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西奧多·德萊塞的《美國悲劇》講述了追求美國夢和美國夢破碎的故事,其中充滿了多角度的欲望敘述。無論是作為美國夢追求者的欲望主體克萊德,還是從以權欲和色欲為內涵的欲望客體,抑或是作為美國夢異化者的他人,都集體性地呈現出欲望化的主題特征。
關鍵詞:西奧多·德萊塞 《美國悲劇》 欲望 主題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西奧多·德萊塞,美國現代文學的先驅之一,與福克納、海明威一起被稱作是美國現代小說三巨頭。德萊塞出生在美國的一個下層家庭,生活困苦,曾做過童工,失業后也曾流落街頭,這些生活經歷使德萊塞深刻地體會到了社會的殘酷與黑暗,為其小說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德萊塞一生共創作了七部小說,《美國悲劇》是其代表作,被稱為“美國最偉大的小說”。《美國悲劇》主要描寫了主人公克萊德在追求美國夢的過程中被物欲一步步腐蝕的過程,最終成為殺人犯,走向了自我毀滅。透過以克萊德為代表的一群人,德萊塞揭示了美國夢的真實內涵,它早已不是美國早期宣稱的通過個人奮斗和銳意進取就能獲得成功,美國夢被涂上了一層厚厚的欲望,充滿了對金錢和權勢的狂熱崇拜。
一 克萊德:美國夢的追尋者,欲望的主體
《美國悲劇》中描寫了主人公克萊德對美國夢的追求,以及美國夢破碎的故事。克萊德出生于美國社會底層,家境貧窮,從小就隨父母靠沿街賣唱來勉強度日,在他人嘲笑中,克萊德的自卑感和強烈的自尊心使他對改變目前生活產生了強烈的欲望,而之后花花綠綠的社會形態一次次刺激著克萊德的心。從他在旅館做茶房時,他就目睹了旅店的豪華、客人的奢華,驕奢的生活展現了美國社會的生活方式,他的意志開始被金錢動搖和腐蝕。克萊德的姐姐被誘奸并被拋棄,生活困頓,他媽媽向他借錢,當時,克萊德身上是有五十塊錢的,但他為了買衣服向一個少女獻媚以滿足自己的情欲,卻告訴自己母親沒有錢。后來克萊德到了維遜旅館工作,性格發生了極大的變化,欲望也開始膨脹,金錢和權勢逐漸侵蝕著他的心。到小說第二部分,主人公的欲望膨脹更加嚴重。因為開車撞死一個小女生,克萊德開始了三年的流浪生活,生活的艱辛使他對金錢充滿了極度的渴望。偶然的機會,他遇到了有錢的叔父,并憑借血緣關系而獲得了別人對自己的尊重和另眼相看,同時,在這段時間,他也目睹了上流社會的奢華和奢侈,周遭的一切都推動著克萊德對錢、對權的欲望。為了滿足個人的欲望,他開始玩弄女工羅伯達,而當遇到富翁的女兒桑德拉時,他又想擺脫羅伯達而依靠桑德拉進入上流社會。為了擺脫羅伯達,為了實現自己的欲望,他將懷有身孕的羅伯達騙至湖邊而殺死了她。自此,欲望將克萊德推向了人生的深淵。
其實,主人公克萊德并不是一個完全的欲望代表者,他也富有同情心,但他的性格極大地左右了他的人生走向。他是極易受到周圍環境影響的,他的欲望也多是在他人的影響、在他者的刺激下而產生的,可以說,他的欲望不是自我的,而來源于周遭環境,在時代潮流面前,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命運,只能隨波逐流。克萊德實質代表了普通人的存在狀態,在傳統文化、傳統道德和消費文化、物質文化的矛盾中徘徊、猶豫,他想平衡這兩種道德感的沖突,甚至很多事情發生時他還是想向傳統道德靠近,比如即使他不愿意和家人一同當街傳教,他也會站在那里;又如當車禍發生時,他要把所有朋友拉出來后才離開。但隨著物質世界的一次次引誘,他開始無法抗拒這種誘惑,其中也有搖擺,也有不忍心,但正是他這種搖擺不定、沒有明確目標和原則的性格將他推向欲望的深淵,最終導致了他的滅亡。
二 權欲、錢欲:美國夢的內涵,欲望的客體
美國《獨立宣言》宣稱“自由”“平等”“博愛”,宣稱“人生來平等,人人都有追求自由幸福的權利”,也就是說,只要努力奮斗,不管你是什么出身,都能獲得成功,獲得幸福,這就是美國夢的最初內涵,它包含了金錢、地位,更包含了愛情、家庭、事業和自由,機會均等的美國夢激勵了早期的許多人走向成功,富蘭克林就是重要的代表之一。但是,隨著美國發展到壟斷資本主義時期,美國夢的內涵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社會上資本主義巧取豪奪,拜金主義和享樂主義甚囂塵上,為了獲得利益,謀求發展,許多人背離了通過奮斗來實現價值的信條,他們拋棄了道德觀念,在金錢和權勢面前不擇手段,美國夢從此演變為對財富、對權勢、對美色的瘋狂攫取。美國夢從此破碎。德萊塞筆下的克萊德就是這個時期資本主義底層人物追求“美國夢”的典型代表,只是他拼力追求的是沒有了道德底線的對金錢和權勢的迷戀。
《美國悲劇》中,德萊塞把權欲作為小說描寫的重點,而對權勢和地位的欲望的體現作者主要是通過服飾來展現的,可以說,服飾是德萊塞小說敘事的必要組成部分,作者通過不同的視角來觀察美國社會的服飾特色和流行時尚,呈現不同等級人群的著裝,透過這一符號性的暗示元素來體現不同人的身份,從而透視克萊德內心對權勢和地位的渴望。如小說中描寫克萊德在格林戴維遜酒店的觀察,在他眼中,一位男士的衣著是這樣的:身上穿的是“晚禮服和與之配套的襯衫”,頭上戴的是“高筒禮帽”,頸上還系著“蝴蝶結領飾”,手上戴著“白羊皮手套”,鞋則是質地很好的“漆皮鞋”。這種裝扮對克萊德來說,是一種誘惑,也是身份地位的一種象征,“要是能那么雍容大方地穿上這樣衣裝服飾”并且“跟一個年輕姑娘喁喁私語”,“該有多好!”克萊德看到了服飾所象征的權勢、地位和美色,所以他對服飾的向往已經完全超出了它本身的意義。此外,對權勢和地位欲望的彰顯小說還通過愛情體現出來。小說中描寫了克萊德和兩個女孩——貧窮的羅伯達和富家小姐桑德拉的“愛情”。克萊德對羅伯達的愛情最初是受本能驅使而自發形成,當遇到了桑德拉,出于對權勢的一種攀附,對社會地位的渴望,他昧著良心拋棄了羅伯達而轉向追求桑德拉。對桑德拉的感情,克萊德并不純粹,摻雜著許多外在的功利因素,是在名利誘惑之下的“愛情追求”。桑德拉擁有他所沒有的社會地位、權勢金錢,二人婚姻所帶給克萊德的榮耀使他放棄內心轉向對欲望的追求。在這里,克萊德的選擇并不是以愛情對象的魅力為標準,而是以她們分別能給他怎樣實質性的物質滿足為前提,也就是說,克萊德把婚姻變成了他擠入上流社會的一個工具和一種手段罷了。
權欲和錢欲向來是一對雙生胎,小說在重點體現權欲的同時,對于錢欲的表現也呈現力度感。《美國悲劇》中有兩種金錢觀念,一是自我滿足型,以克萊德的姐姐和姐夫為代表;一種是狂熱崇拜型,以克萊德為代表。克萊德的拜金觀首先來源于他的自卑感和虛榮心。克萊德家境貧困,父母所從事的職業也卑微寒傖,因此還曾被別人嘲笑,加之與其他伙伴不用沿街傳教相比,他的自卑感和強烈的自尊心使他對金錢充滿了渴望。在克萊德眼中,金錢已不僅僅是滿足生活的物質保障,更是獲得尊嚴的前提,是擁有進出高檔場所、身著高檔服裝的前提,金錢可以滿足他所有的虛榮心。其次,對于女色的渴望也是他追逐金錢的動因。克萊德羨慕那些穿著優雅的男士,也羨慕他們身邊常有美女陪同。擁有了金錢,他也會同樣擁有美女。所以,在他姐姐急需用錢的時候,他會在攢錢買大衣和資助姐姐二者之間徘徊良久,最終也沒有把錢給姐姐,金錢腐蝕了他對親情判斷的基本能力。在一個物欲的社會里,錢是衡量一切的標準。從堪薩斯城到萊克格斯城,克萊德目睹了上流社會的種種狀態,讓他看明白了錢在人際關系中的重要性,明白了金錢決定話語權的人際規則。上流社會的氣息一點點地膨脹著克萊德對金錢的欲望,腐蝕著他的良知和道德。
三 他者:美國夢的催化劑,欲望的媒介
克萊德對美國夢的追求和對欲望的追逐,有很大一個因素就是來源于他者,他者的目光、他者對自我的評價、他者行為的誘惑,等等,這些他者行為在很大程度上拉動了克萊德的欲望動力。
首先,欲望來源于他者的目光和看法。克萊德的欲望多是來源于他人對自己的看法,別人的態度和評價往往能影響他的追求方向。如面對迪拉特“熱乎乎”地瞅了他一眼,他立馬覺得“這種血親關系多重要”,而且感覺“這個陌生的年輕人對他看得有多重”。作為和克萊德一樣出生于社會底層的迪拉特,他對上層社會的羨慕和嫉妒非常強烈,甚至超過克萊德,所以他對與上層社會人物有血緣關系的克萊德在態度上就有一種特別的表現。當然,這也就是說,迪拉特對克萊德的熱情并非是因為克萊德本身,而是他看到了克萊德與上流社會的血親關系。對于這一點,克萊德也非常明白,但卻無法抗拒由此而來的虛榮心、自尊感和滿足感,這就強化了他繼續向往和攀附上流社會的欲望。又如,當克萊德聽到別人叫“先生”時,他內心也因為這樣的尊稱而高興不已,可見他十分在乎別人的看法,在乎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和地位。當然,對于別人對自己的尊重,他也明白這同樣是血親關系帶給他的榮耀,他是富商塞繆爾·格里菲斯的侄子,他因為這個身份而獲得了社交場合中別人對他的友好態度,而非自身的能力所致。叔父的社會地位為他提供了向上爬的機會,這也成為他產生欲望的外部條件,一次次他者的刺激和影響,推動著克萊德在欲望的路上愈走愈遠。
其次,欲望還來自于他者的誘惑。在克萊德向上層社會的爬進的過程中,各種誘惑一次次激發著他的欲望。小說開始時,在格林·戴維遜酒店,周圍環境的不同和新奇就刺激了克萊德,使克萊德萌生了想成為他們其中一員的想法。而他最終也憑借自己的外在條件和聰明贏得了酒店侍應員一職,并掙到了比預期設想要多的錢。主人公的欲望得到了初步實現。后來不得已離開酒店后,他投靠了做生意的叔父塞繆爾·格里菲斯,因為叔父的社會地位他獲得了意外的尊重和特殊的待遇,由此他的欲望得到了膨脹,他也開始細心觀察上層社會的各類人物,觀察他們的穿著打扮,他們的言行舉止,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大大地刺激和影響著克萊德的欲望走向。他先是喜歡女工羅伯達,后來又受權欲的影響希望引起桑德拉對自己興趣,這成為他跨入上層社會的一道階梯,但同時,羅伯達則成為他的絆腳石。面對兩邊的愛情關系,一邊是可以幫他踏入上流社會的欲望實現者,一邊是真心愛他依賴他的欲望阻攔者,在欲望不斷的膨脹嚴重沖突之下,克萊德最終選擇了以殺死羅伯達來成就他對金錢和地位的欲望,但這種成就實質上也是最終的毀滅。來源于他者的誘惑將克萊德的美國夢之路一步步引向了深淵。
美國夢是《美國悲劇》的主題,欲望的書寫是小說的關鍵詞,在物欲、色欲、權欲的誘惑下,在美國上流社會形形色色的腐蝕下,克萊德的美國夢最終是以失敗和自我毀滅告終。在德萊塞的筆下,美國夢已失去了原有的內涵,而被各種欲望所代替,美國夢的實現過程也不再是銳意進取,而是不擇手段,一次次挑戰和突破道德的底線,甚至為了他人的欲望而滿足欲望,小說正是揭示了這種失去自我、失去原則而不自知的狀態。另外,從《美國悲劇》的敘述中,我們還看到了德萊塞的洞察,那就是他看到了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之所以為人不在于人的自身,而更多的是依附于物,物成為構成社會人的最重要的因素。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到美國夢的虛偽性和欺騙性。
參考文獻:
[1] [美]西奧多·德萊塞,潘慶船譯:《美國的悲劇》,上海譯文出版社,1994年版。
[2] 郭宏安、章國鋒、王逢振:《二十世紀西方文論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版。
[3] 蔣道超:《德萊塞研究》,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版。
[4] 龍文佩:《德萊塞評論集》,上海譯文出版社,1989年版。
[5] 朱維之:《外國文學史:歐美卷》,南開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6] 陳靜宜:《西奧多·德萊塞小說中的現代主義文學主題》,《長春理工大學學報》(高教版),2010年第五卷第3期。
[7] 蔣道超:《傳統道德的終結——現代化與德萊塞小說中的倫理思想》,《外語研究》,2006年第1期。
[8] 胡鐵生:《論德萊塞小說的悲劇性》,《東北師大學報》,2003年第5期。
作者簡介:魏家琴,女,1975—,貴州遵義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遵義師范學院南白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