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豬肋排在歌唱

陶粲明

在我淺薄的意識里，凡是可以抵抗的，都不是誘惑，頂多算個勾引。真正的誘惑，總是無法也無需抵御——享受它，是對日復一日無聊人生最好的回報。

比如可樂雞翅這樣一道傻瓜菜式。所謂傻瓜菜式的意思，就是，只要智商達標，不可能學不會做這道哄孩子的菜。它對孩子嗜甜愛香喜啃的習慣和口味滿足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從3歲稚童到18歲小伙兒，通通無力掙脫。

家中只要有小人來做客，我定以這道菜討好。最終必以光盤和小人吮吸手指的余味無窮作為給廚娘的最高獎賞。

但，這回在外讀11年級的小子放春假回家，正遇上洶涌的禽流感在大江南北瘋傳，謹慎的小孩拒絕吃和可憐的雞有關的一切東西。這樣一來，著實令灶臺操盤手為難，沒有雞，流水如云的日子多么的寡淡無味看不到希望呀。但，我還是暗暗慶幸有一個知道害怕，俗稱膽小的孩子。一個膽子不大的孩子未必不是件好事，看多了18、9歲20出頭的孩子，天不怕地不怕，找沒路的山去爬，找浪大的海去沖，今天跑去天邊哪家客棧住一個月杳無音訊，明天只身闖去西藏沿路搭乘順風車生死未卜……每次在身邊或媒體看到這樣的消息，我就會拍拍自己那顆隨著年歲猛漲越來越脆弱的小心臟位置：還好還好，我家的孩子，不似這般的瞎大膽，嚇壞他老娘。把自己孩子養得知道害怕，也算不枉費我一片溺愛心機吧。冒險這等刺激的好事兒，還是讓別家的孩子去享受別家的爹媽去承受吧。

要不，媽媽，你就做個可樂味的豬肋排吧？

看看，誰說膽小的孩子會失去創意？聽到這種創意爆棚的廚藝建議，能讓人樂上一整天。要知道，對于一切新奇的廚事嘗試，我都懷有巨大熱情，沒辦法，就算好奇害死貓，我也只能乖乖承認自己是好奇的人一個。暗藏的好奇比欲望強烈。

下班回家的路上，感覺胸口已經因為這道還在傳說中的菜式而嘭嘭亂跳了，仿佛少女時代即將去趕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會。當然，我想的不再是他溫柔的眼神甜蜜語言的嘴唇和渾身散發的獨特香味，而是，一塊塊色足味美的豬肋排。

扎上頭巾穿上圍裙衣，我能瞬間進入亢奮的戰斗狀態。先將每一根一柞長的豬肋排塹成均勻的三小段，在專事腌制的瓷盆里先倒上適量醬油，這一回，我放棄了10年陳釀的花雕黃酒，昨晚夜宴還剩下一個瓶底的2002年歐德堡波爾多紅酒，何不加進來？反正連雞翅都能變成豬肋排，黃酒換上紅酒，沒有人會反對。烹調最美麗的地方不是恰恰在于你可以無限創新，嘗試各種新的想法嗎？

看那葡萄酒可愛的深紅色澤，微吸鼻翼，空氣中有成熟的新鮮水果及草木的芳香，一點淡若似無的堅果氣息，是這樣溫暖而優雅的液體，加上丹寧的作用，酒體平衡而富有層次感，在這美麗的紅酒浸潤中的一塊塊豬肋排，還能繼續保持沉默嗎？那一刻，我真的能聽見它們在輕輕歌唱。

好吧，你若問腌制豬肋排的醬油紅酒分量各是多少，我會茫然的看著你，答不上來。其實，廚事和房事一樣，你不需要對著食譜亦步亦趨，畫地自限，那不過是通往靈感窗口的起點，你可以讓靈感與直覺盡情飛翔，而不必在意分量的毫厘或姿勢的正誤。感覺到位自信滿滿，才是關鍵。矯揉的做派，絕對能毀人不倦。在這兩件事上，說教全無意義，唯有親身赤膊上陣，一試再試連三試試了又試方能領略其中美妙無匹。

在腌制豬肋排的這一個小時里，我已經燉好了豚骨蓮藕湯，完成了老干媽大蒜葉爆炒田雞肉，金黃的洋蔥煎雞蛋餅，外加紅燒南瓜甜蜜無雙、小炒青菜綠汪汪。好吧，千萬不要小覷了一個在廚房中長袖善舞的女人，廚事，說白了是個體力活，還得有一流的統籌組織能力才能搞得定。每次在不長的時間里弄完一桌子菜，總是感嘆，給一個連的兵力，我就敢參加百團大戰。廚房快手的名頭全是因為家中有一個一回家就喊餓要吃的青春初期男生催逼出來的，他那饑餓難耐的身影在廚房里轉上兩圈，我就恨不得生出四只手來。

接下去的步驟，和做可樂雞翅就完全一樣了。在鍋里放上足夠淹沒所有豬肋排的菜籽油，將已在紅酒醬油中翻過幾次身顏色暗紅的豬肋排一塊塊夾進油鍋，用中火香煎至兩面焦黃，好了，把多余的油倒掉吧。

少油，才健康嘛。浪費？哦，有時候，別說食用油，就是時間、愛情、人生都是用來浪費的，就不要心疼這點油了，浪費點油不用覺得可恥。要知道，吝嗇的廚師從來都是很糟糕的。

然后，將剛才浸泡過豬肋排的紅酒醬油混合液和一整聽可樂倒進鍋里，大火煮開，聽到鍋蓋下的咕嘟歡唱后，把火擰小點，讓時間和熱度慢慢將湯汁里的所有味道融進骨肉中，是復雜的滋味，我無法描述唯有一聲嘆息。因為是處女作，內心還是有些忐忑的，于是，揭開鍋蓋查看翻鏟的次數明顯要多過做熟手了的可樂雞翅。到冒泡階段更是不敢再蓋上蓋了，怕幾秒的誤差就糊了，豬肋排骨沒有像雞翅那樣的一層油脂皮包裹，稍有焦糊，估計只能丟棄。于是，不停翻炒，生怕因為可樂里的糖份沾了鍋。

出于第一次的謹慎，不到完全收汁我就熄了火，再看這時的豬肋排，色澤漂亮得無法形容，正是那種讓人饕餮淫心大動的燦爛模樣，甫一上桌就被迅速圍剿，我看著小兒的表情——他已經啃下一塊。好不好吃？我也有猶疑的片刻。

你自己吃一塊試試嘛。小人夾起一塊放在我面前，我用大拇指和食指將豬肋排拈起，牙齒輕咬下一塊肉來，甜香酥的肉質，卻似乎混雜著春天里的花木芳香，連那根短短的骨頭，都讓人舍不得放手。

人生的種種在意，總歸不過是在平淡的一天又一天的這樣一個個微小時刻，品嘗一種歷久彌新的東西，帶來的卻是齒頰留香的驚喜?！稄N房里的哲學家》布里亞-薩瓦蘭不說說了嘛：與發現一顆新星相比，發現一款新菜肴對于人類的幸福更有好處。

干凈的盤子快樂的臉，就像漆黑夜空中滑過的一道流星，點亮我們內心某個羞澀的角落。

如果，你正好也聽見豬肋排的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