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草木香

小雅

辦公樓外有片草坪，那些茅草春天時還很矮小，不知何時它們長出毛茸茸的穗花，我才認出原來是狗尾草。立秋前后，他們似乎又竄高了一些，這些直立的狗尾草，在夕陽的光耀中站立成一片風景。

一些蚱蜢和蟋蟀不知道是嗅到了草的氣息，從別處遷移來，還是本身就隱身于此，蝴蝶也不知從何處飛來，這里就熱鬧起來了。

常常會走出屋子來到這片草圃。夕陽下，狗尾草如修女一樣端莊，而秋蟲有點不甘寂寞，比賽似的大聲歌唱。在它們的歌聲里，一陣一陣的氣息突襲過來，是泥土和野草的味道，微甜里帶著泥土腥味，我喜歡這田野般的氣息。

緊挨著茅草地的花池里，是密密匝匝的鳶尾花。四月的時候，鳶尾花是這片舞臺的主角，那時候它們身著漂亮的紫裙旋舞，或者婷婷玉立如佳人，所有經過的人都會把目光在此停留。而我，除了目光的流連，還偶爾靠近它，彎下腰來，輕輕地撫摸它。有時候，會坐在花池臺階上，瞇起眼陪它一起曬太陽。此時，鳶尾花的花朵已經不見，唯有葉片靜默著，等待來年的春天。而踏入生命之秋門檻的人啊，似乎難以回到此生的春天了，但是這有什么關系呢，把春天種在心里，就不會害怕老去。

窗外不遠處的那棵不知名的樹，滿身的塵土，一臉的滄桑。我叫不出它的名字，不知道它何時來到這里，但卻記得小時候就見過它。那時候還沒有空調，夏日的夜晚熱燥得難以入眠，媽媽帶姐姐和我一起，手里拿著小馬扎和蒲扇，在這條路上散步。這棵樹那時正年輕，似乎很高興我們來此或者路過，極力地隨風搖曳。我們就在這棵樹旁邊坐下，聽媽媽絮語。如今，多少年過去了，這條路老得不成樣子，母親也離世經年了，而這棵樹依然守候于此。在一個夏夜里，我獨自來到這棵樹下，我想，這棵樹見證過很多事，很多人，還聽過很多話，我想問問他是否記得我那時的模樣，是否記得媽媽的絮語，然而，我使勁地求它，它也紋絲不動、沉默不語。而我內心卻對這棵樹充滿敬重，因為，有哪個人能如一棵樹一樣，對知道的秘密和隱私守口如瓶？這個俗世，充滿了太多虛假的、以訛傳訛的東西，在一棵樹的身上，有著人類應該學習的品質。

喜歡著植物和花草。每走到一個地方，無論是寂靜的山中，還是喧鬧的街道，我的目光總是最先落在一朵花上面，然后順著花朵落在葉子和枝干上，就好像主動叫出一個人的名字，會讓對方產生好感一樣。面對一棵樹和一朵花時，我也想在第一時間喊出它們的名字。“香樟、梧桐，紫薇、蜀葵……”，我在不同的地方喊出它們的名字的時候，心里是多么喜悅啊，我甚至相信，它們不知道我的名字，卻記住了我的模樣。

那個夏天的午后，和阿蓮走在街上，在轉角處看到兩三棵高大的樹。濃密茂盛的心形葉子間，一串串綠穗子俏皮地鉆出來。我不知道這棵樹的名字，但記住了它的模樣。當我又一次站在它的面前，用溫和的目光與它對視時，我默默喊出了它的名字“烏桕”，我似乎聽到了它的笑聲，因為那一刻，一片葉子輕輕地飄落到我的掌心，我相信，它是跟我握手。

植物都有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最早給植物命名的是誰，我想他一定有著深厚的學問和純真的心靈。比如“烏桕”，無論是目視和低喚，都感覺它的神秘與脫俗，有一種距離感，卻讓你心向往之。有木“銀杏”，字面上就有潔白與金黃的色澤，這是心靈一隅追求的安靜與溫暖。讀“紫薇”的時候，敏感的人心頭都會怦然一動，讓你不由得想去呵護它。

一種植物的名字，就是一個場景、一段故事抑或一種意境。“蒹葭”這個水邊的植物，當我們翻開《詩經》時，“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這個美好的場景瞬間浮現在眼前。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時，他和她相約在春風沉醉的夜晚，低語凝眸情意綿綿，他們是張生和崔鶯鶯？還是唐玄宗和楊玉環？這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的心情也沉浸在軟玉溫香的故事里。當細雨飄到南方的青石小巷時，那個撐著油紙傘的詩人，是看到小院中一樹丁香而頓生詩意吧？“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從此后的丁香，不僅僅以一棵樹的名義，而帶著清淺的詩意佇立世間。

與草木相遇，要有一顆善感的心靈才能神會。有一位熱愛植物的朋友，他把鐘情草木的情懷寫成一本書，書名叫《草木皆喜》，在書中，我懂得了大地上所有的植物都有著獨特的語言和豐富的經歷，當我們用心靈去傾聽和溝通時，這些植物和花草會贈與我們許多。后來我寫了篇讀后感“像植物一樣簡單生活”，通過新浪博客我們成為博友。年初，他郵寄來他的又一本寫植物的新作《最美的草木》，讓我再一次跟隨他與一棵樹或一朵花相遇，一路撿拾著淡淡的草木香。

時光，如蒲公英的花瓣，隨風而逝。那棵開花的樹，一年又一年，站立成風景。希望自己有著植物的品性：向光、守靜與安然。用目光和心靈交接著微風和流云，偷偷地感受著自然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