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的歸屬

雍措

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聽村里年長的老人說過，村東頭有個深不見底的山洞，山洞里住著小神子，小神子用肉眼看不見，像風一樣飄在村子的上空，誰家的孩子如果不在床上睡覺，它就會把這個孩子背到山洞里或者放在大人找不到的地方，給小孩子喂鼻屎，不讓他回家。聽見這個故事沒過多久，就傳出村子里和我一般大小的劉家矮子被小神子背走的消息，出于好奇，我也加入了尋找劉家矮子的隊伍中。

劉家矮子是在一座墳墓里找到的，村人問他，為什么會睡在肖家阿奶的墳墓里，他盲目的看著站在身旁的村人，搖搖頭。村人們都深信是小神子將他丟在了此地，找他的人都口中念誦著經文，為能找回劉矮子說著吉祥的話語。

那次是我第一次看見肖家阿奶的墳墓，直到現在，我也認為她的墳墓是我看見的所有墳墓中最漂亮、別致的墳墓。那時的肖家阿奶并沒有去世，為她修建的墳墓卻早早的放在了那里。肖家阿奶是徹徹底底從封建社會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的人，她包裹著小腳，年輕時極其漂亮，也是因為漂亮，讓她的生活變得跌巖起伏，她改嫁過三次，最后只為自己留下了一個女兒為她養老送終。即使自己也是女人，但是受封建社會重男輕女的思想影響，她的骨子里裝滿著對女人的鄙夷。這種鄙夷導致她對后生的擔憂，包括她怕自己去世后連一座容納自己身體的墳墓也沒有。于是，他從外地請來了幾個工匠，為自己鑿了這塊放置在那里至少有四十年的墓穴。

幾十年過去了，肖家阿奶未雨綢繆的思想無形中影響了一大批村子里的人。村子里小至二十多歲的人，就開始擔憂起自己后生棺材的事情。去世的人，村子里采用土葬和火葬方式埋葬，除早年夭折的孩童不需要棺材直接火葬埋葬外，其余都需要寬厚的棺材作為死后身體的棲息地。一時間，制作棺材的木匠成了村里最翹首的人。村人把花費了好多心血地棺材木頭從伐木工人那里購買回來，放在透氣通風的屋子里，請木匠來幫著來做棺材。請制作棺材的木匠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通常最少要等一年，有些木匠，看見木柴質地不好，做出來會影響美觀，還會拒絕做。哪家請來的木匠，都必須小心伺候著，生怕伺候不周到，影響了木匠制作棺材的心情，把棺材弄得有個缺陷，可是最不好的事情了。制作一個完整的棺材，一般所需時間是一個星期左右，但是一個木匠進一家門，至少就得一個月才能出這家門，原因是，給老的做，還得給小的做。一個個散發著木頭清香的棺材擺放在院壩中，甚是一副頗為壯觀的場面。

棺材做好了，在沒有上漆之前，木匠會征求主人的意見，是否進棺材去試試。有這樣一句話：“活著的時候進到自己死后的棺材里去躺躺，就像過了一道人生特大的關口一樣，并且能延長自己的壽命。”無論真假，既然有這樣的說法，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會進新做的棺材里把蓋子蓋上去躺躺，或一分鐘、或幾分鐘。很多躺過自己棺材的人，在那短短的漆黑、靜謐的幾分鐘之內，都會產生頗多感受，出來后，越來越珍惜現有的時光。

有了自己滿意的棺材，選擇一塊順心順意墓地是迫在眉睫的事情。隨著土地越來越緊張的事實，許多地方提倡無污染埋葬。這一說法，對于祖祖輩輩遺留下來的無論是土葬還是火葬民族無非是一個難以接受的現實，雖然他們也懂土地越來越缺失的道理。

狹窄的街道像瓶頸一樣阻塞著這座城鎮，經常會聽見粗細不一的汽車聲從這座長達一公里的小鎮上傳出來，時而尖銳，時而悶聲悶氣，弄得這座小城時常處在焦躁的環境中。

過了許多年之后，終于還是有耳朵里長刺的人，他們的耳心里沉淀了太多無法忍受的聒噪聲，于是，有人向上級反映，應該給小鎮尋找另一條通風口，就像給小鎮里長期得氣管炎的人們做一次呼吸道手術。

這個秋天，小鎮后山來了十幾輛挖挖機、一批施工隊，一聲聲轟炸聲偶爾從山坡上傳進村子，幾個月過去了，一條還沒有來得及鋪上水泥的土坯公路竣工了。由于季節關系，公路暫告一個段落，施工隊回家了。

施工隊回家的日子，從山上搬遷落戶到小鎮上的村民們上山了，山上一片水深火熱的景象，比有挖挖機，有轟炸聲還熱鬧。

山坡上晃動著忙碌的人群，一家老老小小都加入了開荒隊的行列。他們分工明確，有的用鐮刀砍除荊棘，有的忙著搬動石頭，有的干脆拿來鋤頭，開墾起土地來。經過一番打聽，后來我才知道，這些忙忙碌碌的村民，并不是真的想在這里開墾土地，而是在為自己尋找一片墓地。他們說，離開了自己土生土長的家園，喬遷在這里，唯獨擔心的就是在自己的后生里，沒有一個可以安置自己軀體的地方，如今這里的公路快修通了，從此以后，這里的荒山也不會太寂寞，選擇這里，也就是不想呆在冷冰冰的土地里讓自己孤獨。

小鎮后面的荒山漸漸的變得光滑多了，村民在開墾出來的墓地上灑下了各種各樣的鮮花種子，一到春天，五顏六色的花兒開放在墓地上，活像一個美麗的大花園。

我揣測著這樣一個美麗的花園，會在什么時候變成一塊真正的墓地，幾年，幾十年？

誰又忍心去把這美麗的大花園變成一處真正的墓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