了大隊部,鄭重其事地向大隊支部書記焦老展出示了世代相傳的皇契,說是土地已經歸公,世代免糧已成空話,只求臨死之前吃頓飽飯。焦支書雖然聽說過皇契,但從未親眼見過。他接過那塊散發著霉味兒的黃絹,見上面蓋滿了歷代官府的大印。原來自從宋仁宗頒發皇契之后,宋朝以后的元、明、清……歷代官府都很尊重這塊寶絹,對林氏后代以免糧的優惠,所以那龍諭之下,也就蓋滿了歷代官府的大印。焦老展認字不多,看了看那團團大印,拿不準,更不知其珍貴的考古價值,便遞給了當時的駐隊干部老耿。老耿粗粗看了一遍,眉頭越蹙越緊,最后把那塊黃絹扔在了桌子上,呵斥林王氏說:什么時候了,還拿這老古董騙吃喝!土地早已歸屬人民公社,還免個什么雞巴糧!我告訴你,這皇契純屬封建迷信,共產黨不信這一套!等救災糧到了,該分多少給你多少,這玩意兒不頂一點兒鳥用!

林王氏嚇得目瞪口呆,再不敢去取那皇契,拄著拐棍落荒而逃。

幾天后一個寒風蕭瑟的下午,新任縣委書記古月清帶領縣委一班人來到了平糧村。當古月清抱著奄奄一息的林王氏向駐隊干部老耿詢問皇契時,那塊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已不翼而飛!

民間藝人林三姐年輕俊俏,高綰的發髻如云似霧,彩色的綢衣適身可體,行走的樣子很是婀娜多姿。她的戲班子剛剛演出歸來,伶人們顯得面色怠倦。宋朝時的戲班子多是軟包兒,沒有戲箱什么的,一切行頭全都打成包背在身上,能顯示出戲班子標志的唯有那捆刀槍棍棒。一簇人走進那個小飯館,店主就慌忙迎了上來。店主是個戲迷,對林三姐的到來頗有受寵若驚之態,直直奔到林三姐面前,獻殷勤地問:林三姐,吃什么?

店里有什么?林三姐略嫌乏累地問。

店主下意識地望了一眼正在喝雜草面湯的包公、王朝和馬漢,突然壓低了聲音,小聲對林三姐說:店里只剩下不多的雜面饃和幾條草魚,一般人不賣的,但要等到那三個客官吃過之后!

林三姐一路風塵,正想盥洗一番,便依了店主,對伶人們說:反正已經到了家,大伙先洗手凈面,稍做休息再用餐不遲!

店主的這種小伎倆不但瞞不過洞察秋毫的包拯,連王朝馬漢也看出了一二。王朝馬漢皆是粗人,面色驟變,正欲找店主算賬,被包公用眼神止了。包公不露聲色的目的是怕誤了大事,再說自己身負皇命前來救災,若為了吃先跟人打了起來是丟身份的。他只是喝湯,而且喝得認真專注,很香的樣子。大概就在這時候,突然從他身后伸出幾只又臟又黑的小手,接著就響起一片哀求討要聲。包公望了望那些可憐的娃娃,嘆了一口氣,對店主說:店家,給這些娃娃每人盛一碗雜草面湯來,賬由我付!

歷史走到今天,再回頭看,內里就潛藏著許多巧合和機緣。如果一千多年前的那一天包公一直不開口說話,決不會引起林三姐的注意。包公常坐法堂,聲如洪鐘,而且有某種斬釘截鐵不容申辯的氣勢。那時候林三姐剛剛從店里洗過臉出來。洗過臉的林三姐掃去一路風塵,頗似出水芙蓉一般嬌美。林三姐聽到那位黑面漢子音質如鋼行俠仗義,就禁不住抬頭望了一眼包公——不想正與包公的目光相遇。大概就在那一刻,包公眉頭皺了一回,接著就計上心來,醞釀出一個混進陳州的方案來。

包公悄悄叫過馬漢,命他去為戲班子包下一頓飯。馬漢奉命走至店內,一師傅正在刮魚切魚。店主見馬漢闖了進來,很是尷尬,惶惶地解釋:客官,這是幾條死魚,不敢讓你們吃的!馬漢有任務在身,咽了口唾沫忍下怒火放了個臭屁之后才從懷中掏出銀錢對那店主說:伶人們的這頓飯,由我家主人包了,你有好的盡快拿出來供他們吃!

陳州名伶林三姐以為包公是位富商,很可能是看中了自己的姿色而慷慨解囊然后再怎么著。宋朝時代的女伶極少,而且女伶多是歌妓出身,林三姐當然也不例外。她平靜地望了包公一眼。林三姐目光淡然,內藏哀怨又不得不蕩出一些職業性的秋波,許久了才道了個萬福。包公知道面前的女伶誤會了自己,只得將計就計,等吃過飯,便領林三姐去了那個小客棧。

風姿綽綽不卑不亢的林三姐是否能給時年四十五歲的開封府尹包拯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已不可考究。但陳州名伶林三姐的氣度不凡,卻使包拯吃驚不小。當包公和王朝馬漢帶她走進那個小客棧亮明真實身份以后,林三姐并不像一般百姓那樣驚慌失措急忙跪下口稱青天叩頭如搗蒜,而是鎮定自如地揚起秀眉似防假冒商品般認真看了包大人幾眼,等認出包拯額頭上的月牙痕之后才跪拜在包拯面前,說:大人未穿官服,此地又不是大人府第,按大宋規矩,官不著官服視為民,小女理當不跪!只是小女與那陳州崔府崔氏女親如姐妹,請大人受小女一拜!

包公禁不住一驚,問道:你認得我那兒媳?

何止認得!林三姐回答。

崔氏乃包拯長子包義之妻,包義前年病逝,死時年僅二十二歲。包義的妻子崔氏是陳州人。兒子死后,包拯一反禮教,勸兒媳改嫁,崔氏不愿。崔氏姑母曾把她說給表兄,她仍是不從。崔氏喪夫之后,就住在陳州守寡。崔氏住在陳州是鮮為人知的,既然林三姐曉得,可見關系非同一般。

包公急忙命王朝給林三姐打了座。

包公問:請問林三姐,災情已到如此地步,怎還會有人請你等去演戲?

林三姐秀身微傾,長嘆一聲說:大人有所不知,陳州災害頻繁,每逢大災,多唱兩種戲:一是大戶人家放賑濟災,請戲班子唱放賑戲;二是為度災年,有些村落要請我們唱獻身戲!

何為獻身戲?包公不解地問。

這種村落大多是一個族譜,同姓同宗,眼見大災難熬,為救孩子傳宗接代,全村的老人要集體外出逃命,為后代人省下吃物!林三姐面色沉重地說:更有甚者,村里的青壯年均學當年介子推割下小腿上的肉,放進腌缸,以備娃娃們度過荒年!

聽林三姐如此一說,連見多識廣的包大人也禁不住怔然如癡。他眼前仿佛閃爍起一片紅光,自言自語道:大災年間,人食人的慘狀不為稀奇,但多是強暴殘殺,從無聽說主動獻身的!陳州黎民面對大災如此悲壯大度,我包拯豈能愧對皇天!包公言畢,起身向林三姐施了一禮,說:謹望林三姐申明大義,協助本府進得陳州,除暴安良,奪回災糧,速速解救于水火之中的陳州百姓!

沒想林三姐面對如此重任,毫無驚慌之色,平靜地笑了一回,對包拯說:大人,實不相瞞,那龐玉平日很是喜歡小奴,也給過不少好處!但為著陳州百姓,小女林三姐一定會伸張正義,幫助包大人進陳州!

望著如此堅持正義的一代名伶,包公很是感動。很可能就是林三姐這種大無畏的精神震動了包公,直至鍘過四國舅之后,又上疏皇上為林三姐請功,使得林家從此有了世代免糧的皇恩。一哲人說:人類從不忘歷史,歷史卻常遺忘人類。雖然林三姐有著東方“羊脂球”的獻身精神,又有宋仁宗親封的皇契,只可惜她出身卑賤,沒有人把她寫入歷史。這大概就是《陳州府志》沒有皇契記載的主要原因。歷史的有意遺忘,很能說明一些道貌岸然的士大夫氣是多么可惡!

歷史為塑造一個包青天不知掩蓋了多少可歌可泣的真實——這大概是包肅公當年萬萬沒想到的!

公元1960年秋月,新任縣委書記古月清來到陳州城的時候也是一個午后。那時候商丘專署剛剛撤銷,像是歷史的重復,陳州又歸屬開封專署。古月清從商丘到開封不到半個月,就被省委點將下陳州。當時的陳州和全國一樣正處三年困難時期,不同的是在困難時期這里又連受災害。據新版《陳州縣志》載:

1959年3月6日,大風6級至8級,持續11個小時。刮毀小麥27.4萬畝,倒塌房屋40875間。

同年6至9月,108天無雨,干旱嚴重。城鄉公共食堂嚴重缺糧,浮腫病大量發生,發生非正常死亡

1960年8月2日至12日,連降大雨,降水量312.6毫米。河道串流決口,縣城出入乘船。9個區(鎮)一片汪洋。116萬畝秋作物絕收,倒塌房屋13萬間,霉爛糧食300萬公斤,災民132519戶,616912人。被省定為特重災區……

古月清就是在這種時候走馬上任的。

開封距陳州280華里,專程去接新書記的吉普車走到北關,必須乘船越過一段水路才能到縣委。古月清等不得,與一名副書記乘小船提前到了城內。那時候陳州城內的大水剛剛下去,大街上到處是殘葦和踏碎的雜草。污泥滿街。燥熱的天氣里,人們不是打赤腳就是穿著大膠鞋。成團成團的綠頭蒼蠅飛來飛去。柳條上、電線上密匝匝全是蒼蠅,像黑色的鞭炮一般,路上一踩“咔咔”響。吃東西的時候,要把吃物藏在衣襟下,猛地咬一口,再急忙藏起來,稍不留神,蠅蟲就會鋪天蓋地而來把食物吞噬。災民們到處驅趕蠅蟲,揀拾著地上的爛魚,水腥氣到處飄蕩。倒地的電線桿和被風吹倒的樹木橫臥在大街上,電話線如蛛網般陷進泥水里,一片狼藉。陳州城的四周全是城湖。城湖的水位依然很高,時時就有侵吞城市的危險。通往北關、南關、東關和西關的道路全被大水封鎖,無數只漁船接送著災民,境況十分的凄涼。

陳州是歷史上有名的老災區,據縣志和《陳州府志》記載,從明弘治到崇禎繼位的五十年問,光水旱災害瘟疫地震就連續發生過三十二次,幾乎是年年有災難,歲歲餓死人。歷史上記載大水淹進縣城的次數共有十多次。陳州是太吳伏羲的葬地,像是有某種昭示,只要縣城行舟出入,人至少要餓死半數以上。也就是說,古月清面臨的是陳州的罕見大災,而且這場大災無疑是給困難時期的陳州雪上加霜。包公放糧時的那場災難與眼下的災難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了。更何況當時的國力尚可,而1960年的中國國力是眾所周知的。也就是說,古月清面臨的形勢要比當年包拯所遇的形勢嚴峻得多。包拯只需打倒貪官把災糧送到災民手中便可以了。加上當時人口稀少,據說包拯只放了三萬余斤米粟就解了燃眉之急。而古月清面臨的不僅僅是救災,重要的是怎樣讓災民渡過寒冬和來年的荒春。作為縣委書記,他不能不算細賬。從眼下到來年的六月方可以吃到新麥,這中間整整十個月。十個月,三百天,近百萬人的大縣,一天得多少吃物?陽歷十月,就要種麥,牲畜和種子怎么辦?種麥過后,漫長的寒冬就要來臨,面臨的又是棉衣和住房……舊社會的官吏再清廉,是決不會操這種心的。因為那時候是單干。而1960年的中國是人民公社,上級不下命令,誰也不敢在集體的土地上播種。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只能解燃眉之急,更何況當時的“八方”還處于困難時期,人家心有余而力不足怎能支援?在當夜召開的縣委緊急擴大會議上,古月清提出了一個口號:依靠國家渡難關,挖掘潛力搞自救。一句話,救災主要靠自己。

那時候城內的大水剛剛下去還不到兩天,根據當時的通訊設備和交通設施,國家動用軍用飛機已空投了三次救災物資。從災情通報上古月清得知,他上任的那一天全縣還有三個鄉十幾個大隊的村民仍被大水圍困著。那時候縣委本身的潛力已很薄弱,庫存基本空虛。古月清說到這種時候只能“鉆過去頭不顧腚”了,于是就命令清倉救災民,并號召全體干群努力保護能充饑的東西,要求輕災幫重災,干部顧群眾,共產黨員站出來,勒緊腰帶闖難關。據當初在縣委工作的老同志回憶,古書記來陳州的那天夜里,就帶領縣委一班人直奔了重災區。

大概就在這時候,潁河鄉發生了災民哄搶空投物資被砸死三條人命的大事件。

潁河鄉在城南,距陳州四十余華里,由于緊靠潁河,上游的洪峰一個接一個朝下排泄,水位一直不下降。通往潁河鄉的砂石路有幾處被大水沖斷,吉普車無法通過。古月清他們只得步行。行至距潁河鎮十華里的葦園村里,公路全被水淹沒,一片汪洋。要去潁河,必須乘船。那時候已失去了與鄉政府的聯系,縣委一位副書記于發水的第二天已經到達潁河,所有的船只當然要去營救災民,所以找船已成夢想。當時正是午夜時分,葦園村的大水也剛剛下去,村里到處是死鼠腐爛的氣息。倒塌的房屋像一頭頭臥趴的大水牛在黑暗里喘息,沒倒塌的房屋有的裂了大縫,有的已經下陷發出了危險的信號。人們大都是露天睡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依偎在樹下或在臨時搭成的草棚下,蒼白的臉上透著驚恐和懼怕。古月清派人找來大隊干部,要他們想辦法扎個木筏。等木筏扎成的時候,村中僅存的一只公雞已開始了沙啞的叫聲。

東方顯出魚肚白的時候,大木筏被推進深水處。十里水路上,汪洋一片。肆虐的洪水已少了當初的兇猛,像一頭咆哮的雄獅開始平靜地睡去。水面上有死雞死貓和干枯的樹枝或房上的麥草在隨風飄動。遠處突然出現一個龐然大物,等靠近了才發現是一具從墳墓里沖出來的黑漆大棺……路兩旁的村莊大都被水淹沒,嚴重的地方只露出屋脊和大樹的樹冠,黑黝黝的像一座座墳墓。古月清站在木筏上,眉頭緊蹙,身影在晨曦里顯得瘦弱。這位號稱“拼命三郎”的武工隊政委當年活躍在沂蒙山區,憑一手好槍法使敵人聞風喪膽。而這個時候,這位剛強的人,面對如此嚴峻的局勢,臉上禁不住凝成一團鐵色。

世界一片汪洋的時候,唯有中國人對政府的依賴性最大,尤其是人民公社化以后,中國農民像與政府簽約了一張無形的“皇契”。世界上唯有中國共產黨對百姓的事情包攬如此多,從集體農莊到大食堂,基本上包攬了人生的幾大所需,這種沉重的負擔確實給當時的救災工作帶來了許多不應有的困難。國家發放的救災物資,大多是由大隊干部掌管,然后再分給災民。碰上大公無私的領導百姓們還可以得到應得的一份兒,若碰上私心嚴重的人,他們就會從中作梗,造成大災之年不必要的騷亂。潁河鄉空投出現人命的事情就是由此引起的。潁河鎮東的南柳大隊的全體村民八百多口子人全在國防大堤上,已被大水圍困了三天三夜。村支書姓杜,叫杜洪太。大躍進的時候,杜洪太就一直控制著大食堂,曾多次根據自己的好惡隨意克扣群眾口糧。這次受災,更為變本加厲。他命基干民兵看守空投吃物,先把餅干什么的發給曾經給他睡過覺的女人,然后再發給他所喜歡的人。等到群眾手中,已寥寥無幾,因此造成了群眾哄搶空投物資而被砸死的慘劇。

古月清他們與鄉政府聯系上之后,直接改乘船到了南柳村。

被砸死的人頭大如斗,沒流一滴血,雙目直瞪蒼天。古月清登上國防大堤,先為死者蓋上葦席,然后叫來了大隊支書杜洪太。望著面色鐵青的新任縣委書記,杜洪太的頭上冒出了汗水。古月清一直沒說話,只是在大堤上來回走動。事情的經過他已經知道,他說不準如何處置面前的這位基層干部,因為他心中非常清楚像杜洪太這樣的干部很可能不止一個。更因為漫天大水,法律已鞭長莫及,唯一的辦法就是擼了他的職務。而眼下擼了他的職務是不解民憤的,于是他就期待著一個什么。他望了一眼鄉親們,指了指杜洪太說:誰有什么冤屈可以說!

這時候,一個老漢突然跪在古月清面前,哭喊著:古書記,這杜洪太禽獸不如呀!你要替我女兒做主呀!老漢說著,拉過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那少女面目上殘留著驚恐,兩道淚痕很明顯地在面頰上顯現著。

怎么回事?古月清問。

這個畜生在發水的那天夜里,用木筏接我女兒的時候……老漢泣不成聲,再也說不下去,最后捋起了女兒的褲腿,一道鮮艷的血痕順著褲襠里流出來。那血已經發干,像一條紅色的蚯蚓印在了少女那白皙的大腿上。

你糟蹋了她?古月清問杜洪太。

杜洪太勾下了腦袋。

古月清再也沒話,平靜地掏出了手槍,對準了杜洪太的腦袋。

一聲清脆的槍響,杜洪太的頭顱上便冒起血浪,縈繞而起的氣息冒出子彈灼傷皮肉的青煙……許多年以后,每當目睹現狀的老同志回憶這件事的時候,都很奇怪杜洪太為什么沒替自己申辯一句?古月清望著倒下的杜洪太,提槍的手禁不住顫抖了一下。他畢竟不是包公下陳州!包公下陳州帶有尚方寶劍,有殺人的權力。而他古月清,只是一個縣委書記,從法律角度講并沒有生殺大權,可他竟沒有絲毫猶豫,開槍就打死了一個敗類。槍響之后他才悟出自己犯了一個正確的錯誤,這一槍很可能要為他留下隱患。幾年以后,中國興起文化大革命,古月清被紅衛兵揪上批斗臺,第一個上臺揭發他罪狀的正是杜洪太的兒子。杜洪太的兒子那時候正在縣一中讀初三,他已懂得了許多道理,說是父親縱然犯下殺人罪,也不該由你判處死刑!你為了沽名釣譽,落下古青天的美名,硬是不顧國家大法,竟自開槍打死了一個黨培養多年的村干部!

真理就如此被顛來倒去,成了一個所羅門似的尾聲。

那一天古月清胸懷萬丈怒火打死杜洪太之后,讓潁河鄉的鄉長派一名鄉干部暫時負責南柳村的救災工作,然后就乘船朝下游視察災情。

離南柳村不遠的村落叫季莊。季莊是個大村莊,一個村一個大隊,七百多口子人也全都集中在國防大堤上。與南柳不同的是,季莊接到的空投物資大都堆在一起,沒人搶也沒人偷。每到開飯時分,由一名老者按人頭平均分給大伙,顯示出濃烈的團結氛圍。古月清等人走上國防大堤的時候,他們顯得空前的激動。一個老者上前拉住古月清的手說:古書記,快勸勸這些人吧!

古月清順著老人的手指處望去,只見大堤上的一端坐著二十幾個人。他們面色肅穆,團團而坐,神情安然而大度,呈現出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宗教美。古月清問那老人是怎么回事兒,老人哭著說:古書記,你不知道,他們都是黨員和村干部,為了給我們省下一口飯,他們要集體餓斃呀!

古月清驚訝得瞪大了眼睛!與杜洪太相比,簡直是兩個極端。這種大善的驚人之舉很可能只有共產黨人才可以做得出!古月清走過去,挨個兒與他們握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淚水就流了出來。

古月清動情地說:我們共產黨員,要的就是這種精神!可同志們千萬別忘記,我們是群眾的帶頭人,要帶領群眾與天斗與地斗與大自然斗!古月清說完,指了指堤下的大水問:老人家,這里種的是什么?那老人說:我記得是一塊玉米!古月清轉過身來,又對季莊的全體黨員說:從歷史上看,陳州是老災區,可無數次的大災大難,為什么陳州永存?這是人類的共同精神,人類要生存,就要尋找出生存的門路,發掘自身的潛力!而我們的任務就是集中這種潛力,帶領群眾渡難關!古月清說完,脫去了外衣,然后一頭扎進水里,好一時,他從水里露出了頭,揚起幾顆玉米棒子說:同志們,這就是我們的主觀能動性!

二十幾名共產黨人同時亮開了眼睛!

民間有關包公陳州放糧的傳說大多已搬上戲曲舞臺,諸如最早問世的元雜劇《包待制陳州糶米》,后來響遍神州流傳很廣的《包公下陳州》和近期香港《大成》藝術雜志發表的京劇劇本《紫金錘》,可謂不勝枚舉。劇情多以民女張桂英攔轎喊冤為引線,說是陳州大早三年,哀鴻遍野,路有餓殍。宋仁宗命龐太后之弟四國舅到陳州糶米,但他大斗進,小斗出,米里摻沙,刮民膏血,斂財聚富,強占民女,百姓叫苦不迭。一日,龐國舅用御授紫金錘打死饑民張老漢,其女張桂英進京告狀,開封府尹包拯受理此案。包公喬裝打扮,私訪查尋,終于在金龍橋畔將四國舅鍘為兩段……作為戲劇結構,無可挑剔。戲劇家們為增加舞臺效果,還刻意加強了宮廷斗爭:包公奉旨出京時,西宮假充正宮,御街攔道。包公識破后,怒打鑾駕。太師龐吉密謀策劃,急速給龐玉通風報信。天官寇準得知以后,也火速派人通知包公嚴加提防陰謀詭計……一陣緊鑼密鼓聲中,歷史就被如此地傳播下來。可以說,一部中國歷史就這樣被戲劇化了。從某種程度上講,一部中國戲劇史也就被誤認為是一部中國歷史,世界上沒有任何國家可比擬。歷史隨著戲劇家的好惡進行著選擇,荒謬與正義同時產生,使后人和史學家們無可奈何。

如果根據珍奇文物“皇契”分析近千年前的那段往事,包公陳州放糧的最大功臣應當首推民間藝人林三姐。她未能在舞臺上占據一席之地很可能是劇作家的有意忽略或根據劇情所需把她“選擇”掉了,于是有關一代名伶可歌可泣的傳說也就無情地被淹沒。如果林三姐只是讓包公扮“王八”什么的混進陳州了事,包公很可能不會鼎力上奏皇上為其頒發皇契。作為一國之主的宋仁宗也不會因林三姐如此小功而破例為一個民女下詔書免其世代皇糧。也就是說,林氏三姐能得到那塊龍諭黃絹絕非易事,是要付出一定代價和犧牲的!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那一天的午后,包公向林三姐說明實情之后,林三姐頗是犯愁,思考片刻說道:大人。戲班子一共二十幾人,守城官兵大都認得,如果你們三人一同混在其中,必然會引起官兵犯疑!

包公一想也是,便說:林大姐不必犯難,是否先讓我一人過去?

王朝馬漢一聽,深為大人的安危擔憂,齊聲攔道:大人,使不得!

包公面色嚴峻地說:怎么使不得?如果我不進城,怎能親自抓到那龐賊的罪證?就這樣定了,你等趕快回到陽夏,帶領人馬,明天午時手持金牌闖進城去,到迎官亭接我,到時候再聽命行動!

林三姐見包公一身正氣,臨危不懼,更為敬佩,說:大人,為防萬一,我已想了一條妙計,就看大人您能否屈駕了!

是何妙計?快快講來!包公急忙問道。

林三姐面色發窘一時,停了片刻才說:官兵皆知我與龐玉有染,等到天色將晚,我騎驢進城,就說是龐大人有請小奴。您扮成一老漢,為我牽驢引路,想那守門官兵畏懼龐玉,一定會放我們進城的!

包公一聽雙目頓然發亮,連稱贊是好計,并說這樣一來,好處有二:一是戲班子人多嘴雜,一人說錯,全盤皆輸;二是人少目標小,一旦暴露,不會連累眾多伶人,到時只要林三姐說是雇驢進城,那龐玉也奈何不得!

只是王朝馬漢極力反對。

包公自然知道他們反對的原因。因為陳州一帶,為妓女牽驢者為“王八”。包拯身為皇上欽差大臣,如此忍辱,必遭后人恥笑。很可能林三姐剛才擔心的也是這個,所以難以啟口。為打消眾人的顧慮,包公大度地笑了笑,說道:眼下懲治龐賊,拯救百姓為燃眉之急,我等皆要以此為重,就此定下,各行其是!

日落時分,林三姐找熟人借來毛驢,包公化妝一番,折下一根柳條。先扶林三姐上了驢,然后手牽毛驢直奔陳州北門而去。

來到北門,只見城門緊閉,兩個五大三粗的官兵腰挎大刀,把守兩旁。林三姐騎在毛驢上,趾高氣揚地喊道:呔,快給您姑奶奶開門!

兩個官兵一看是林三姐,忙賠笑臉應道:不知林三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說著就對門里邊喊道:龐大人的貴客到了,快開門!

城門打開,包公牽著毛驢正要進去,不想被門官攔了,說:只許林三姐一人進去!

放屁!林三姐畢竟是伶人,旋即變了臉色呵斥道:不讓牽驢的過去,想叫您姑奶奶摔死呀?

門官為難地解釋說:三姐息怒,龐大人有令,這幾天不許外人出入!

那好!林三姐蠻橫地挺起了胸脯,對包公說:走,咱們不去了!若那龐大人問起,我就說把門的不讓進!

門官一聽,驚慌失措,急忙攔住林三姐,哀求說:林奶奶,千萬別與我們一般見識!這樣吧,這驢由我牽,讓這老頭兒請回吧!

因為這是北門,而汴京城就在北面,龐玉放在這里的門官很可能也是個頂個兒的。事情僵到這一步,就需一種機智。那時候包公就認為林三姐的機智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因為狡猾的門官說得入情入理,使林三姐無退步之隙。包公又不能開口說話,更不能顯露出非要進城的心態。他一生多是選擇別人的命運,而今自己的命運卻落在一個歌妓身上。那時刻包公已深感進城無望,正欲放棄,不想林三姐突然大笑不止,笑夠了才向那門官說:你知道我為什么專找個老頭兒牽驢嗎?

門官惶惑地搖了搖頭。

林三姐面色嚴肅地說:我讓老頭兒牽驢是龐大人的主意!原因就是怕像你這種人占老娘的便宜!老娘上驢下驢要人扶,你敢在龐大人面前扶我下驢嗎?若是你得罪了我,下驢時我故意朝你身上一歪,故意讓龐大人看到,你將如何交代?

門官早已嚇得變了臉色,急忙呵斥另一個門官說:傻×,還不快閃開!

“反五風”過后,河南省委從全省抽調出一批強有力的干部,充實基層領導。第一張調令上,就有焦裕祿和古月清。由于當時商丘專署剛撤銷,身為地委組織部長的古月清要處理善后工作,晚上任了幾個月。幾年以后,焦裕祿成了縣委書記的好榜樣,古月清擔負起三縣“四清”工作總團團長的要職。眼見官位要升,不想來了文化大革命,一代清官毀于一旦……

1990年春天,我去省城開會時,曾專程拜訪過古月清。那時候他已離休,住在省干休所里,享受副部級待遇。那一年他已年屆古稀,滿頭華發。他熱情地接待了我,說起我父親,他還有印象。因為我父親是“四不清”干部,是古月清點名的“寬大對象”,只可惜,“文革”興起,古月清人輕言微,導致我父親被判刑三年的結果。

“四清”那一年,有人說我整垮干部八千人,贏得一片贊揚聲,是沽名釣譽!回首往事,古月清滿面滄桑,目光很兇地說:若現在再讓我擔任“四清”團長,我一定會……可惜,咱沒權了!說完,古月清苦笑一回,站起身走進臥室,拿出一沓兒1960年《陳州災情通訊》對我說:有人說當年我為了落下清官名聲,謊報災情,你先看看這些材料吧!

材料已經發黃,打開了,還散發出一股霉腐氣息。那些劣質紙張印成的簡報雖然已有些模糊不清,但仍能透出兩個令人恐慌的字眼——饑餓!

《通訊》一則(1960):

八月七日,朱集鄉大菜園村一寡婦朱玉真上吊自縊。原因是其丈夫死于非命之后,兩個孩子饑餓難忍,整日哭喊不止要吃饃饃。朱玉真家徒四壁,已斷炊三日。為哄孩子不哭,朱玉真用土當面,和成泥巴拍成饃狀貼在鍋內,對孩子們說饃一時就熟。等燒沸了鍋,朱玉真再不忍心看到孩子的失望之景狀,在里間懸梁自盡……

《通訊》二則(1960):

安嶺鄉為產棉區,大災之年,群眾以棉籽殼兒充饑,導致娃娃們大便難解。模范教師共青團員靳小花,每日為解學生們大便之苦,手拿鐵釘,到廁所為學生們掏大便……

我再也沒有勇氣看下去,沉重地合起那些簡報,問古月清說:古書記,聽說你親眼見過宋仁宗頒發給林三姐的那張皇契?

皇契?古月清像拾起一個遙遠的記憶,目光一下變得悠遠而深沉……

那天下午當古月清帶著縣委一班人拄著木棍從南往北走進平糧村的時候,干部們已十有八瘸,狼狽不堪。古月清見到了林王氏。林王氏已奄奄一息,黃得透亮的臉上長出了疹人的綠毛。在老人彌留之際,古月清走進了她的茅草屋。這是林氏家族的最后一位傳人,年近七旬,滿頭白發,頭腫如斗,雙目已經睜不開。古月清蹲下去,面色如冰,小心地用手在林王氏的口鼻上試一試,轉身對通訊員說:快打稀飯,讓她臨走再喝幾口熱湯!那時候白面如金,國家干部每月二十七斤,節約一斤,還剩二十六斤。作為縣委書記,二十六斤中有十八斤細糧。出發之前,古月清讓炊事員把當月的白面一下裝進背囊,行轉百里,眼下已所剩無幾。通訊員掀開鍋蓋,鍋內空空,已經上了薄銹,灶前沒一丁點兒柴火。通訊員遲疑了一下,開始拆茅棚的草壁。可惜茅草太濕。燃不著,最后焦老展派人從他家中抱來了麥草……終于做成了熱面湯。古月清接過面湯,掏出自己的湯匙,一匙一匙地喂著林王氏。林王氏最后一次醒了過來,她讓人扒開腫脹的眼皮,望了望古月清,斷斷續續地只說了兩個字:皇契……

古月清雖然知道包公陳州放糧的傳說,但卻不知道皇契是怎么回事。等林王氏暝目之后,古月清抹去淚水問焦老展說:什么是皇契?焦老展不敢隱瞞,如實地講了一切。古月清勃然大怒,對駐隊干部老耿說:宋仁宗雖是迷惑百姓,但他畢竟辦了一件好事!歷朝歷代尊重皇契反映出統治者的共同心理,那就是官與民的契約永遠撕不得!封建官府還能如此,你們干了些什么?

焦老展望了一眼縣委書記,囁嚅說:眼下全國困難,都窮嘛!

古月清不說話,領人到了焦老展家,從里間找到了大半袋白面,還從柜子里找出半個豬頭和一瓶紅芋干酒。

焦老展面色如紙。

最后古月清執意要看看那塊皇契,老耿驚慌失措,急急跑回大隊部尋找。可找來找去,卻不見了蹤影。

從此,稀世珍寶皇契便下落不明!

包公在林三姐幫助下混進陳州城以后,由于龐玉搜查緊張旅店已住不得,為防意外,包公住在了崔氏家。崔府座落在尚武街西邊,為陳州名門,宅院自然闊綽。府第后墻緊臨南壇湖,站在后花園內能清楚地聽到漁民的起網聲。包公潛進城里的時候天色已晚,大街上燈光綽綽,黑暗處響著饑餓的呻吟聲。由于林三姐和包拯兒媳崔氏關系非同一般,崔氏很快得到了公爹進城的密報。為慎重起見,崔氏讓父親派出好馬快車,以家中有病人為由,把包公當郎中從城內一家藥鋪后門接到了府上。當天夜里,包公婉謝了親家公的洗塵宴,說是國事為重,一切皆馬虎不得。說完謝過林三姐,悄然進了后庭客房。

崔氏知書識禮,為人大方,平常愛聽林三姐的一口金嗓兒,從不因其身份低賤而小瞧,所以二人很合得來。為不走漏風聲,崔氏挽留三姐住在府內,林三姐欣然應允,二人一同上了繡樓安睡。

本該萬無一失,不想北門那位狡猾的門官心細如絲,下崗以后他竟特意到龐玉住所詢問林三姐是否來過。守門衛士說根本沒見林三姐,那門官這才驚慌,急忙稟告龐玉。龐玉正與一姑娘尋歡,一聽給林三姐牽驢的是個老頭兒,頓生疑竇,詳細詢問了那老者的身高與面相,確認是包公無疑,急忙派兵全城大搜查。

午夜時分,官兵團團包圍了崔府。

包公第一個驚醒,急忙去喚親家崔溟。崔淏年過花甲,身體多病,聽得門外喧嚷,驚詫萬分,問包公說:親家,是何人走漏了風聲?包公說:林三姐睡在府內,想來必是那北門門官了!崔淏說:龐玉心狠手毒,你身邊又少了王朝馬漢,如何是好?包公說:我倒不怕,只擔心那林三姐,若被那龐玉抓去,必死無疑!崔淏說:那就趕快讓她逃命吧!崔淏說完,忙喚丫環去繡樓喊醒林三姐。

林三姐和崔氏走下繡樓的時候官兵們已開始用木棍撞門,巨大的聲響在夜空中激蕩,令人心驚肉跳。包公看情況緊急。就命林三姐趕快躲避,自己要去見那龐玉。林三姐一聽,變了臉色,急忙阻攔道:大人,你一沒護衛,二沒官服。龐玉此時尋你,目的就是對你下毒手,萬萬使不得?包公當然知道龐玉的目的,但自己作為百姓父母官,不能不挺身而出,堅持要以正義壓邪氣。林三姐見包公臨危不懼,而且愛民如子,很受感動,一下跪在包公面前,苦苦說道:大人,小女求您快從后花園跳墻進城湖躲避!包公見林三姐如此大義,更是不依,說:要躲我們一起躲,老夫決不能讓你一人留下!林三姐說:大人,若你我同去,定給崔府留下大難!現在距明天午時還早,大人至今未得那龐玉的罪證,如若鋌而走險,必然前功盡棄!我一弱女子,能為大人和陳州百姓做點兒事就是死了也值得!愿大人保重!林三姐說完,不顧包公等人阻攔,直奔前庭而去。

萬般無奈,包公只得跳過后花園的高墻。一家丁怕包大人受寒,提前跳進湖水里,然后接下包公,背著直朝蘆葦深處尋找漁船……

那時候,大門已被撞開,手持火把的官兵如水般涌進來,前庭大院里一片光明。林三姐毫不畏懼,直直迎著龐玉走了過去。

見林三姐面色坦然走了過來,龐玉略顯驚詫,問:昨晚那牽驢的老頭呢?

走了!林三姐平靜地說:他把我送進崔府就走了!

去了哪里?龐玉焦急地問。

不知道!林三姐道:我雇驢給他驢錢,怎好問人家去哪里?

這時候,那個門官走過來,奸笑道:你能瞞得住我嗎?

林三姐冷笑一聲,問:我瞞你什么啦?

你可知道,那老頭兒是包公!門官放大了聲音說。

既然你知道他是包公,為何要放他進城呢?林三姐坦然地說。再說,包公身為朝廷大臣,怎肯屈尊為我牽驢?就算他是包公,混到城內,又怎敢住在他的親戚家?我又怎敢和崔氏同房?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那門官張口結舌,最后說:你說你進城來找龐大人,為什么住在了這里?

林三姐怨恨地望了一眼龐玉,憤懣地說:龐大人的床上已有了女人,我怎敢去掃大人的興!

這時候,去內院搜索的賓兵連連傳報,崔府內沒見可疑之人。龐玉掃興地瞪了那門官一眼,對林三姐說:我一向待你不薄,想你也不會把包黑子帶進城來與我做對!

《圣經》上說:當黑暗籠罩過來的時候,黑色的圣母瑪利亞將會出現。當年的林三姐能化險為夷,當然說不上圣母之光,她是靠自己的機智和努力。艾略特說:隨著我們年歲漸老,世界變為陌路人,死與生的模式更為復雜。作為古代民女林三姐很可能不懂這些道理。但她卻以“形而下”的生死觀完成了“形而上”的最高境界。沒有人教導她去成為英雄,而她那種大無畏的精神卻與任何時代的英雄如出一爐。鍘過四國舅龐玉不久,宋仁宗的詔書飛馬傳到陳州,陳州城張燈結彩,一片歡呼。當地方官員尋找林三姐迎接皇契的時候,為生存所需的林三姐正與一位闊公子交歡——這大概是宋仁宗和包公連做夢也未曾想到的!

大概就在這時候,陳州城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大事件。

事情的發生是由災民哄搶野鴨引起的!

陳州四周皆是城湖,萬畝有余,合起來比杭州西湖還闊。雖少“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的氣勢,但也一望無際,浩如煙海,平常年景,湖內長滿蘆葦,蒲草和荷花。從春到秋,一片碧綠。蘆花炸纓之際,銀白炫目;蒲棒飽熟之日,滿湖飛金;荷花盛開之時,芙蓉清香四溢,能飄十里之遙……湖內也盛產野鴨。

野鴨為兩棲動物,適應性極強。凡屬適應強的動物,也極難逮擒。用槍打,它下水,用網撒,它著陸,深夜摸鴨窩,一觸便飛了……可世上無難事,城內有一戶姓段的人家,人老幾輩就以烤野鴨為生。段氏烤鴨色金黃,擺開來,一溜溜兒,一排排,個個黃中透亮,只只閃爍油光。別頭盤翅,形狀似熟睡的天鵝。若拎只腿一抖擻,便骨肉分離。味兒又鮮又美,筋道且爛,實屬陳州一絕。往常,段家賣鴨也與眾不同,一天只開張不多會兒。外邊隊伍排老長,段家師傅卻不慌。烤好鴨,一只只規整地擺在柜臺上,然后方悠悠開店門,目的是給人一種圖案美。段氏野鴨烤得也絕,內有五味中藥不說,最可信服的是活烤。槍殺或藥殺的野鴨一概不收,拎出一只,必得“嘎嘎”亂叫。陳州沒人知道段氏是如何擒得這么多活野鴨的,當然誰也不好意思去跟蹤人家。陳州常大災,但野鴨并不因災而少,反而比往年還多,所以賣野鴨就能發荒年財。

1960年8月間的那天中午,段家師傅剛剛把價格昂貴的烤鴨放在柜臺上,突然從暗處涌出一群災民,一下撲了上去,搶走了所有的野鴨。他們饑餓地廝打,還踩死了一個小女孩兒。如此大事件,驚動縣委。那時候古月清剛剛普查災情回到縣城,急忙奔赴現場。望著被砸壞的柜臺和面帶菜色的災民,古月清沒說一句話。他抱起遍體鱗傷圓瞪雙目的小女孩兒,一直走到面色蒼白的烤鴨師傅面前,說:事情已經發生,肇事者一定依法處理,你的損失將來由縣委包賠!不過,我以縣委書記的身份,求你告訴我你是如何逮得野鴨的?

段家師傅望著新任縣委書記古月清,為難地說: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詛過咒發過誓,從不傳外人的!你是書記,要吃野鴨我每天可以給你送去,只是逮鴨的方法不能告訴你!

當年頑固的段師傅做夢也沒想到,幾年以后,他被紅衛兵拉上了批斗臺,兩場下來,他終于撐不住說出了逮鴨的絕招兒。原來,段家祖上是個叫花子,每天宿在城湖里為人家看船。為睡個安穩覺,他總是把船駛進深湖中。一次捻軍攻城,他嚇得半月未敢出來。湖的深處有一片明凈的水潭,內里沒長蘆葦和蒲草。他沒什么吃,就生喝野鴨蛋。開始的時候,野鴨驚飛,后來便與他相安無事。那片水潭中不知哪位漁佬丟了一個水葫蘆,野鴨們愛踩在上面戲鬧。段家先人看到野鴨踩葫蘆不由計上心來。等捻軍走后,他又弄了十幾個大葫蘆扔到了那片湖水里。開初,野鴨們如臨大敵,不敢近前,尤其葫蘆隨風蕩動時,便驚飛四起。不想過了幾天,野鴨們見葫蘆“黔驢技窮”了,又開始試探性戲弄,再后來,競爭先恐后地搶占葫蘆耍鬧了。段家先人見時機成熟。剃了光頭帶上燒酒,頭頂一只帶眼兒的大葫蘆悄然潛入水中,悠悠地游到葫蘆群里,開始從水肚里下面逮野鴨,拽進水里一只,塞進布袋里,易如反掌……

這些當時古月清自然不會知道,他那一天為尊重人家的規矩,沒再朝下問。當天下午,他帶兩個通訊員到湖邊,借了一條漁船,劃到內湖,靜等一陣之后,掏出手槍,打死了第一只野鴨。

古月清有一手好槍法是眾所周知的。在商丘工作時,每逢周末,他常去黃河故道上打斑鳩。去年的這個時候,古月清曾為地區食堂里打過不少斑鳩。斑鳩肉嫩味美,但不好打。論個兒它沒雁大,論靈巧它勝雁十倍。古月清用的是雁槍,揮臂槍響,落鳥如天女散花,一片灰白。那一天古月清帶警衛員在湖里打得第一只野鴨之后,他很快摸索出經驗,又把船劃到另一處,先是屏氣斂聲,穩住陣腳,等野鴨出現時,開始連連射擊,一次可擊落數只……到太陽落時分,就打得二十余只。

那一天古月清像是找到了什么生財之道,顯得很高興。他親自把船劃到湖邊,讓警衛員從船上拿出野鴨,見迎面來了一個面黃肌瘦的娃娃,便喊了過來,問:孩子,餓不餓?那孩子已瘦得皮包骨頭,少氣無力地回答:餓!古月清急忙遞過去一只野鴨,說:去找個地方燒燒吃吧!那乞兒如獲至寶,雙手接過血淋淋的鴨子“撲通”跪地,給縣委書記磕了一個頭。古月清沒料到娃娃會來這一手,猝不及防,急忙去扶他。就在這當兒,突然又有一大群討飯娃娃跑了過來,他們個個伸出小手,可憐兮兮地呼叫:叔叔,也給俺一只野鴨吧?

古月清萬沒料到會出現這種場面,他怔了一下,急忙把野鴨全部分給了小災民。發過之后正欲回縣委,不想又從四面八方涌來許多災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蓬頭垢面,黃得發亮。他們伸出枯手,哀求聲鋪天蓋地:大善人,也給俺一只野鴨吧!

望著這陣式,古月清一時顯得束手無策。作為縣委書記,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今日下午打野鴨只是想試探著挖掘陳州自身的潛力,并未想去當一個放賑的所謂善人。可他望著災民們一雙雙饑餓的眼睛,又不忍涼了他們的心。打野鴨雖不為救災之上策,但也能顧燃眉之急。他終于冷靜下來,尋到一個高處,對災民們說:鄉親們,我不是什么大善人,我是縣委書記古月清!眼下國家正處困難時期,我縣又遭大災,糧食奇缺!但請諸位放心,上級的救災糧馬上就會運來!這幾天是特殊時期,我們要齊心協力渡過這一關!我古月清沒有太大的本事,但論起槍法來,可以說還是能打到野鴨的!你們不要慌,就在湖邊排隊候等,我敢保證你們每人得鴨一只,且顧燃眉之急!說完,命令警衛員說:你們一個去借船,一個去武裝部搬子彈!話音沒落,便急步朝湖邊走去。災民們一下子精神大振,爭先恐后在湖邊排成了長長的隊伍……

那時候,太陽已落,西天邊際一片殷紅。正是初秋季節,蘆花泛白,在紅霞中飛舞飄蕩,使城湖更顯得博大而神秘。警衛員借來漁船,古月清拎槍昂立船頭,給人一種威風凜凜的氣勢。小船被綠浪淹沒,水面上留下一片片波紋兒。人們如參加一個偉大而莊嚴的圣典,為得到上帝的恩賜,皆屏氣張目,望著那綠色的海洋,靜聽著湖中的波濤和那清脆而又急促的槍聲……

縣委書記古月清為災民打野鴨的消息不脛而走,縣委院里的干部們都自動出來維持秩序。他們無形中已把新書記的這種舉動上升到某種精神高度,顯示出人定勝天的偉大真理。一位副書記讓秘書先編號發下去,然后憑票領鴨。武裝部的同志們運來手槍和子彈,有不少漁民自動出湖進湖,幫助運鴨。

為了不打驚野鴨,古月清拉開距離,打過東湖打西湖。他只要一個漁民劃船,其余人不得靠近,打得一批,悄然運出,再換一條船,向縱深處馳進……

岸上的災民越來越多,為得一只野鴨充饑,他們眼睜睜地望著神秘的大湖。每運出一批,岸上就會掀起一陣波動,點燃著一種希望。縣委派人架起了電線,無數支燈泡照得城湖如同白晝。夜風吹來,萬畝城湖波濤洶涌,蘆葦蕩中像有千軍萬馬。野鴨的驚叫聲凄厲地劃過夜空,使人感到日月的沉重和艱難!

許多年以后,每當人們描述當年古月清打野鴨的情景時,面部上仍然呈出某種神圣感。沒有人去對書記的舉動說三道四,只感到那是以實際行動向災難發出的號召和力量。面對饑餓,面對殘酷的現實,許多偉大的學說都顯得蒼白無力!向達說:歷史當其成為過去以后,再回頭看,就是命定了!翻開陳州沉重的救災史,無論包公巧遇林三姐,古月清城湖打野鴨,都含有某種偶然和必然。在偶然與必然之間,皆包含著令人難以說清的感召和啟示。

在1960年初秋的那些特殊的日月里,縣委書記古月清在城湖里與野鴨周旋了三天三夜。他不知自己打死了多少野鴨,也說不清救濟了多少災民,最后昏倒在了船頭上……待他醒來時,人們已把他抬到湖邊。湖岸上除去干部,沒有了一個災民。他的面前擺放著一大堆血淋淋的野鴨。他望著野鴨,深感驚奇,瞪圓了充滿紅絲的雙目,斥責一位副書記說:災民呢?為什么不把野鴨發下去?

那位副書記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喉頭抖動了好一時才說:災民們怕你累壞了身子,在你未昏倒之前就都自動離開了!

什么?古月清驚詫萬分,雙目發潮,只覺胸中一熱,噴出了一大口鮮血……

尾聲

在古月清住院的那幾天里,醫院門前涌滿了探望的災民。為保證書記休息,縣委又答應各鄉書記為代表去病房內看望古月清。平糧村的駐隊干部老耿隨本鄉書記走進了病房,對古月清說:古書記,那張皇契的下落已經查清,就在我和焦老展離開大隊部以后,婦女主任抱著娃子去找我,趕巧娃子拉巴巴,她用那塊黃絹當了尿布,為孩子揩了屁股,然后撂到了門外,被一條饑餓的狗叼了去!

古月清望著老耿虔誠的目光,本想以形式與內容,清官意識與共產黨人教育他一通,可終于沒說什么,只是很重地望了他一眼。

1990年的古月清在省干休所那套豪華的寓所里對我說:無論何朝何代,掌權者都無形中與人民達成了某種契約,而最先撕毀契約的,往往不是老百姓……

那時候,年屆古稀的古月清已顯蒼老,目光顯得渾濁不清,雙手也有些顫抖,只有聲音仍然洪亮……

責任編輯:鄭小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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