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手走一生

未希

她原是廣州檀度庵的一名比丘尼，法名悟定，很小就被送進了庵里。她以為自己這一生都會與青燈古佛為伴，日子過得很寂寞，卻躲過了世事紛爭。

容貌出眾、聰慧異常的她甚得師父憐愛，除了教授她佛法經典，還精心傳授她書法和繪畫。她性子沉靜，比旁人更用了幾分心，尤喜畫梅，終于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師父對她這個得意弟子更是悉心載培，她就這樣在詩畫和佛法的世界里徜徉，最美好的年華悄然而過。

波瀾不驚的日子在她30歲這一年被徹底打破。他和幾位摯友相約到檀度庵談詩作畫，她隨師父一同接待這些雅士，他是當時著名的南社社員，文墨出彩，擅長書畫和篆刻。

他帶來了她從未感受過的新鮮氣息，初時，她的心動僅是來自他藝術上的傳教，而他對清麗的她也有一種莫名的好感，青灰布衫掩蓋不了她的風采和光芒。

隨著時間的推移，志趣相投的兩個人產生了深深的依戀，這么多年來一直心如止水的她，被自己沸騰的熱血嚇蒙了。

她早已認定自己一輩子的歸宿就在佛門里，但這個男人的出現將一切都打破了。她知道自己的選擇將會有辱師門，也會被世人恥笑，但這些羞辱和與他在一起比起來，太微不足道了。

31歲，她勇敢而堅定地選擇了他，甚至甘心做一名妾室。

生命在她面前呈現出了全新的色彩，她依然喜歡畫梅，開始學習瘦金書，閑暇時，他教她篆刻，她一發不可收拾地沉迷進來，她要和他琴瑟相和。在她看來，比翼雙飛才是夫妻相處最高的境界，也是她向往的境界，她愿意為此付出心血。

在黃賓虹大師的指點下，天資聰穎的她技藝大增，常和已是治印高手的他一同治印，在朋友間傳為佳話，稱他們續寫了趙明誠和李清照的伉儷情緣。聽此說法，兩人不禁相視對笑。

他是風雅文人，好交游，不善理財，生活經常捉襟見肘，她從不抱怨，而是埋頭作畫、篆刻，以此換些錢貼補家用。和他在一起已是天上人間，再清苦的日子也甜蜜無比。

廣州黃花考古學院聘請她為研究員，并請她和他一同主持漢墓的考古發掘工作。他們還一起編著了《廣東城磚錄》。隨后，他們在南京一同舉辦書畫篆刻展覽，轟動一時，向他們夫妻二人求畫求印的人絡繹不絕。

然而，平穩安定的生活又一次出現了變故，日本人發起了侵華戰爭，廣州淪陷。

彼時，他年老體弱，帶著她四處逃難，仍然求不到一個安生之所，最后無奈地回到了南京。他拒絕到南京偽政府任職，她毅然站在他身邊，陪他一起度過了最艱難困苦的日子，只要兩個人在一起，這些苦又算得了什么？

在窮困交加中，他因病匆匆離世，家里一貧如洗，她無錢安葬他，只好求助于朋友。他入土為安后，她忍著內心的悲痛，精心篆刻了一枚枚印章，一一送到相助的朋友手上。

晚年，她依然住在南京，這里有他們的歡笑和回憶，雖然他已不在身邊，但已經牽了手，一輩子都要往前走。她整理他的遺作，繼續完成他未做完的事，每到深夜，她就覺得他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邊，一起從事喜歡的工作。

她就是“現代第一女印人”談月色，而他是金石書畫名家蔡哲夫。

（責編 冰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