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組詩]

冷盈袖，生于20世紀70年代，2005年開始習詩，曾用筆名骨與朵等，獲第一屆突圍年度詩人獎、潘漠華創作文藝獎、第五屆張堅詩歌“年度詩人獎”。被《詩選刊》評為“2007最具活力的20位青年詩人之一”，入圍2012年度華文青年詩人獎，2006年至2010年作品入選《詩選刊》中國詩歌年代大展，詩作散見《特區文學》《詩選刊》《綠風詩刊》《詩刊》等刊物及各種選本。

傍 晚

常常，我不能確定自己要做什么

不過是一天接著一天，醒來，睡去

天始終是單純的藍，要等太陽從山頭滾落

才會慢慢深邃起來。樓頂上的金橘

有的青，有的黃。傍晚的風輕輕吹著

這樣的日子，已經有多少年了呢

那些微小的，瑣碎的，喜悅和悲傷

即使被吹落，也是不可替代的

消 失

現在只剩下一株紫荊，白玉蘭不知去了哪兒

我多么想念。已經是黃昏

雨繼續下。向南而去的人，在樹下站了一

小會兒

連同剛剛跑過的那陣風。再過不久，這里

便會落滿花

風箏將漸漸飛高，到我們不知道的地方

清 明

許多人已經不見，還有更多的人正在消失

我要在春風中，深深彎下腰

我很想說——

再見，再見，永遠不見

可是一次又一次忍著

多么美好的人間啊，陽光明媚

樹木蔥蘢，愈來愈藍的天空

像是誰剛剛刷上去的

絕 句

走在草木間，是一件幸福的事

累了可以隨意找棵不認識的樹，挨著坐下

像是挨著最寬闊的肩膀

陽光踏著綠葉，一步一步來到面前

似乎還可以聽見它們

叫喊的聲音。地上小小的螞蟻

匆匆奔忙。午后的陰影

像我的倦意，再大的風也吹不走

空氣濕熱濃稠，夏日已經來臨

而我的一生，不過是在夏日的天空下發了

會兒呆

少年游

我想慢慢地走，再看看那些花朵

紛紛揚揚，落在人間。多少年了

每次經過老家門前的田野，都會下車

慢慢地走一小段，大地赫然是一片花海啊

這些綠的、紫的、金黃的波浪

在藍天下不時起伏，洶涌，推擠

叫人害怕又歡喜，心慌慌

塵 世

園子里有座板栗園，我去的那天

葉子早就落光了，只有光禿禿的枝丫

鉛灰色的天空下，小泥路帶著我們

往前走，青磚，木屋，七仙女廟

許多古舊的空氣，被細雨潑濺開

不遠處，是立交橋，是洪潮一樣的

車流。再近處，江水滔滔，樹木

兩岸排開。濤聲一路，滾滾而去

失 憶

用舊瓷碗，喝幾口米酒

飯菜在鍋灶里冒著香氣

打開木門出去

白菜在籬笆里邊綠著

樹葉隨意掉在地上，兩三只雞

走來走去。又看到林子內

許多枯折的枝條

雨已經下了這么久

我還能記起什么呢

白 鷺

一次次站在這里

更低處熟溪河轟鳴沖刷著青草堤岸

我記得那些白鷺

它們飛經河流，漸漸消失在群山之后

那時也許是午后，也許是黃昏

我看見它們身懷遠大理想

在藍天和大地間

晾曬潔白的羽翅

在水一方

風吹過新生的葦葉

三三兩兩水鳥，在對岸

樹木高大、蓊郁，村莊低矮

流水嘩啦，時而有魚躍起，多少年了

仿佛這一切永遠都不會消逝

暮色涌上來，愈發清晰

那些安靜的氣息

農人趕著牛扛著鋤頭經過

涼風中歌唱過的生命

多少曾經熟悉的親人

一去不回頭

熟溪曲

我總是懷疑有一些美被遺漏了

每次從河邊經過

我都要長久地凝望，靜默

太陽的金光，在波上閃耀

有一些什么

安寧又不安

我曾有過足夠的潔白，足夠的純美

和夢想

而今

我只想無所事事

終日在熟溪邊游蕩

武陵春

等我驚覺，那些雀鳥

倏地騰空飛起，迅速消失在天際

只留下我一個人在河畔的黃昏里

更近處的蘆葦叢中，棲歇著的水鳥

開始鳴叫，聲音低沉而暗啞

一聲比一聲輕，一聲比一聲遙遠

然而黑夜就這樣降臨了

一天就此結束

桃花將開未開

武陵春被虛度

清晨即景

清晨，河畔石凳清涼，偶爾幾片落葉

有些寂寥，有些遙遠的事

河水一半在樹木樓房的陰影里

一半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

水流撞擊石頭濺起一簇簇浪花

轉瞬跌下消逝

那溫暖，那親切，那熙熙攘攘

在此刻都不值一提

流水啊，當我孤孤單單走在這人世

萬物不值一提

最后的微光

已經是秋天

看見滿樹的紫荊果小刀似的掛著

孩子們采摘著玩

每天從這里經過

有沒有人記得

春天時花朵密密麻麻覆蓋住枝條

我常常從窗口凝視

有時站在樹下

玫紅的花落下來

在頭上，脖頸上，地上

去年，今年，明年

今夕何年？何年？

那屋頂間瓦藍瓦藍的天空

那被風卷來卷去的葉子和塵埃

還有山谷里落滿余暉的你

泛著最后的微光

春 野

空置的田間長滿綠草

不知名的花

也有油菜、豌豆、紫云英

野草莓

稍遠的村莊

一個人正緩緩地穿過

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已經不能再發一言

又像還在沉睡，再也不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