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哥借給你翅膀飛

叢雪

有哥別怕

我站在高高的樓頂，周圍有風在流蕩，就這樣縱身躍下，會不會有飛翔的快感？那些如影隨行的憂傷煩惱，會不會隨之拋到九霄？這樣想著，淚水模糊了雙眼。

佳明哥站在離我幾步之遙的地方，他好看的臉因焦急而扭曲，聲音也走了調：“小諾，你別這樣，一定是他搞錯了，我，我們大家都相信你……”

“佳明哥，我想飛翔，想離開那個家……”撕心裂肺的呼喊連我自己也被嚇到了，眼淚隨之滂沱而下。就在我分神的瞬間，佳明哥迅疾上前，將我拖離了危險境地。那天，我的淚水打濕了他的白T恤：“為什么？佳明哥，為什么偏偏是我，像個斷翅的小鳥，想要飛卻飛不高？”

他揉揉我的頭發：“傻丫頭，雖然許多事情我們沒辦法選擇，但我們可以選擇堅強。別怕，哥借你翅膀飛。”

那是我十五歲那年永生難忘的夏天。繼父的一百元錢找不到了，他一口咬定是我拿了，因為前一天我曾向他要錢買書被拒絕。我百口莫辯，好，那我證明給你們看，哭著跑出家門時，一頭撞到佳明哥身上。

那天，佳明哥帶我去買了書，又帶我去旁邊的小吃街吃了，個肚兒圓。他坐在對面，靜靜看我吃完，說：“小諾，你要學會堅強，只要一個人的心足夠強大，就沒有什么能夠打敗，明白嗎？以后無論發生什么事，不要再犯傻。你還小，就像一朵花還沒有盛開，你要通過自己的努力，等待自己盛放的那一刻。”

彼時，我面前的佳明哥像個十足的哲人，他的話猶如天籟之音，逐字逐句都被我刻進心里。

盡管事后證明是繼父自己放忘了地方，可這件事留給我的傷卻難以愈合，我越來越不喜歡那個缺少溫暖的家，盼望自己快些長大，大到足夠自己承受風雨，天南海北去流浪。我把心里的秘密講給佳明哥聽，他呵呵笑：“小諾，成長是一個過程，只怕有一天你會嫌長大的腳步太快，那些苦也好樂也好，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一切便煙消云散了。”

當時，我是個只專注自己內心悲歡的女孩子，不大明白佳明哥的話，直至多年以后，走進成人的世界，才深刻理解他的那番話，那是每個人長大后的頓悟吧。

認識佳明哥時，我十歲。那年，媽媽嫁給繼父，重組家庭，我跟著她來到這陌生的街區。他們上班都很忙，十歲的我不得不自己騎小童車上學。那天，沒騎出幾步，車鏈便掉了。我站在馬路邊無助地哭泣，幾個大男孩騎著單車風一樣從身邊掠過，很快，其中一個又折返回來。

“別哭，我來幫你。”他有一張英俊的臉和安靜的笑容。“你是新搬來的吧？那天搬家時我看見你了'咱們住對門呢。”

他就是佳明哥，他幫我修好自行車，把我帶回家洗干凈手，然后帶我去學校。那時，他十五歲，剛上高一，我們的學校恰好離得很近。此后，每天放學都是他接我。

每個陰霾都有他陪伴

佳明哥的媽媽李阿姨、爸爸王伯伯也很喜歡我，有什么好吃的總給我留著。天長日久，我喜歡在他們家待著，不愿回去看繼父冷冰冰的臉。隨著弟弟的降生，繼父的臉上有了笑容，不過不是給我的，是給他兒子的，我們之間永遠隔著一道鴻溝，無法親近。那時，我受了委屈，便躲到佳明哥家里。

許多人都說我是個乖巧懂事的女孩，包括佳明哥一家。可繼父就是不喜歡我，任誰都沒有辦法。所以，我相信人和人之間是講緣分的，有緣分陌路成親人，比如佳明哥一家和我，無緣分，同在一個屋檐下也是陌路，比如我和繼父。

整整三年，我坐在佳明哥的單車后，跟著他呼嘯來去。雨里，他用大雨衣把我包住，自己淋個落湯雞；雪天，他小心翼翼擇路，一不小心倆人會一起摔個屁股墩兒，干脆在雪地里打雪仗。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十二歲那年，我照看弟弟時不小心讓他磕破了臉，繼父打了我一巴掌。我忍無可忍跑到火車站，想離家出走。可是卻身無分文，正在徘徊的時候，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過來搭訕，讓我跟他走。糾纏中，佳明哥及時趕到，他第一次對我發脾氣：“這有多危險你知道嗎？一旦被人販子拐去，你就永遠見不到媽媽了，會痛苦一輩子的。”

后來，說起這事，問佳明哥怎么會想到我在火車站。他說各處都找遍了，不見人影，突然想起我曾說過繼父再對我不好就離家出走的話。于是，急忙趕來。我忽然就落了淚，萍水相逢，也只有他肯將一個落寞小女孩的話放在心上。

十四歲，要參加區里的文藝匯演，必須買一件白裙子。剛好繼父生病，家里的錢花光了。我向媽媽請求未果后，夜晚獨自在樓下的陰影里抹眼淚。被佳明哥看到，他問清緣由，上樓拿一百元錢給我，說那是他攢的壓歲錢。

我不肯要，想放棄參加匯演。因為我知道李阿姨早就下崗了，他們一家也不富裕。成績一向很好的佳明哥為此放棄考大學的機會，上了技校，他說要早一點參加工作，為家里減輕負擔。

佳明哥把錢塞到我手里：“小諾，所有的機會都不要放棄，對于自己都是一次歷練。”隨后，佳明哥帶著我在市區轉了兩天，才將裙子買到。我穿上它，在佳明哥家里跳舞表演給他們看。王伯伯說：“小諾真是個有才氣的孩子，只可惜得不到培養。”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下來，撲在李阿姨懷里大哭：“為什么我不是你們的女兒？”李阿姨也落了淚，佳明哥拿來毛巾給我擦臉：“小諾，你記住，這個家門永遠為你敞開，我永遠是你親哥哥。”

不久，他拿著做家教掙來的錢興沖沖找我：“小諾，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坐了一個多小時車，佳明哥帶我來到新近開業的游樂園。在過山車上，我體驗到了別樣的飛翔。那天，佳明哥帶我一直玩到黃昏，走出游樂園時，他說：“小諾，生日快樂。”

我一下子愣住，今天是我生日，連我自己都忘記了啊。

夜里，想起這快樂的一天，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不過卻不是憂傷。佳明哥說過，在這個世上，有人忽略你，就會有人關注你，一切都不是刻意，都是自然而然。所以，大可不必什么都放在心上，該遺忘的遺忘，該銘記的銘記，開心快樂才是我們的根本。

十六歲，悄悄喜歡上班里的一個男孩，無力自拔，成績飛速下滑。佳明哥得知后直接將我帶到六樓樓頂：“你看看周圍，好好記住都看到了什么。”然后又帶我來到全市的地標建筑30層的帝王大廈上，問我：“這次再看，跟剛才看到的有什么不同？你很聰明，應該明白高處遠處有更好的風景，等你考上大學，什么優秀的人遇不到？而早戀只會貽誤前程。”

我的臉紅了，用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說：“佳明哥，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了。”他臉上又現出安靜明朗的笑：“嗯，咱們小諾是最棒的，替我考個最好的大學。”

溫暖最無價

高三那年，學校要求我們住校，開始全力高考沖刺。佳明哥常會來看我，那時他已經參加工作，是一名優秀的建筑設計師了a他帶來李阿姨做的好吃的，還有水果，并悄悄塞給我零花錢。我不要，他不高興。開玩笑說：“我這是投資呢，你是我看好的績優股，將來你有出息我等著回報呢。”

其實，這些年，他和他們一家從來都是我的依靠，何曾想過半點回報。他只不過找個借口，想讓我接受得更加心安理得。可是，在這個世界上，情債最難償，溫暖最無價。

高考前兩個月，佳明哥來看我時帶來女朋友——一個秀氣、同樣有著溫暖笑容的女孩，他說：“小諾，這是你未來的嫂子，帶來讓你把把關。”

我逗他：“看來你找到自己最好的風景了。”

我不叫她姐姐，直呼嫂子，因為一個有著溫暖笑容的人，大都有一顆善良的心。佳明哥找這樣的女子，我舉雙手贊成。

終于，高考塵埃落定。那些天，佳明哥一有時間就帶著我和嫂子到處去玩，說讓我好好放松一下。我說：“你們不怕我當電燈泡？”

嫂子好脾氣地笑：“我倆都是獨生子女，真巴不得有你這么個聰明伶俐的妹妹呢。”

學校放榜那天，我說什么都不敢去看。佳明哥騎上車風風火火去了，很快回來，隔了好遠，就聽見他喊：“陳曉諾，680分，全校第二名……”

我站在二樓陽臺看他，他抬頭看我，我先是笑了，然后哭了。他陪我精心選擇了學校和專業，終于，我被心儀已久的北京那家大學錄取。

兩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為我慶賀。繼父端起酒杯，有些羞赧地說：“小諾，你真爭氣。”

我低頭不語，一旁的佳明哥碰碰我，示意我答話。看著眼前一臉討好的繼父，我的心忽然軟了，端起酒杯說：“謝謝你，爸。”

這是我第一次喊他爸，他愣住，媽媽也愣住。繼而，繼父連聲答應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竟嗆出了眼淚。

大三那年寒假，佳明哥結婚了，我給嫂子做伴娘。當我把做家教、寫稿子掙來的錢包成一個大紅包遞到他們手上時，他們說什么也不收。我說：“是我哥我嫂就拿著。妹妹現在給你們的不是錢，是心，是祝福。”

佳明哥接過去，說：“小諾，哥等你找到屬于自己的最好風景。”

鬧喜宴的人一擁而上，我退到角落里，靜靜看著佳明哥和他的新娘，心里宛如靜水花開，那些青春成長的歲月又撲面而來。那個不太走運的女孩在風中無助哭泣，那個善良明朗的少年對她說：哥借你翅膀飛！

一句承諾，一世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