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透過修辭敘事理論的視角,從三個方面對《為趕路的人干杯》進程中的不穩定性——該敘事進程得以建立的基本因素之一 ——這一特定的文本現象的敘事特色進行嶄新的解讀,從而更好地理解杰克·倫敦通過敘事所揭示的主題。
關鍵詞:杰克·倫敦 《為趕路的人干杯》 修辭 進程 不穩定性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為趕路的人干杯》主要講述了淘金人馬勒穆特·基德在圣誕之夜成功地搭救了從賭場上搶了四萬元并換成支票準備逃回家鄉的杰克·韋斯頓戴爾。本文透過修辭敘事理論的視角,挖掘出敘事進程中表現在三個方面的不穩定性,從而更好地理解敘事所揭示的主題。
一 理論概述
美國當今修辭性理論家詹姆斯·費倫提出把“敘事當做修辭”,“修辭是作者代理、文本現象和讀者反應之間的協同作用”。在修辭的敘事理論中,進程“指的是一個敘事借以確立其自身前進運動邏輯的方式,而且指這種運動自身在讀者中引發的不同反應”。其實,進程可以理解為動態的情節。它之所以被稱為進程而不是情節就在于它突出了讀者的闡釋經驗。進程可以“產生于故事諸因素所發生的一切,即通過引入不穩定性——人物之間或內部的沖突關系,它們導致情節的糾葛,但有時終于能夠得到解決”。可見,不穩定性是進程建立的基本因素之一。實際上,概括地說,不穩定性“可能產生于人物之間;人物與他的世界之間;或在一個人物之內”。
費倫借鑒了拉比諾維茨的讀者觀,后者強調讀者在閱讀時同時采取他所提到的四種立場。實際上,參與本文解讀的同時有理想的敘事讀者(“敘述者希望為之寫作”的讀者,這種讀者認為敘述者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實可靠的)、敘事讀者(“敘述者為之寫作的想象的讀者”,敘述者把一組信仰和一個知識整體投射在這種讀者身上)、作者的讀者(“假設的理想讀者,作者就是為這種讀者構思作品的,包括對這種讀者的知識和信仰的假設”),以及實際的讀者(“特性各異的你和我,我們的由社會構成的身份”);而且,這四種讀者的解讀基本是重合的,因為在敘事中,杰克·倫敦把自己的價值觀融合在了敘述者的身上。
二 《為趕路的人干杯》進程中的不穩定性
不穩定性在《為趕路的人干杯》中,具體表現在以下三大方面:
1 人物與他的世界之間的不穩定性
在文本中,作者把筆墨落在了一群到北方淘金的人物身上。讀者知道,對于離鄉背井、在家鄉過著相對愜意的生活的人們來說,來到了北方,就好像進入了一個與他們無法協調的世界當中。修辭的讀者解讀出了淘金人與他們的世界之間三個方面的不穩定性。
首先,他們處在極端惡劣的自然環境中。木屋里的人互相舉杯敬酒,屋外油紙窗戶“上面蒙著的冰霜足有三英寸厚”;杰克·韋斯頓戴爾準備繼續趕路,大伙兒祝福他一番后急忙回到了屋里,“光著手和耳朵暴露在華氏零下74度的超低溫中,誰也受不了”;被警官留在“門外的狗滿身是霜,都蜷縮著趴在雪地上,幾乎不可能讓它們站起來”。從上面的敘述中,讀者很清楚為什么大伙兒懷念南方明媚的陽光,因為他們不必像在北方一樣“終日與寒冷和死亡打交道”。
接著,敘事中的人物長年累月過著單調艱苦的生活。基德長期靠“打野兔釣鮭魚過日子”;大吉姆·貝爾登“在過去的兩個月里,他的食譜中只有鹿肉”;難怪基德那聽了就讓人害怕的勾兌酒足以讓他們在一年只過一次的圣誕節中縱情狂歡起來,“把長年累月的單調飲食和辛苦操勞全都拋在了腦后”。
最后,這一群來北方冒險的大漢們備受心理和情感的煎熬。“他們可以直面饑餓的折磨,忍受壞血病帶來的痛苦,也完全可以接受荒野和洪水造成的猝死”,但是,韋斯頓戴爾懷表里那張“陌生女人和孩子的照片卻勾起了他們內心最柔弱的情絲”。正如普林斯所感嘆的,在“這種被人遺忘的地方”“過一年好像抵得上外面兩年的時間那么長”。
2 人物之間的不穩定性
《為趕路的人干杯》主要講述的是淘金人基德在圣誕之夜成功地搭救了韋斯頓戴爾——一個被警察追捕的“搶劫犯”。讀者知道,這一主要的進程決定了人物之間的不穩定性主要是圍繞著韋斯頓戴爾和敘事中除了搭救他的基德以外的其他人物來展開的。
(1)韋斯頓戴爾和喬·卡斯特雷爾之間的不穩定性
韋斯頓戴爾把自己在北疆淘金積蓄下來的四萬元交給喬·卡斯特雷爾去購買股票,自己留下來照顧生病的搭檔。可喬·卡斯特雷爾卻把錢全部輸在了賭場上,并且第二天被發現死在雪地里。喬·卡斯特雷爾不但使韋斯頓戴爾致富的夢想成為泡影,而且使他變得身無分文。讀者知道,韋斯頓戴爾對朋友的信任以及喬·卡斯特雷爾的不可信一方面改變了兩人之間原有的穩定關系,另一方面引起了韋斯頓戴爾故事的進一步發展,從而進一步引起了韋斯頓戴爾與敘事發展中其他人物如警官、木屋里除了搭救他的基德以外的其他人之間的不穩定性的發展。
(2)韋斯頓戴爾和警官之間的不穩定性
善良熱情的基德為韋斯頓戴爾做好了再次趕路的充分準備,并且憑著自己老到的經驗提前十五分鐘叫醒了他。在韋斯頓戴爾再次上路15分鐘以后,追捕他的警官剛好也趕至木屋。當他得知韋斯頓戴爾已經“走了15分鐘了,還養足了精神”時,幾乎感到懊喪至絕望,因為他意識到,在極端寒冷且疲憊的情形下要追捕到韋斯頓戴爾幾乎是不可能的!讀者知道,韋斯頓戴爾和警官之間是一個逃一個追,它們導致情節的糾葛,并且兩人之間的不穩定性是無法最終得到解決的,這里的原因有如警官所說,韋斯頓戴爾“從哈里·麥克法倫賭場搶了四萬元,又到太平洋公司的商行換成了一張在西雅圖兌換的支票”,他們得“阻止他兌現”。其實,修辭的讀者發現,這不是單純的兩個人之間的不穩定性,而是資本主義社會內部關于金錢積累、道德法律等問題所產生的不可調和的矛盾在以韋斯頓戴爾為代表和以警官為代表的兩個社會階層即平民階層和權力階層之間的沖突關系的體現。
(3)韋斯頓戴爾和木屋里除了基德以外的其他人之間的不穩定性
讀者發現,這一層次的不穩定性經歷了兩個變化的過程。
韋斯頓戴爾剛到木屋時,“先是一陣沉默的冷場”,可他一句熱心腸的“伙計們,有什么提神的東西?”讓大家放松下來。讀者知道,在敘事的這個階段,韋斯頓戴爾和大伙之間的關系是穩定的。大家贊賞他,因為他12個小時便趕了75英里的路,要知道“河面上坎坷難行”;他懷表里那張溫馨的照片更是勾起了大家“內心最柔弱的情絲”;最后大家還頂著嚴寒走出屋外送他繼續趕路。
警官的出現,使韋斯頓戴爾和大伙兒之間的關系第一次發生了轉變。當警官說韋斯頓戴爾從賭場搶了四萬元時,每個人都露出“驚異的神色”;那消息讓普林斯“痛心”;警官走后,大家被激怒了,紛紛罵道:“這個該死的無賴!大騙子!”“天啊,真不是個好東西!”“原來是個賊!”“比印第安人還壞!”。他們“首先是感到了欺騙,其次是北疆的道德準則遭到了破壞,誠實在他們心中至高無上”。至此,韋斯頓戴爾和大伙兒的沖突關系幾乎一觸即發。
不過,這種不穩定性很快又發生了第二次轉變,而這一次轉變的原因在于基德所作出的努力。他對“弟兄們”說,“大家都趕過路,明白其中的滋味。不能落井下石啊”;接著他說,“要說誠實可靠,咱們這些同吃一鍋飯,同睡一個鋪的兄弟沒一個能趕上杰克·韋斯頓戴爾”;然后,他把韋斯頓戴爾輕信喬·卡斯特雷爾的遭遇講給在場的每個人聽。最后,了解真相后的大伙兒“臉色緩和下來”了。
(4)基德和大伙兒之間的不穩定性
讀者知道,在整部敘事中,基德和大伙兒是“同吃一鍋飯,同睡一個鋪的兄弟”,他們之間的關系純樸且融洽;這種真摯的手足情誼,是他們在與惡劣的生存環境的抗爭中獲勝的最終武器。不過,我們也發現了,當韋斯頓戴爾和大伙兒之間發生沖突的時候,基德和大伙兒之間的不穩定性也出現了。當大伙兒感到受到了韋斯頓戴爾的欺騙以后,都把“責備的目光”投向基德,“明知道這家伙干了壞事,還幫他的忙”;而基德也知道同伴在“質疑”自己。
(5)韋斯頓戴爾和大伙兒以及基德和大伙兒之間的不穩定關系的最終解決
應該說,韋斯頓戴爾和大伙兒之間的不穩定性也引起了基德和大伙兒之間的不穩定性;而基德在解決韋斯頓戴爾和大伙兒之間的沖突關系的同時也解決了他自己和大伙兒之間由于搭救韋斯頓戴爾而產生的沖突關系。了解真相后的大伙兒“臉色緩和”了下來;而當基德建議大家舉杯為韋斯頓戴爾祝福時,貝特爾斯更是大呼一聲,“讓那個騎警見鬼去吧!”。不言而喻,在敘事的結尾,糾葛的這兩個情節終于能夠得到解決。讀者清楚,與其說大伙兒是在祝福趕路的韋斯頓戴爾,不如說他們是在慶祝彼此之間在患難與共中建立起來的、經歷過一次次考驗的弟兄般的情誼;更不如說他們是在祝賀自己在與象征權力的警官的抗衡中取得勝利。因為最精彩的莫過于基德首先拒絕借給警官五條狗,然后再對他的“我以康斯坦丁警長的名義給你簽一張五千元的支票”報以無言的拒絕,最后當警官說“那我要以女王的名義征用你的狗”時,基德露出不屑一顧的微微一笑,并且“看了看自己裝備精良的武器”。基德的這些反應讓警官感到回天無術,讓“權力”在這群來北方冒險的大漢面前感到無所適從!
3 人物內部的不穩定性
韋斯頓戴爾是淘金人中的一個典型人物,他具有淘金人的很多優良品德:正直、誠懇和坦率;刻苦耐勞又能干;有膽識又剛強;而且他還是一個性情粗獷又不失敦厚的人。盡管如此,修辭的讀者還是讀出了他自身矛盾的一面。
韋斯特戴爾剛來木屋時,這個臉上透露出“正直、誠懇和坦率”的人選擇了謊言,他告訴大伙兒他在追趕他的狗和雪橇,有三個人從他的眼皮底下把它們偷走了;但后來基德卻直截了當地對他說,“可你追趕的狗和雪橇,從來也沒屬于你吧”。在修辭的讀者眼里,或者是韋斯頓戴爾曾經的輕信以及喬·卡斯特雷爾的不可信使他這一次違背了自己一貫的正直誠懇而選擇了謊言,何況逃命這等事與輕信喬·卡斯特雷爾有著根本的區別,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告訴別人的,盡管他們都是來北方淘金的大伙兒。
但是,從賭場“搶”了四萬元的正是這個具備了淘金人的許多優良品德的人,這,是誰都無法料想到的!難怪屋里的人從驚異到痛心再到被激怒!其實,修辭的讀者發現,韋斯頓戴爾這種自身的矛盾是必然的,這是他所處的資本主義社會迫使他做出的無奈的選擇:既然平時的正直、刻苦耐勞以及對朋友的信任不但沒有使他得到社會的認可,反而令他因為對朋友的輕信而變得一無所有,那么他也就只有反其道而行之了。我們知道,韋斯頓戴爾的行為是一種畸形的反抗,是資本主義社會中人與人之間根本對立的一種必然結果;也反映了資本主義社會金錢積累的黑暗。
三 結語
人物與其世界之間、人物之間,以及人物內部的不穩定性體現了《為趕路的人干杯》進程中的各種沖突關系,它們導致了情節的糾葛,不同的是,其中韋斯頓戴爾和大伙兒以及基德和大伙兒之間的不穩定性最終得到了解決;而韋斯頓戴爾和警官之間以及韋斯頓戴爾自身的不穩定性是無法最終得到解決的,因為它們都是資本主義社會自身無法解決的矛盾的必然。通過對該敘事進程中的這些不穩定性的解讀,修辭的讀者得以更好地理解敘事所揭示的主題:一方面,人們對生活與生命的熱愛、對親人與朋友的摯愛,特別是在患難與共中建立起來的弟兄般的情誼是他們在與生存的抗爭中獲勝的最終武器,也是他們與權力抗衡的有力武器;另一方面,敘事極大地諷刺和質疑了資本主義社會的金錢積累和道德文明,有力地挑戰了資本主義的權力社會。
參考文獻:
[1] [美]詹姆斯·費倫,陳永國譯:《作為修辭的敘事:技巧、讀者、倫理、意識形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2] 申丹:《多維 進程 互動——評詹姆斯·費倫的后經典修辭性敘事理論》,《國外文學》,2002年第2期。
[3] 劉筠、顧笑言:《為趕路的人干杯——杰克·倫敦短篇小說(評注本)》,華東理工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
作者簡介:林如心,女,1972—,廣東揭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英語教學,工作單位:廣州華南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