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骨頭

嚴曉馳

如果你乘過熱氣球或者直升機，你會感覺自己很輕，乳白色的云彩在你周邊像牛奶一樣流淌。我正在空中飛升。

我叫斯諾，死于車禍，整個過程非常短，我甚至感覺不到任何痛苦。

后來我遇到死神，一位戴眼鏡兒的老外婆，笑起來暖暖的。

“哦，親愛的，沒人能遠離我的。”她朝我邁了小小的一步，“或許你很想念以前的親人，但是寶貝兒，相信我，你很快能遇上新的朋友。哦，來吧！”我搖搖頭，“我忘記跟爸爸媽媽說再見了！”“哦，好吧，誰讓我是天堂幼兒園前任園長呢，小家伙，現在我給你一次機會回到人間，但只有7個小時，到了期限我會接你回來的。”她掏出了一根又小又細的骨頭，中間系著一根紅絲帶，“寶貝兒，需要幫助就對著它許愿吧，再見。”

我小心翼翼地拉開了那根蝴蝶結狀的絲帶，說：“我要回家——”突然，身下的云朵消失了，好像什么東西把我猛地摔了下去。

我凄慘地落到地面。我痛苦地把身子撐起來一看，是我家！我看見爸爸媽媽正在酣睡，眼角有淚珠流淌。他們在想我嗎？

我對著骨頭許愿進入了他們的夢境。他們的夢布滿了一大片蛛網和灰塵，里面陰暗潮濕，還泛著霉花。

“請給我織美夢的金色光線！”我對著骨頭喊。

頃刻間，我變成了一只蠶。

我的絲囊里，是用向日葵最初的眼淚織出的金絲線。

我拆除了那些有著怪味道的蜘蛛網，先給爸爸編織了一個大大的羅盤，那是我曾經弄壞過的；還有收音機，我在里面卡了塊小石子，爸爸修了一千次也找不到原因；再給媽媽織一件金色的風衣，我曾經用它來眼爸爸捉迷藏；絕對記得的是小穎的布娃娃，得讓媽媽重新做個新的還給她……

當然，還有那個小柜子，里面放滿了我給爸爸媽媽的禮物，得一樣一樣放在他們夢里，讓他們樂個夠……不行不行，把那個做壞了的拼貼畫拿掉……不行不行，把那個寫壞了的生日祝福去掉……也不行，都拿掉了就沒了，這可如何是好？

客廳里的大鐘嘀嗒地走著，我感覺身體慢慢變得空空的。但我的夢境織得美妙無比。

看！他們竟然笑了。為我第一次穿衣服扣錯了紐扣，為我第一次吃果醬糊了一嘴巴，為我第一次走路踉踉蹌蹌……

我終于明白了，手上這根小骨頭正是我跟爸爸媽媽的聯系。

雖然他們會因為失去我而悲傷，但記憶是散不去的。我還是他們永遠的小骨頭，會一直長在原來的地方，一樣乖巧和舒服。

于是我最后一次抱著他們，抱得非常非常緊。

“再見，爸爸媽媽。”我非常小聲地說。

他們在睡夢中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而我感覺自己正在變成一陣風，有個人小心溫柔地托起了我，是個漂亮姐姐。“我還是死神，我一天一個變化。”

“那我能不能也這樣呢？我想變成一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還去到爸爸媽媽家。”

“也許吧，說不定還是個淘氣鬼呢！”

死神把我帶走了。

牛乳般的云流動在我身邊，我忍不住想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