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兒子的臥室

陸惠明

老房子拆遷后，老麥分到兩套安置房，本是件好事，可老麥偏偏養(yǎng)了個不爭氣的兒子。

老麥的兒子叫麥森，整日游手好閑，二十好幾了還沒有個正經(jīng)工作。老麥苦口婆心地勸他走正道，可他就是不聽。老麥的老伴本來身體就不好，最后活活被氣死了。

麥森氣死了老媽后，依然不知悔改，竟然到地下賭場去賭博。沒過多久，就有一幫小混混沖到老麥家里討債，揚(yáng)言不還錢就廢了麥森。老麥?zhǔn)莻€老實(shí)人，禁不住嚇，就將一套房子賣了幫兒子把賭債還了。

還了賭債后，麥森回家了。老麥氣得臉發(fā)青，眼發(fā)紅，舉著棍子就朝麥森打去。麥森沒防備，躲閃不及挨了一棍子，痛得他齜牙咧嘴，等老麥再打來時，麥森猛地抓住棍子將老麥掀翻在地，然后拔腿就跑。老麥頭撞到了墻，起了好大一個包，見麥森往外逃，他就狠狠地罵了句：“你給我滾得遠(yuǎn)遠(yuǎn)的，永遠(yuǎn)別想再回這個家，從今往后，我與你斷絕父子關(guān)系！”

此話一出，似毒咒一樣，麥森真從人間蒸發(fā)了，從此沒了音訊。老麥雖然心里難過，可想想這樣也好，眼不見，心不煩。

一晃半年過去了，麥森依舊沒一點(diǎn)消息。老麥根本沒想過要去找他，也沒想過要去報警，他逢人就說：“最好他死在外面，我今生今世都不想看見他。”老麥?zhǔn)沁@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有天他突然寫了一張租房啟事貼到小區(qū)門口，他要把麥森原來那間臥室租出去。

小區(qū)周邊的寫字樓很多，租房的人也很多，租房啟事剛貼出去，就有人來看房，但老麥一看是個姑娘，便搖搖頭沒租。一會兒又有小兩口來租房，他想了想也沒同意。后來又有兩個中年男子，他打量片刻，又沒租。有人就笑老麥，說他不是在租房，而是閑得沒事在尋人家開心。老麥說不是尋開心，而是不合他意。和小姑娘住一屋不方便；和小兩口住一屋，他會想起麥森；還有那兩個中年男子，他有點(diǎn)害怕。

這天來了個小伙子，說要租老麥的房子，這次老麥一口就答應(yīng)了。老麥說：“這小伙子人好，實(shí)在。”

小伙子叫周易，人很勤快，又懂事，老麥非常滿意。那天周易回來買了瓶酒，又要了幾個菜，拉上老麥一起喝酒。酒一多，話也多，兩人邊喝邊聊十分投機(jī)。老麥忽然想起了不爭氣的兒子，心里不免有些傷感。

一個月過后，周易硬要給老麥三百塊錢。老麥不解地問這是為什么啊？周易說每天回來蹭他的飯吃，就算是伙食費(fèi)吧。老麥一聽不樂意了，他哪肯要，說：“你幫我充煤氣，修水管，買米買菜的已經(jīng)不少了，這錢萬萬不能要的。”周易拗不過老麥，只好作罷。

從此老麥做晚飯總是多一份，周易下班回來他就說：“快吃晚飯了。”周易也不客氣，隔三差五拎瓶酒，弄個菜，與老麥喝一口。時間一長，兩人就像自家人一樣沒了拘束。

那天周易回來沒聽到老麥的聲音，還以為他出門了，進(jìn)他的臥室一看，只見老麥躺在床上。周易嚇了一跳，上前一摸他的額頭，滾燙滾燙的，立馬背起老麥去了醫(yī)院。老麥高燒四十度，醫(yī)生開了單子讓周易去辦住院手續(xù)。老麥住院后，周易就忙前忙后照顧他。來探望老麥的親戚朋友都說他們不像房東與房客，更像是一對父子。老麥聽了就憨憨地笑。

老麥出院后，就跟周易說以后不要交房租了。周易聽了不同意：“這不行，我怎么可以占你的便宜呢？”老麥?zhǔn)蔷笃猓f要給房租就不租了。周易沒辦法，只好聽老麥的話。可周易怎么好意思白住呢？他一會兒給老麥買個補(bǔ)品，一會兒給老麥買件衣服，一會兒給老麥買個健身器。人家都說老麥前半世吃盡了那個不孝兒子的苦，后半世卻時來運(yùn)轉(zhuǎn)享起清福了。

老麥心情一好，就心血來潮要認(rèn)周易做干兒子。跟周易一說，周易絲毫沒猶豫，一口答應(yīng)了。老麥當(dāng)即表態(tài)，等他百年之后，這套房子就給周易。周易一愣，忙說：“這不行，千萬使不得，這樣一來，外人還以為我是沖這房子來的呢。”老麥不理這一套，事情就這樣定了。

這話說了沒多久，這天半夜，老麥突然昏迷，生命垂危。幸虧周易發(fā)現(xiàn)得早，及時送醫(yī)院，經(jīng)醫(yī)生全力搶救才把老麥從鬼門關(guān)上拉了回來。老麥以為自己得了絕癥，估計時日不多了，就叮囑周易如何料理自己的后事。周易聽著老麥的話，眼淚就嘩嘩地流。之后，他就躲到走廊里打了好久的電話。

過了幾天，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麥森回來了。他心急火燎地趕到醫(yī)院。老麥吃驚地盯著麥森，想罵幾句，可剛要開口，麥森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流滿面地說：“爸，我錯了，我對不起你，我、我……”老麥猛地心里一酸，老淚縱橫。

老麥有氣無力地罵道：“你給我滾，給我滾。你見我要死了，想回來繼承家產(chǎn)啊，你妄想！我們早已斷絕父子關(guān)系，那唯一的房子是留給周易的。”說著，老麥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交給周易，“這是我的遺囑，你收好，我說過的話不會反悔。他不是我兒子！”

周易哪里肯接那張紙，拼命地?fù)u頭。老麥盯住周易，臉色很難看。周易冷不丁地跪在麥森的身旁，說：“干爹，這使不得，我怎么能要我哥的房子呢，他不是你兒子，但你永遠(yuǎn)是他的爹啊！我為什么會留在你身邊，都是哥放心不下你，才讓我來照顧你的。干爹，你有什么不能原諒哥的？其實(shí)哥早就知道錯了，他就怕回來惹你生氣。”

老麥聽得云里霧里，他看看周易，又看看麥森，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麥森抹了一把淚，說他那天離家以后去了深圳，到深圳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沒地方可去，因?yàn)樯砩襄X不多，只能住候車室，還有橋洞底下。白天他忙著找工作，可沒有技術(shù)，找工作太難了，時間一長錢花光了。他就想起了家，一個人蜷縮在橋洞里流淚。就在這時，麥森聽到了撲通一聲，緊接著有人高喊：“有人跳河了！”探出頭一看，就見河中心水花四濺，有個人在拼命掙扎。麥森縱身扎進(jìn)河里，拽住落水者，奮力將他拖到岸邊，在路人的幫助下，將落水者拉上了岸。

落水者是個小伙子，遇上小偷了，追到橋上時他抓住了小偷。沒承想小偷是兩個人，將他推到橋欄上，橋欄年久失修已經(jīng)老化就斷了，他掉落水中，小偷趁機(jī)逃了。這個小伙子就是周易。

麥森勇救落水的周易，正好被晚報記者看到了，記者寫了篇報道，于是麥森被當(dāng)?shù)卣谟枰娏x勇為的英雄稱號，并解決了他的實(shí)際困難，給他安排了一份工作。

麥森與周易年齡相仿，很快就成為了好朋友。周易發(fā)現(xiàn)麥森悶悶不樂，就問他為什么。麥森就跟他講起了他的過去，講到最后，他哭著說現(xiàn)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老爹。可自己又不敢回去，因?yàn)槔系豢赡茉徦略偃抢系鷼狻?/p>

周易一聽就明白了，說：“哥你放心，這事好辦，你在這里安心工作，我回去照顧你老爸，并隨時向你匯報情況。”麥森聽了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就把老麥的情況大體跟周易說了一下，拜托周易一定要好好照顧老麥。周易就這樣來到了老麥的身邊。老麥聽得出神，似乎病也好了許多。他喃喃地對麥森說：“你能走上正道，我就算真的死了也瞑目了。”

這時，為老麥看病的醫(yī)生走了進(jìn)來，麥森和周易急忙上前詢問老麥的病情。醫(yī)生對麥森和周易說，老麥的病已脫離了危險，過幾天就能出院了。

兩人頓時喜出望外，像兩個小孩子似的圍在老麥的病床前。老麥看在眼里，喜在心頭，他這次是真的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