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市場需回歸理性

盛昶硯

過去的2012年，我國藝術品拍賣市場最有影響力的事件：一是拍賣成交大幅度下降；二是中國嘉德公司和北京保利公司在香港地區舉辦的大型藝術品拍賣會；三是香港蘇富比拍賣公司與北京歌華集團旗下的歌華美術公司共同出資注冊在北京市天竺綜合保稅區內設立合資拍賣公司，并且在該區內舉辦了首次拍賣會。在2012年這個非常特殊的年份里，國際品牌拍賣企業和國內最為頂級的藝術品拍賣企業不謀而合的同時行動，你進我出，彼此換防，這一事件被藝術品收藏界戲稱為“圍城”現象。以上事件無疑是過去一年我國藝術品拍賣市場最引人關注的。雖然熱鬧，但是掩蓋不了藝術品市場出現的種種問題與狀況，與司法強制拍賣委托改革使得拍賣行業中綜合性拍賣公司處境十分困難一樣，我國藝術品拍賣行同樣面臨尷尬和困難的局面。

文物藝術品拍賣的專業性和地域性都很強，從大處說，不是所有城市都可以成為藝術品拍賣的中心，即便是文物大省也概莫能外；從小處說，不是任何拍賣公司都可以做好藝術品拍賣，即便是頗有實力的拍賣公司同樣如此。藝術品拍賣市場一是因為藝術品具有文化底蘊，有故事，因此有很大的新聞價值；二是拍賣活動累累創造成交記錄，具有巨

大的轟動效應；三是雙向收取的傭金，使得從事藝術品拍賣的企業收入豐厚。基于以上原因，加上其他市場競爭慘烈，于是藝術品市場吸引了大量的拍賣公司加入。從20世紀90年代后期開始，這一隊伍迅速擴容，文物拍賣試點城市從北京、上海等少數城市的6家拍賣公司擴展到全國數十個城市，超過300家企業。一段時間里，由于市場成熟度不夠，加上法律法規滯后或者留有空隙，經常出現“一管就死，一放就亂”的局面，藝術品拍賣一哄而起，重復建設，同質化競爭，于是，和綜合性拍賣市場遇到的情況驚人的相同，市場很快發生了變化。20世紀末，我國藝術品拍賣遭遇了首次寒潮，藝術品拍賣出現量減價跌成交率下降的局面，媒體上首次出現藝術品拍賣成交“泡沫”這樣的字眼。這是我國藝術品拍賣出現后首次調整，影響一直延續至21世紀初期，大量在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的藝術品拍賣趨熱時成交的藝術品被套牢在最后入市的投資者和收藏愛好者手中。

僥幸的是，低迷是短暫的。一方面由于行業的努力，另一方面主要得益于國家經濟的持續、快速發展，加上其他投資的不穩定性，我國的文物藝術品市場很快度過了第一次調整期。在2003年非典結束后，藝術品拍賣市場迅速恢復，并且以驚人的速度發展，在輿論推波助瀾和大量投資者的熱情參與下，內地文物藝術品拍賣市場迎來了第二個高潮。

從來就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從2003年開始，在不斷被創新的成交率、不斷被改寫的成交記錄，以及市場熱鬧非凡、近似患了熱病的推動下，境內外游資、基金、機構、個人紛紛涌入藝術品市場。魚龍混雜的鑒定家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職業道德已然缺失，加上文物藝術品拍賣市場事實上存在的多角債務、虛假成交等不規范行為，已經成為社會與媒體譴責的焦點。有關文物藝術品市場一些連篇累牘的負面報道，顯示出危機四伏，預示著文物藝術品拍賣的春天即將過去，我國的文物藝術品拍賣由高潮跌落在一派叫好聲中。

據中國拍賣行業協會公布的數據，2012年，中國嘉德、北京保利、北京瀚海、北京匡時、杭州西冷、中貿圣佳、上海朵云軒、北京誠軒、北京華辰、北京榮寶等十家拍賣公司春秋兩季共舉辦369個專場拍賣，上拍64119件文物藝術品，成交44897件，成交率70.02%，成交額177.68億元。與2010年相比，成交量減少12101件，成交額下滑194.4億元，下滑幅度達52.25%，上千萬元的文物藝術品中僅中國書畫一項，成交拍品就減少了136件，可謂“攔腰一刀”，資本雄霸中國藝術品拍賣市場的黃金八年由此結束，對此輿論稱之為“泡沫破滅”。其中往年成交最為熱烈的中國書畫跌幅最大，在文物藝術品市場中所占份額三年來首次降至60%以下，成為整個市場調整的主要板塊。

其實，在筆者看來，造成購買力下降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文物藝術品市場資源的快速枯竭，社會上能夠征集到的藝術品尤其是精品，不足以支撐行情繼續向上攀升，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里拍賣企業大批涌入，那里精品、傳世之作難以找到，于是上拍數量和高價位成交減少，加上以投資特別是以投機為目的的資本陸續退場，和拍賣市場事實上存在的虛假成交的狀況，拍賣市場從高處跌落就變成了事實。這是以往幾年成交的所謂“泡沫”部分破滅和“多角債”受到限制后藝術品拍賣成交比較接近現實的真實寫照。

在過去的七八年時間里，大量投資性交易的機構或個人，大多數是文物藝術品收藏的業外人士，其行為更大程度上帶有投機的成分，進來抓一把就走的居多。現在因為社會游資和投資者資金受到經濟形勢和投資環境的影響而發生變化，他們的退出，從另一方面說明，2012年我國文物藝術品拍賣市場出現的成交率、成交額下降是因為沖動和投機行為減少，泡沫擠去，市場趨于理性、回歸正常，是市場在連續的上漲過程中的自我調整。和20世紀末那次調整一樣，那次調整同樣是高端拍品數量減少、成交率下跌，甚至大量流拍，尤其是那種一手進一手出的頻繁換手、價位上千萬的拍品遇冷，是市場處于調整階段的必然現象。通過調整，一方面泡沫被擠掉，不規范行為減少，市場趨于健康；另一方面那些真正流傳有序、具有重要藝術價值的精品買氣仍在，2012年秋拍，經過激烈競爭，最后以1.012億元成交的元代王振鵬的《江山勝攬圖》就是很好的證明。當浮塵退卻，市場恢復正常，更多具有正確消費觀念、成熟的收藏家，投資者會再次進入，這對發展中的我國藝術品拍賣市場來說可能是一件好事。

藝術品市場和宏觀經濟密切相關。有一點可以肯定，與前幾年中國經濟持續高速發展的狀況不可復制一樣，在市場和法制趨于成熟的時代背景下，由于資本的大量進入形成文物藝術品拍賣井噴、膨脹式的狀況在今后也是不可能再有的。可以肯定，未來的兩年應該是國內文物藝術品拍賣市場的調整期，是市場本身內部結構的一個修正，即市場需要休養生患，通過市場機制自我修復，藝術品拍賣市場由此完成以量取勝到以質取勝的變革。在此變革過程中，拍賣行業也同樣不可避免地需要進行自身的變革，以順應市場和形勢變化。在機遇與挑戰并存的大環境下，筆者以為以此為界，我國文物藝術品拍賣市場的重新確定和分流將成為現實。和綜合性拍賣公司一樣，我國的文物藝術品拍賣公司同樣面臨市場細分和專業分工的需要，因為我國的藝術品拍賣公司已經成為凡是藝術品就無所不能的局面，事實上成了一個藝術品綜合性拍賣公司，所謂綜合性，其最大的弊病就是專業性差，尾大不掉。分化是一種分散市場下行壓力的行為，提高運作水平的措施，一種優勝劣汰的過程，其結果會將一些專業能力差、規模小、運營不成熟、服務質量差、投機取巧、不講誠信的拍賣公司淘汰出局。分化還會使市場變得更加理性、成熟，專業性程度提高，從而促進市場回升和行業健康發展。

同時，面對市場上精品佳作難以征集的情況，拍賣公司應該從橫向和縱向兩方面挖掘潛力。橫向上，引進新的拍賣品種，以豐富拍賣內容，如西洋瓷器、波斯地毯、金銀器、奢侈品、手表、燈具、玻璃器皿等所謂的消費性收藏品。這些資源包括拍品來源和買家隊伍，經過培育是可以很快形成的，拍賣前景可期。縱向上，應該進一步發現、挖掘文物藝術品文化價值，尋找目前已經拍賣但其價值尚未達到本來應該達到的程度的藝術品，如古代書畫和古籍善本、中青年畫家中佼佼者的作品。現在幾乎所有拍賣公司要么不拍，一拍就是五六個專場甚至更多的情況會發生變化，競爭是嚴酷的，優勝劣汰是市場法則，只有如此，我國的文物藝術品拍賣市場才會健康發展。

拍賣方式在今后也可能發生變化，網上拍賣會將會更多地出現在藝術品拍賣中，尤其是那些大眾化程度比較高、價值較為低廉的藝術品將會轉向采用網絡拍賣方式。

2012年年底，筆者前往北歐考察藝術品拍賣市場發現，囿于經濟危機造成購買力下降而運營成本上升這一原因，北歐的拍賣行業同仁，從前幾年開始就將部分價值較低的藝術品搬上互聯網，采用網上拍賣方式進行交易。本來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想不到，網上拍賣收入竟然成了企業主要經濟來源。現在，在次數本來就很少的大型拍賣會結束后，這些公司用大量時間進行網上拍賣，效果相當好。回過頭來看，現在即便是國際上一流的藝術品拍賣公司佳士得，其財務報表也顯示其網絡客戶數量比前一年增加了11%，顯然，網絡拍賣已經成為大眾生活的一部分。不僅如此，微博上的拍賣也在快速興起。國內如上海就有拍賣公司在網上拍賣“文物精品專場”，用低價位拍品吸引大眾玩家的參與。我們看到，在互聯網大行其道的時代，網上拍賣的興起并不是權宜之計，必須引起我國藝術品拍賣企業的重視。可以斷定，網絡拍賣成為我國藝術品拍賣公司重要的拍賣方式只是時間問題，而2012年藝術品市場的調整，使得這一進程加快了，畢竟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是企業賴以生存的一個重要手段。

面對調整，我們應該清醒地認識到，市場并沒有如輿論和坊間傳言那么不容樂觀，文物藝術品拍賣也并非已經悲觀到極致，市場行情未降，收藏的剛性需求仍然存在，對此我們應該要有信心，拍賣市場回歸理性價位出售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