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小繼 馬建榮
摘要 民間文化是莫言小說中的一個重要表現內容。它既是莫言創作的泉源,也是其小說的底蘊和價值尺度,并形成了莫言建構,具有建構視角的獨特性、建構語境場域的有限性等特征。但其中所蘊含的意義并非都是正面的。
關鍵詞:民間文化 小說 莫言建構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莫言的小說世界建基在高密東北鄉的土壤之上,他的鄉土情結內化在系列作品之中,并無一例外地和民間文化緊密關聯。換言之,莫言小說具有強烈的對民間文化進行挖掘和建構的意味。這是自1986年《紅高粱家族》小說以來,莫言幾乎從未中斷的努力所得來的結果。
一 民間文化作為莫言創作的泉源
民間文化是一種泛意識形態的文化。它集中體現了民間的智慧、思想和言語方式,其形成有著廣泛的社會政治和生活背景,又廣泛地滲透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我的〈豐乳肥臀〉》的演講中,他說自己把看似可以用的材料都投放到了作品中,進而獲得了超越性。即是說,莫言作品中的高密東北鄉不再是一個具體的指涉,而是有著明顯的泛化和擴展化的空間概念,在其它小說中也是如此。《豐乳肥臀》中的民間文化是該小說中最有意義的一部分。其中的性文化、情文化、俠義文化、茂腔甚至乳房文化,都被作家書寫得淋漓盡致。如果拋開所敘述的歷史線條和歷史細節,該小說中所表現的各樣文化幾乎就是作家創作的目的。它把這些天南海北的、難上廟堂的俗文化因子熔于一爐,在不斷的文化重現中獲得小說的容量和深度。反過來看,是民間文化成全了莫言及其書寫,民間文化成了莫言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作泉源。
對于《生死疲勞》,莫言坦言,自己是以20世紀50年代鄰村的農業集體化時期的一對單干的農民夫婦為原型進行虛構的。這個他發誓要把它寫出來講給世人聽的故事在腦海中盤桓了多年,最終在一座廟宇之“六道輪回”壁畫之啟發下寫成。這里,除了為一個故事尋找合適的講述方法這一作家自我設限的標準外,更重要的是民間廣泛流布的人世生死因果報應命運輪回等傳統佛教文化的要義帶給作家的講述靈感。至于《檀香刑》,作家也有過相應的表述:《檀香刑》與民間戲曲的混合,就像他早期的一些小說從美術、音樂,甚至雜技中汲取營養一樣。混合即雜交是可以產生出新的內涵和文學品質來,正如水稻一樣,但其更重要的是,混合雜交是有限度的行為,不可能無限制的使用。也就是說,《檀香刑》絕對不僅僅是雜交那么簡單,更重要的是它對茂腔(貓腔)、刑罰等俗文化的全力表現,在對一段并不尋常的歷史敘述中獲得了表達的快感。或許在莫言的小說中,把民間文化與作品內涵截然分開是徒勞的,因為他已經完全把自己作為大地的一份子而融如進去,撲面而來的都是泥土和驢糞的氣息,這就是民間氣。當一個作家的姿態不再是高高向上、如同向日葵對太陽般的虔誠和專注于那些道德性、政策性、華麗型和應景性的表達時,作品的民間土壤才可能親近他。從這個角度而言,民間文化對莫言就是母親的乳汁與兒女的吸取之間的血肉關系。
二 民間文化作為莫言小說的底蘊
《檀香刑》中對偷了官府庫銀的庫丁被腰斬之描寫,極具震撼性。尤其是對其被腰斬后下半截如蜻蜓飛舞、大嘴如小舢板不斷往外噴血沫、辮子如蝎子尾巴般一直翹起等,既形象生動,又極具藝術感染力。幾個比喻不同尋常,他幾乎是在表演故事,通過肢體語言獲得了特別的效果。這一細節有幾點值得注意:民間文化的傳奇色彩——死刑犯庫丁被執行腰斬后的種種怪異離奇行徑具有無可比擬的敘述優越性;民間文化的講述方式——如同說書人一般,以敘述者的所見所聞繪聲繪色地講述故事,而且其假定的聽眾在敘述中被完全內化了,失去了原本的立場;民間文化的思維方式——在對眾多行刑過程的描繪中選擇最能出彩、最能吸引讀者的,并在此部分中選擇最有講述價值的,在最有講述價值的部分選擇最為離奇、傳神的。
又如,《生死疲勞》中西門鬧投胎為驢一段,對鬼卒用豬鬃刷子蘸血往他頭頂上刷,混合著奇異的感受、肉體劈啪作響并散發出焦糊味等的描述,不僅把民間文化中的投胎轉世、陰間陽間、人與鬼、人與驢等混合融通,加以了富有想象力的書寫,而且還對那些難以捉摸、似乎無可比擬的感覺進行了新的描述和新的創造。這種對未知世界、鬼魅世界和陰暗世界的探索,可謂大膽而別致。說其大膽,是因為一般人對此的描述往往耽于表象,心理感受難以捉摸,所以也就棄之不顧。說其別致,是因為莫言在這里所創造的世界并未給讀者太多“隔”的感覺,反而有一定可信度。即是說,借助民間文化——準確說是中國式的佛家文化與道家文化的混合體這個基點與平臺,其小說獲得了足夠的生長點與生命力。
小說中的民間文化底蘊還可以通過其所展現的豐富性看到。除了前述內容外,莫言還竭力把自己對中國文化中具有隱喻性的東西傳達了出來。如《檀香刑》中中國式刑罰的花樣繁多、品種豐富,行刑人之精干,判刑者之無聊。其背后恰是那些低俗、卑下、無恥和作惡的心理和人性中最骯臟的一面在起作用。中國式刑罰把人的獸性發揮到了極致——以欣賞別人以最痛苦、最悲慘的死亡方式為樂事。《生死疲勞》中地主西門鬧無論投胎為何物,都避免不了悲催和勞苦的命運,無法安然地享受到生活的樂趣,因而也是對部分中國人在那個特殊年代的特殊生活之象征性敘述。再如,《食草家族》中,食草這一行為本是低等動物的行為,而家族中的祖祖輩輩卻樂此不疲,他們一代接一代的食草非但沒有使人種退化,反而越發興旺發達,但子孫的作樂享受和蝗蟲的入侵后卻無草可食了,因之陷入了衰敗。顯然,對低等動物食草這一看似不可思議的動作之迷戀是由于作家對現實社會中人類行為活動的悲觀所引起的,這些描述有著民間文化對廟堂文化入侵之抵制姿態。
可見,民間文化作為莫言小說的底蘊存在大體上有三種情況:第一,作為故事展開的基本結構,如《生死疲勞》;第二,作為故事形成中的背景穿插和戲劇化成分,如《豐乳肥臀》;第三,作為文化發掘的一部分并以批判的面目出現,如《檀香刑》。以上情況,無疑極大地提升了莫言小說的文化含量,不斷地深化了其歷史書寫的民間視角,拓展了新的言說空間。
三 民間文化作為莫言小說的價值尺度
民間文化在莫言的中長篇小說中幾乎是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的,這成了其小說的一個鮮明標志。就是把莫言小說視為中國民間文化的展覽館也毫不過分,甚至可以說,鄧友梅、劉心武和馮驥才對民間文化講述的單向度在莫言這里被超越,而成為雙向度和多向度。如《檀香刑》中,無論是正面人物之孫丙、錢丁抑或是負面人物之趙甲、趙小甲,或是中間人物之孫眉娘,都有對同一事件發出自己聲音的機會和平臺,這樣的述說和敘述方式,為貓腔的展示提供了一個極好的途徑。又如《生死疲勞》中,對當代歷史和民間文化變換角度的講述,從而獲得更大、更廣的發展空間和言說層面。莫言小說之所以可讀性強、好看,最為重要的一點就在于此。
從文化類型學的角度來看,不同時代、不同國家和不同民族的文化是有相通可能的,它的任務就是要尋找出其相似和不同之處,發現若干規律性的東西,以完成類型系統的建構。循此來看,莫言小說中的民間文化作為價值尺度至少具有如下意義:
首先,在對民間俗文化的發掘、整理和表現的基礎上,試圖探尋人類社會的種種生存法則和可能意義,并把它作為對“五四”以來的中國新文學傳統的繼承和闡揚的一脈。魯迅一樣的諸多作家,對民間文化有著極其豐富的表現,如蹇先艾的《水葬》;王魯彥的《柚子》;沈從文的《邊城》、《三三》等。早期的鄉土作家多注重于表現其丑陋、低俗的一面,以批判性的態度出之,以此提倡新的道德觀念,解放人的個性,革除社會弊端。而在沈從文等人筆下,在發現了現代文明的諸多不足后,又重新回到鄉村,回到田園,企圖以之為樣板,另行構建文明樣式以拯救衰敗的世風。在莫言這里,他引入了蠻力,繼續釋放人的個性、野性和俗性,使平常人的生活不再是單調乏味和毫無價值的,顯出了他們最富生氣與活力的一面,發出了聲音,在官方立場之外,把個體人從集體人、社會人的場域中解放出來,獲得了新生。從這個角度來說,可謂是對人的“二次革命”。《紅高粱家族》中對“紅高粱文化”的詮釋,《食草家族》中對“食草”這一返古行為的幻覺和文化象征,《豐乳肥臀》中對戰爭與革命的民間英雄立場的論述,《生死疲勞》中對人的頑強生命力的謳歌和個人立場的肯定,《檀香刑》中對為民族而死的孫丙的贊賞等,具有了不言而喻的民間文化認同之價值。
其次,對民間文化蕪雜性、豐富性的展示,這種展示建立在對它們精描細寫的基礎上,既是一種文化之聯通,又是一種調和之姿態。《生死疲勞》中借助西門鬧幾次投胎的見聞,串起的是近五十年的新中國革命史、運動史和變遷史;《檀香刑》中對包括義和團的祭神、刀剮、檀香刑等的描述,以貓腔勾連起了一段悲壯慘烈的反侵略史。如果把其歷史敘述的別具心裁拋開來看,莫言熱衷的是這些文化在民間土壤上存活時所開拓出來的疆域究竟怎樣。調和了文化之間的可能性沖突,如投胎應屬神秘文化之列,至今以常人之知識依然無法解答。歷代刑罰是法制文化的一部分,但其本身又顯得神秘,不易為外人所知。當然,更要看到,莫言在小說中不僅僅是打撈和普及那么簡單,他更在意的是探尋人類文明的終極命題,即從何處來,到何處去。
再次,莫言對民間文化的理解。莫言在民間文化上用力之勤、之大、之多,是眾所周知的。通讀其小說不難發現,他著力最多的是與人性、人心、人情相關聯的部分,即在繁復的生存環境中掙扎、抗爭或妥協的部分,在戲劇化、虛擬化和想象性的小說語境中把矛盾做足、做充分。這自然也引來了不少的批判和質疑,被視為帶有投機取巧的性質。而對無法滿足前述條件的內容,就顯得厚重不足、后勁不足了。再如,《生死疲勞》中借助對“六道輪回”觀念的闡釋來表現藍臉的單干的執著與堅強,亦不免生硬和拘謹,缺少人物性格的變化,民間文化也淪為陪襯,并非自然而然、原生態的呈現出來。《檀香刑》中“貓腔”的集大成者孫丙的故事,與“貓腔”的融合在后半部分亦有分裂之嫌。
四 民間文化的莫言建構
毋庸諱言,莫言對民間文化的確是懷有強烈情感的,具有極強的建構動機和文本實踐行為。他從民間文化中汲取養分作為自己的文學底蘊和價值尺度,也是極其成功的。換句話說,民間文化的莫言建構有如下的內涵:
其一,建構視角的獨特性。在不斷的視角變換中——兒童視角、動物視角、癡傻兒視角、隱含作者視角、限制敘事視角等延展了敘事的可能,因而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把枯燥的故事講得動聽,但同時也帶來了敘事品質重復和敘事效率降低的問題。
其二,建構語境場域的有限性。莫言把歷史敘述與民間文化熔于一爐的寫法確有其特別之處,不僅有別開生面之效果,也建立起了小歷史多頭敘述的中國式書寫范式,但從中不一定能夠讀出作家對這些歷史的深刻思考,即是說,其建構語境的場域是有限的,而作家某種程度上的失聲也不能不說是一大缺憾。如果不對筆下的歷史敘述做出清晰判定的話,那么就要把事情以盡量客觀的方式展現出來,尤其是莫言的歷史敘述作品絕非少數。
其三,莫言建構的意義。民間文化在莫言小說中的持續在場,與其說是一種創造,不如說是一種習慣,它試圖喚起人們對民間文化的重視和重新發現。但當他在反復不斷的書寫中對潮流加以迎合,對讀者的閱讀興趣投機取巧時,就容易滑向迷途、喪失方向感了。這既是今天市場經濟環境下作家立場的問題,也是對更為深刻的社會問題規避的風險意識使然。以此而言,莫言的民間文化的建構意義并非都是正面的,有必要加以警惕。
參考文獻:
[1] 莫言:《我的高密》,中國青年出版社,2011年版。
[2] 莫言,《講故事的人》,新華網,2012年12月8日。http://news.xinhuanet.com/overseas/2012-12/08/c_124066302.htm.
作者簡介:
布小繼,男,1972—,云南大姚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作家作品,工作單位:紅河學院人文學院。
馬建榮,男,1971—,云南大姚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文藝美學,工作單位:楚雄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