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瑞并
5個月前,當95歲的老父親搬來與我同住時,我們都有點不太適應。此前15年,他一直堅持獨居,理由是“我絕不會離開和你媽媽共同生活了半個世紀的地方”。如果這次他沒有在樓梯上摔傷了骶骨,也許真的會一個人住到100歲。
我從沒見過這么活潑的老頭兒。他是鄉村高爾夫俱樂部里年齡最大的會員,如果不下雨,每天上午9點必定準時出現在球場上。他還是舞廳的忠實粉絲——雖然現在已經跳不動了。母親去世那年他報了一個交際舞學習班,在85歲時,還在舞池里翩翩起舞。他不止一次在電話里向我炫耀:“有很多人排著隊等著和我跳舞,她們比我年輕至少20歲!我的魅力還在。”
但那天下午,當我去拜訪躺在床上的他時,他緊緊拽住我的手,比任何一次時間都長,然后我才發現父親臉上那種驚恐的表情——他一定害怕再次從什么地方摔倒。我當即做出決定:接他到我家。
這應該算是麻煩的開始。我的兒子開始抱怨屋里的收音機聲音——父親聽力不好,又喜歡聽收音機,每次都把音量開到最大,無論你在院子里還是衛生間,都逃不出它的聲波攻擊;在經歷了幾次大聲呼喊都得不到父親的回應后,我不得不養成了定期檢查并更換他的助聽器電池的習慣。
最不能忍受的是父親總是“好心辦壞事”。明明不會做飯、不會使用真空吸塵器、不會熨衣服,但他偏要去做!他毀了電飯煲、吸塵器和一大堆衣服,還險些把自己燙傷。可面對我想大吼大叫卻不得不強制壓下以至扭曲變形的臉時,這個95歲的老小孩竟然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說:“親愛的,我只是想證明我沒有老,我想幫你一把。”這個理由太充分了,你能和95歲的老頭講道理嗎?
和絕大多數自由撰稿人一樣,我很懶惰,只要不出門,我在家里會連續幾天都穿同一件牛仔褲和圓領長袖運動衫。
我的懶惰顯然給了父親重拾監護人身份的興奮感。“你怎么能這樣隨便!”他沖我大吼,要求我立刻回屋,換一身“干凈清爽的正裝”,“不要讓人覺得你無精打采,那也是對別人的不尊重”,“你雖然是在家里工作,但也要有工作的面貌”!
我很心虛。父親給自己穿衣服都很吃力,但他絕不降低對穿著的要求。他每晚都要搭配好幾套衣服和褲子,直到確定好第二天要穿的那一套才睡覺。我有時故意穿一身邋遢或者花里胡哨的衣服出現在他面前,等著老頭瞇眼瞪我,然后大聲訓斥我。在他眼里我永遠是個孩子,只要他在,就永遠是我的監護人。
父親還改變了我疲憊的生活狀態。
有一天,當我第3次抱怨新編輯總是槍斃我的稿子時,父親問我:“干嗎不忘記他,做點讓你高興的事?”他有一個完美的絕技:忘記不愉快、不關心的事。他還有一個絕技:發現生活里讓自己開心的所有細節。這些細節被他視為快樂的源泉,會認真收集起來放大,以便更加快樂。
有時,他會在我寫稿陷入瓶頸時突然出現在書房里,說:“今天是星期天,對嗎?我們來享用奶油點心如何?”說著就把20英鎊塞到我手中,命令我到店里去買最好的奶油點心。他一點也不像他的同齡人,他思維敏捷,知道什么時候可以讓我乖乖閉嘴執行他的命令。“生存就是為了生活,親愛的。”為了這句話,我屈服了。
我和父親都明白,在95歲的年齡,剩余的時間完全是倒計時。但相比我的憂心忡忡,他更豁達:“親愛的,你要知道人生太短暫,我們根本沒空去思考死亡何時到來。”他把人生的每一秒都花在尋找永久的快樂上,現在,他把找到快樂的秘密也告訴了我。
(摘自《戀愛婚姻家庭·養生版》,本刊有刪節)(責編 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