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萱
印象中蘿卜纓是比較嫩的蘿卜葉,卻原來是統稱。菜市場里賣蘿卜的,都會把纖維較粗而略帶苦味的蘿卜葉直接摘除丟棄,收廚余的會拿去喂豬。若有人專門賣蘿卜纓,那就是小心培養的蘿卜葉,會很秀氣雅致地放在攤子上,價格不菲。有回在紐約朋友家做翻譯,遍尋古中亞小食名稱,翻查了食物百科全書,才發現蘿卜葉在巴比倫王朝是主要家常食材,且有絕佳食療效果,在古歐洲屬于貴族階級的必備佳肴,可當作香料使用。而在《本草綱目》中,也記載著蘿卜葉的功效,可治療食積氣滯。而以現代醫學觀點檢驗,蘿卜葉里含有大量纖維、維生素與礦物質,營養價值相當高。
胡蘿卜葉的香氣較濃郁,纖維也更粗硬,我就先洗凈切碎再抓鹽擰干,顏色更翠綠,可以做菜飯或烙餅,都很好吃,用剩的,還可曬干當儲備香料用。許多菜市場或超市里,都會預先摘除胡蘿卜葉,必需跟菜販預約留下。在紐約的蔬果超市,都是帶著葉子以示新鮮,而當著客戶的面前去除時,我便會要求拿回屬于自己的菜葉。
到臺灣南投信義鄉教小朋友做菜時,剛好遇上白蘿卜采收季,由兩位小學校長陪同,一起到田埂上撿拾菜農丟棄的蘿卜葉,搬回校園里,讓小朋友們幫忙洗凈晾曬在廣場上,翌日用來拌飯吃,大受歡迎。許多原住民媽媽紛紛詢問:“這是什么特別香料,在哪里買的?”公布答案時,大家簡直不敢相信這是長年被丟棄的蘿卜葉。葉梗帶芒刺的蘿卜葉,清洗起來相當麻煩,但晾曬過后便軟化,且散發如雪里紅般的香氣,是冬季儲糧的上好食材;晾干后,隨時取用泡水,立即會還原碧綠新鮮的色彩,氣味更濃郁。
有朋友在北京郊區推廣有機蔬菜耕作,大量采收時,我剛好有幸拜訪,示范了廢物利用的晾菜方法,并當場拌飯做飯團,引起圍觀驚嘆搶食,一轉眼,兩大鍋飯便吃光,創下食堂里的紀錄。
我的朋友中,愛做菜的會拿蘿卜纓當生菜使用,因為細嫩的蘿卜纓相貌清雅秀氣,既有裝飾效果,又散發著獨特的芬芳,色香味三美俱全,搭配葷素生熟皆相宜。在這樣的餐桌上,很難相信這貴氣十足的蘿卜纓,竟是菜市場里被常態性遺棄的敝屣。我會根據手邊能取得的食材多寡與品質,選擇烹飪的方式。然而最迷人的蘿卜葉料理,其實是日本人學自宋朝貴族郊游時打包的飯食:野菜飯團。
大阪的百貨公司地下室,多半是販賣家常生熟食的市場,除了有千百種甜食外,還有花樣繽紛的天婦羅與讓人眼花繚亂的腌制品,其中,最吸引我的眼球,就是老遠便聞到香氣的拌飯攤子,單單是顏色與香氣,便能讓人垂涎三尺,更別提每一口入嘴咀嚼時的芬芳。這大概是我最以中華文化為傲的時刻,有時不免懊惱,竟要在他鄉來緬懷自己的歷史。
很遺憾地,這項不浪費食材的絕活,我是跟日本人學的。舉凡不適合入菜的剩余物資,如蘿卜皮、纖維過粗的菜葉或梗,都非常適合拿來拌飯。只要稍加處理,再略施小技地調味,便能端出異常美味又漂亮的小食。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將蘿卜葉抓鹽出水洗凈切碎,略微晾干后,拌入剛熟的熱飯里,加點芝麻或堅果,喜歡味濃者,還可用水果醋、檸檬或柳橙汁攪拌,然后用小碗做成小飯團,吃剩的可以冷凍,取出時抹油進烤箱,就會變成非常可口的烤飯團。另外一種方式,就是攤面餅,用雞蛋、面粉、油與蘿卜葉一起攪拌成面糊,在薄油鍋里慢火煎,是皆大歡喜的主食之一。
我自己最喜歡還原蘿卜葉的出處,就是用切碎擰干的蘿卜葉當香料,來調味蘿卜拌菜,這大概是我最得意的絕活之一了。想想看,碧綠的蘿卜葉拌入羊脂白玉般的蘿卜里,然后撒上艷紅的辣椒末,再喜慶不過了,還有比這更漂亮的年菜嗎?只可惜,成見已深,無論我怎么示范解說,即便是山區菜農,也懶得用我轉述的簡易方式處理蘿卜葉,視而不見地丟棄,是這道美食的最終命運。洗凈曬干便能長久保存的蘿卜葉,營養又好吃,為何就是不能普遍取得青睞呢?我們在生活中,是否隨時都在忽視眼前的奇跡與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