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新窯：一部近代工業簡史

艾思思

磁湖與長江之間，湖濱大道與黃石大道兩條敞亮的馬路并行，這里是黃石的鬧市區，酒店、高樓、學校林立。都說黃石是因廠建市，行走在此處卻難看到工業廠房的蹤影，生活與娛樂，似乎已成為這里的重心。

從黃石大道的一側，拐進一條細長的小路，華新水泥廠舊址就悄悄地站在這里。2005年，這家全國知名的水泥廠搬遷新址，工人和尚能使用的設備全部撤出，只留下沒有拆除的廠房和被淘汰的機器。

8年前，這里還是機器轟鳴陣陣，如今只剩寂靜的廠房，訴說著百年滄桑故事。但是不久的將來，這里又將被重新賦予生命。黃石，這個中國“水泥之鄉”，已經成立了華新水泥廠舊址的保護、展示、研究機構——湖北水泥遺址博物館，相關建設工作已經啟動，并且很有可能成為中國水泥博物館。眼前稍顯落寞的廠房與機器，將以另一個側面繼續著黃石的水泥傳奇。

應鐵路之需而建廠

時間回到1907年，風雨飄搖中的晚清政府興起洋務運動，首要之事便是修建鐵路。時任湖光總督張之洞，開始籌建粵漢鐵路。

建鐵路需要大量的水泥，而大冶黃荊山出產的礦石，經過德國專家鑒定，是生產水泥的石灰石最佳原料。因地制宜，在大冶地區開辦一家水泥廠的計劃提上日程。

以當時湖北政府的財力，實在難以負擔一家官辦水泥廠，于是，張之洞以湖廣總督府的名義招商，浙江人程祖福應招。經過兩年的建設，“湖北水泥廠”在當時仍屬大冶的黃石港地區建成投產，這是近代中國開辦最早的三家水泥廠之一。

為了保證水泥質量，程祖福擲重金從德國采購水泥生產線，生產出的水泥曾代表清政府參加南洋勸業會展覽，拿到了頭等金獎。

破產、轉賣、搬遷、轟炸

民國初期，湖北水泥廠陷入嚴重的債務危機，舉步維艱，天津啟新洋灰公司取得了它的經營管理權，并最終由啟新全面收購，更名為“啟新華記水泥廠”。

隨后，抗日戰爭爆發，國民政府籌劃著將華記遷往后方，受經濟部部長翁文灝之托，時任啟新 洋灰公司的總工程師王濤，開始著手將啟新搬遷至湖南辰溪。當時，日軍已經侵占安慶，沿江西犯，九江告急，王濤組織員工日以繼夜地拆卸機器，并派人租用和購 置駁船。盡管已是全力開動，日軍還是在機器拆卸完成前占領九江，王濤只得放棄了另一條生產線，將已拆卸的設備分裝在幾十條木船上，浩浩蕩蕩逆長江而上。從 岳陽入洞庭湖，從常德進浣江，經過近一年的顛簸輾轉，3000多噸設備最終全部運抵辰溪。

在湖南的日子過的并不平順，日軍飛機屢屢來犯，廠房遭遇了6次轟炸，工人們一次次奮力搶修。抗戰后期，王濤將位于辰溪的“華中水泥廠”與昆明水泥廠合并，“華新”的名字正式在昆明誕生，并在抗戰勝利后遷回大冶。

舉世聞名的“華新窯”

如今位于黃石楓葉山的華新水泥廠舊址，便是1946年自昆明遷回落腳之地。建廠伊始，王濤便派總工程師前往美國考察，訂購了當時最先進的水泥制造設備。這套設備使得華新自重新誕生起，便站在了世界水泥技術的最高點，成為中國第一個全套采用國際 先進技術的大型水泥建設項目，當時被譽為“遠東第一”。

建國后，華新水泥廠開始了熱鬧的大生產時期，并于上世紀70年代成功研制出了國產水泥成套裝備，命名為“華新型窯”，并大量出口國外，堪稱20世紀中國水泥工業的里程碑。

那是華新最輝煌的時候，名氣大、品牌響、產量高，城市里的人，會因自己的小孩能去華新上班而倍感光榮。華新的生活區里，開辦了小學、初中和高中，甚至還有職工大學，專為工人們提供培訓。

遺址，也是新生

那時候，做一名工人是無比榮耀的事情。聽起來很普通的“看火工”，卻是掌握水泥出品質量 的關鍵人物，他們從窯體的一面鏡子里觀察水泥的制作情況，估測溫度，判斷是否添加燃煤。如今華新的不少中層干部，都是從看火工這一崗位做起，甚至上世紀80年代的一任廠長，初到華新時，就是一名看火工。

隨著水泥制作技術的不斷發展，“看火工”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中控操作”，電腦數據代替了親眼觀測。跟著“看火工”一起退出歷史舞臺的，還有如今留在華新水泥舊址的一大批設備，技術的進步，讓它們不再有用武之地。昔日轟鳴的機器停下了轉動，和這片老舊的廠房一起，被歷史打上深深的烙印，靜默佇立在原地。

廠區一面殘破的墻壁上，還印著幾個大字：安全生產，只不過因為風雨的打磨，鮮紅的字跡已 變暗紅。8年前或者更久，這四個字應該還是鮮紅如新，晨起上班的工人，穿著整齊相同的工作服，三兩結伴進廠開始一天的工作，說不定在誰的肩頭還搭著一塊白 毛巾，和我們想象中大工廠的情景一模一樣。

現在，工人們走進城市另一端的新廠區，更多的分廠在全國各地陸續成立，近60年歷史的老廠和它門前經歷百年傳承的“華新”招牌，也找到了新的價值：存在，就是最大的意義。

那些流淌在老廠區的時光印記，那些記錄了百年工業變遷的設備機器，如同一座最生動的博物館，鐫刻下中國工業史的輝煌與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