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謠

牛紅旗

黃河，為什么流得如此長久

分明是一條河

黃河，怎么會作畫？

黃河，畫出了一條帶骨頭的蚯蚓

畫下的蝴蝶，飛來飛去

燕子粉紅

黃河，在高原上寫生多年

已經平靜

已經畫出了一根以身相許的準繩

風來，遒勁

風來，作為大河

——已無法挽留

一枯一榮

黃河上下著色

畫草叢，畫月影，畫蟲鳴

畫葡萄藤

在塞上，畫賀蘭山雪峰

畫青銅城，點鳳睛

分明是在畫曙光，畫彩虹

畫巨碾，畫醉稻，筆鋒一轉

留出大片的空

黃河的筆下，有群創世的夏娃

扛著亞當

黃河的筆下

有一股特殊的液體

在流淌

流淌著的一位東方女性

柔曼，兒女眾多的母親

黃河，說不流就不流

黃河在流淌，在地上隨心所欲地流淌

從古時，從類人猿時

沒有表情，看不清長短

從天空沒有白云和陰翳的時候開始

黃河在流淌，在無拘無束地流淌

從我不懂事的時候，找不到北的時候

一會兒朝南，一會兒又不朝南

直至，終于找到了方向

黃河在流淌，從深山老林里

在戈壁、沙漠、草原、黃土高原上

在狼蟲虎豹肆無忌憚的時候

黃河像一匹馬，懸崖勒馬而黃河不勒

黃河流經寧夏，就流到了現代

一部分進了黃渠、漢渠、秦渠、唐淶渠……

就上了網，入了鄉隨了俗

就如如愿以償滋潤了，坦然了，幸福了

黃河正在流淌，在心甘情愿地流淌

岸有兩岸，沿著老路表面上流淌

冬天，在溫室里不知干啥

春天，敞亮在光陰里

黃河有福氣，給我們帶了福

帶來了魚蝦、泥沙，帶來了各種橋和許多音訊

當然，也帶著鮮花和湖泊

黃河年輕，我們年輕

黃河在柳暗花明處流淌，往低處流

表面上

遇到上坡，黃河說歇歇，就歇了

究竟哪兒是上坡，哪兒是歇腳處？

不知道。黃河在保持沉默

黃河說不流，也就不流了

黃河不流淌的時候，誰幫得了？

黃河像一株干草，在河灘上渴望雨水的時候

就該我們替他流淌了

補丁石

奇石，是收藏石頭人的命

夢也兄顫巍巍拿出一盒石頭，讓我觀賞

并說：喜歡哪顆，就帶走

這盒石頭，有翡翠

有黑黑的沙漠孤魂、雨花石、白卵

而我，死盯著一顆腳板狀的補丁石

所謂補丁石，是我心里在命名

石頭上有塊疤，像母親當年為我的衣肘

和膝蓋打上的補丁

多么相近，我把補丁舉起來

色澤相宜、質地相仿

圓圓的，針腳密密匝匝

夢也說，這顆黃河灘上撿來的石頭

有山有水，有朦朦朧朧飛鳥的圖案

可惜，有缺憾

我想，就這顆

——小時候河邊洗腳，遺失了的布襪

腳跟上打了補丁的布襪

母親在我額頭上戳了一指頭

而它被洪水卷走，卷進黃河化成了泥

轉世，今兒見了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