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愁

馬建華

父親打來電話告訴我說，他準備把老家的房子賣了，去大城市和妹妹一起居住，聽到這個消息，我為父親的這個決定感到驚詫，年逾古稀的父親和母親要背井離鄉安度晚年，我的心里感到有些悵然若失。

終于有人出好價錢要買老家的房子了，父親要我回家去看看， 一聲回家，竟讓我熱淚盈眶，那盤亙在心里有些扭扭捏捏的鄉情，此刻如此溫暖。我回到家里的時候，買房子的人已經恭候我們回家了，他對我們老家的條件贊不絕口：院墻里面各種水果樹木應有盡有，果樹環繞著樓房，花香撲鼻，鳥兒在樹枝上清脆地鳴叫，唱著動人的情歌，泥土的芳香沁人心脾，從地下冒出的泉水一路歡唱。買房子的人仿佛志在必得，怕父親反悔，對父母親殷勤有加，笑容可掬。父親卻如釋重負：他不用擔心房子因為沒有人看護而一天天破敗。

我回來了，回到碧水藍天的家里來了！回到母親迎著夕陽的余暉繞著田園大聲呼喚我的家里來了！回到姑姑婆婆圍坐一團納著鞋底打著哈哈的家里來了！一切的一切，都還像昨天一樣，在夢里，在記憶里，在日復一日的日子里，不曾走遠。

我沿著兒時的足跡尋覓著童年的夢，尋覓著日漸濃厚的故鄉情結。父母親都是異鄉人，在上個世紀60年代初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開始了成家立業的艱辛：父母到這個地方來的時候，舉國上下正是最困難的時候，不得不寄人籬下，結婚了，不得不自立門戶。在一片竹林和亂石中，用幾根竹子搭了一個簡易的房子，蓋了一些稻草，這就是我們最初的家。在那個年代，父母食不果腹，家徒四壁，日子過得異常艱難。

后來包產到戶了，父母有了更多的時間經營我們的家庭了，政策好了，他們總有用不完的力氣，加上父母都是村子里的文化人，懂得經營生活，于是，父母披星戴月，把一片片竹林全部挖掉，就地取材，用亂石砌成圍墻，把茅草房換成了大瓦房。

我沿著房后的小路緩步而行，農人們正在收割水稻，村子里便有了生機。

記得小時候經常和小伙伴們結對上山去打豬草，和小伙伴們在山間小路上留下了不少樂趣。我們不知疲倦的追逐嬉戲，童年的歡笑隨風飄散，夜深了，一輪皎潔的明月懸掛在纖塵不染的天空。此時山村的四周充滿了水一樣的靜謐，在這寧靜如水的月色下，人們那勞累的身心連同這古老的山村終于回歸了恬淡和安詳。蟋蟀在草叢中，悠閑的淺唱低吟；流螢在田野里搖曳著迷一樣的藍光，那是輕輕舞動的孩童的夢。

沒有月光的鄉村夜晚，天上的星星特別的亮、特別的低，低的仿佛舉手就能摘到。突然，一顆流星驟然劃過墨藍無垠的天際，曳著耀眼的火光落到東山后邊去了。不一會，就在流星消失的東山頂上，升起了一勾彎彎的月亮。遠處的山林似乎被煙霧所籠罩，小山村寧靜而幽美。

父母在忙著收拾家里的物件，每每拿起一件件浸透著他們心血的東西，他們都要感嘆唏噓，回憶一個個與家有關的故事。

我在我的住房里面睡了最后一個晚上的覺，夢中竟與故鄉難分難舍。故鄉披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淡淡的晨曦像柔軟的細紗，從晨霧中滲透下來，鋪在故鄉的身上。遠遠看去，故鄉如盛開的水仙花，婉約，朦朧，詩意。炊煙裊娜，蒼綠欲滴的果蔬，還有鄉親們親切溫馨的笑容，這些都是家鄉的魂，是我一輩子都難以忘懷的魂。如論時間怎樣流逝，它們都在那里，以永恒的姿勢，迎接我，迎接家鄉的游子！

沿著故鄉的小路漫步，鳥兒在樹枝間歡快鳴唱，晨曦在樹影間婆娑。空氣是剛從山間小溪里洗浴過的，清新得像剛剛抽出的一片綠葉，散發著蓬勃生機。空氣里面混合了一股親切的味道，那是鄰居大叔身上熏染的煙葉味，是一堆一堆燃燒在田間地頭的雜草味。這些味道早已融化為血液，滲透在我的生命脈絡里，即使歲月拉長，日子變稠，這味道都在，只要回家就能聞到。

我的目光溫柔地撫過小路，我的腳尖一遍一遍扒拉著覆蓋的枯草，試圖在枯草里，從塵埃里找尋曾經的足跡。然而，厚重的塵埃，堆積的光陰已毫不留情地將那些曾經給掩蓋了。小路就像記憶里的一片葉子，經過風雨，走過滄桑，雖然樣子還在，但再也不是最初的那片了。

秋風一陣陣掠過，掠過我略顯蒼涼的心。放眼望去，那水，那樹，那田園，以及田園里生長的果樹和稻子，還是原來的模樣，那么親切！只是樹更加粗壯了，但也滄桑了。我輕輕撫摩著凌亂的樹枝，看著那生命脈絡里嵌進的風風雨雨，忽然就有了些許無奈和傷感：歲月啊，就這么從指逢中一點一點的流失了！曾經開過的花，綻放的綠，流動的晚香，外婆的足音以及母親的呼喚，一切如夢如幻，抓握不住，它們沉寂于光陰的暗河里，成了永恒的懷念！

紅紅的朝陽升起來了，一聲雞啼啄破了黎明，一霎時鄉村沐浴著七彩云霞，鳥兒們在籬笆上唱起了情歌，歌聲婉轉，流淌著多情的音符。背井離鄉的游子，只要想起這縷縷炊煙，心頭必蕩漾起別樣的溫暖。山腳下聽鳥兒和鳴，空蕩的山谷傳來回響，宛轉悠揚。聆聽這天籟之音，家庭的瑣屑、工作的重壓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天人合一，我忘記了一切。

寧靜安詳、幽靜恬美、樸實祥和、熱情大方，這就是我的故鄉，我魂牽夢繞的地方，今天我終于能再睹你的芳容。輕輕地，我回來了，當我的眼神深情撫摸你的時候，不知你能否感受到我的溫情？

陽光一寸一寸的溫暖了起來，我與小路最后作別深情的凝眸，我的眼里噙滿了淚水，那是對故鄉的依戀，那是一個身在他鄉的游子對故鄉的深情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