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容嫣
序
秦和煦迷迷糊糊中,仿佛被人抬上了轎。
幾天滴水不沾,米粒未進,又發著高燒,原本已經十五歲的大姑娘,看起來纖弱得如同一陣風都能吹走般,沒有絲毫重量。
兩個轎夫見人進了轎,手腳麻利地將轎子抬起,在婆子的催促之下,便從后門出去了。為了添喜,轎前還示意性的貼了一朵粉紅色的紙花。
轎夫走得有些快,婆子跟不上,便有些氣喘。秦和煦聽到這聲音,從迷糊中稍稍清醒過來,又驚又怕,想反抗,手腳卻軟得像棉花,奮力呼喊,可聲音如同貓兒一般,“嬤嬤,這是要將我……抬……到……哪里去?”
“自然是劉大官人府上,恭喜三小姐,能到劉大官人府上當個妾乃是三小姐的福分,以后三小姐可不愁吃不愁穿了!”
劉大官人?那個唯利是圖的商賈之家劉家?那個仗著自己有錢娶了十幾房小妾的劉大官人?那個經常傳聞有小妾不堪受辱自殺而死的劉府?
秦和煦之所以絕食就是為了拒絕這門婚事,沒想到,大夫人竟然不顧她的死活,執了意要將她嫁過去,換取那一千兩的彩禮,或許并不僅僅只是因為這一千兩的彩禮,而是……
這就要抬過去了,已經再也無法挽回了。
秦和煦一輩子性格溫婉懦弱,好不容易在如同火坑一般的終身大事面前堅決了一回,卻還是不頂用,改變不了她的命運,如果不曾絕食,如果此時力氣能夠大一點,說不定還能找個空子逃出去,可是現在……
秦和煦的嘴角逸出一絲慘笑,即便要死,她也是秦家三小姐,不能以劉大官人之妾的名義去死,絕不能!
哆哆嗦嗦地,她摸出貼身衣袋里的那包藥粉,放入了嘴里。
婆子與轎夫都為了能早點回了差使,平時至少兩個時辰的路,今兒個只花了一個時辰就行了大半的路程,烈日炎炎,此刻停在一個茶棚子里喝水,婆子連問了三聲“三小姐要不要喝口水”都沒有聽到回應,掀簾一看——
秦和煦已經七竅流血……死透了!
壹
秦和煦再次有意識的時候,抬了抬手腳,發現還是綿軟無力,胸口悶悶的,胃里有種飽漲的感覺,眼皮子十分的沉重,想睜也睜不開。只聽著四周有喧鬧的聲音,遠處還傳來像是鼓樂的聲音,難道她沒死成?好不容易弄來的砒霜難道是假的?她仍舊進了劉府?可是沒聽說哪家納個小妾也要吹拉彈唱的啊?
就在此時,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從秦和煦的頭頂方向傳來,“三小姐沒死!你們看,她的手指頭在動!還有救,快去稟了管事,請大夫啊!人命關天啊!”
這像是丫頭雀兒的聲音,丫頭雀兒不是不在了嗎?秦和煦一時之間竟分不清這到底是真實還是夢境了。
“上房那邊老爺正娶大妾呢,管事們都很忙,哪里有時間理這檔子事情。”旁邊看熱鬧的丫頭婆子風涼道。
“你們太欺負人了!三小姐可是正經的秦府主子,你們這幫子狗眼看人低的奴才!”雀兒憤怒道。
“雀兒,你別說笑了,三小姐不過是個庶出的小姐而已,哪能算得上是正經的主子。”
“你們!”
秦和煦頭有些暈,這些對話,對于她來說,并不陌生,她一輩子都是聽著這些冷言冷語過來的,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突然,秦和煦的身體被人拉起一陣猛搖,她胃里一陣翻滾,哇的一聲,將大量的濁水吐了出來。秦和煦終于睜開了眼睛,入目的是秦府后花園的池塘。
以前塘里種著一片蓮荷,每年四五月間,蓮花開得清麗,幽香陣陣,連秦府外的那條后街上都是香氣,引得路人駐足探香,還曾吸引某知名才子特意探訪秦府后街,在墻上留下佳句。可是后來,外面風傳有秦府的小姐因為荷塘與某才子上演墻內墻外私通的戲碼,大夫人一怒之下,就將荷塘填滿了。
可是,眼前的荷塘正瓊花盛放,美景如斯!
秦和煦更加無法確定這眼前的一幕是真實的還是幻境了,但不管怎么樣,這里肯定不是劉府!
一張放大的長著幾粒雀斑的小臉,突然出現在秦和煦的面前,是雀兒!果然是雀兒!雀兒是自幼陪在秦和煦身邊一起長大的貼身丫頭,性格活潑,敢做敢當,又喜歡說話,整天嘰嘰喳喳個不停,秦和煦就給她起了一個雀兒的名字。
這真的是夢境嗎?
雀兒大約只有七八歲的樣子,梳著小丫鬟的髻,穿著不太合身的粗布衣裳,小手粗糙,充滿稚氣的臉上掛著淚珠,適才正是她奮力地搖秦和煦。
“太好了!三小姐醒啦!大家都說你已經淹死沒救了,嗚嗚嗚,奴婢就不相信,三小姐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人,怎么可能這么輕易地淹死了!雀兒聽人說,淹水的人只要將肚子里的水搖出來就好了,果然,三小姐醒了,雀兒太高興了!”
秦和煦愣愣地望著面前又哭又笑的雀兒,不由伸出手去撫摸這個在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可是一伸出手,秦和煦又驚了:她的手,小小的,跟眼前的雀兒一樣,再打量自己的身高,也是七八歲女童的身形,只是更瘦小些。
“你們看三小姐,莫非被淹傻了?依她平日那么膽小的性格,醒過來怎么著也是哭啊,怎么居然面無表情?”
“是啊!她就是膽小,但凡奴才在她身邊大聲點說話,都能嚇哭她的,今兒個定是傻了!”
“是個命苦的啊,還不如淹死算了!”
“啐,沒熱鬧看了,該干嗎干嗎去啦!”
圍觀的丫頭婆子們一哄而散,只剩下秦和煦和雀兒兩個人。
這情景歷歷在目,又似乎有些不同。八歲那年,秦和煦也是落過一次水,那次的原由她還記得,是大姐秦和雅因為父親娶大妾不高興,賭氣去后花園逛荷塘,正巧遇上秦和煦也在,便命秦和煦去幫她摘水塘邊上的荷花,嫡姐有令,秦和煦不敢不從,結果一個不小心就掉入了水塘里。可是秦和雅卻沒事人一般走掉了,幸而雀兒在旁邊不遠處,拿出身上僅有的幾枚大錢求會游水的婆子下去將她撈了上來。
秦和煦撫摸上雀兒的臉,“真的是雀兒嗎?”
“我的三小姐!雀兒還能有假的?能站起來走嗎?我們回去換身干衣服吧,小心著了涼,大夫不好請的。”說到后面,雀兒哽咽了一下。
秦和煦依言想站起來,可腿腳一軟,又跪在了地上,被地上的尖石硌得膝關節一陣尖銳的疼痛。
如此疼痛,不像是夢境啊?
秦和煦撿起尖石,偷偷又在身上刺了一下,這一次,她疼得眉頭都擰了起來。
不是夢!
可又是怎么一回事呢?秦和煦習慣性地就有些慌亂,可轉念一想,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她都已經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啊!
于是,便在雀兒的攙扶下,握著那塊尖石,慢慢地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貳
自從回到屋子之后,秦和煦便又陷入了昏迷當中。
身體因為泡水太久,進了些寒氣,又得不到醫治,便時冷時熱,雀兒哭著去求了管事好幾回,都沒能請到大夫。
雀兒無法,一咬牙,將秦和煦的體面衣裳又當了一件,拿去買了姜塊紅糖回來。
去大廚房想借個灶鍋熬湯,結果沒借到,只能搬來幾塊大石頭,在小院里搭了個簡易的灶臺,鍋也是不知道從哪里撿來的缺了口的破鍋,湯一煮多,便會淌出來。
煮了兩回,雀兒有些心得了,每次只煮小半碗,姜塊只放小半塊,半勺紅糖,一天煮上四五次。
每次煮好,都要細細地喂給秦和煦喝,邊喂邊抹淚。
一連數天,秦和煦終于又醒了,發現還是在秦府,還是八歲光景大,雀兒還在,便篤定了這一切應該不是夢境,而是上天垂憐她,給她重新來過的機會。上一世她實在是活得太不值當了,這一世,她一定要爭取活得更好一些。
上一世的她,既膽小怕事又懦弱無能,一遇上事情,只會自己躲起來哭,現在她絕對不會再做那樣的人!膽小逃避只能任人欺辱,并不能改變她的命運!庶出身份,注定她的出身不好,因此她一定要更努力地去爭取,才能有所收獲。
將來具體要怎么做,秦和煦暫時還不清楚,但是不管怎么樣,身體是本錢,她一定要養好身體,保護自己。
在自己的小院中將養身體的這半個月里,秦和煦沉下心來思考,這重新來過的人生,她將要怎么樣去面對。她的生母姓冷,人稱冷姨娘,是寒門之女,因貌美被秦得禮買回來當小妾,生和煦時難產去了,算起來進秦府不過才一兩年而已,存在感實在是太低了,如果不是秦和煦的存在,很難有人想起秦府曾經有過一位姓冷的姨娘,包括秦得禮——秦得禮是秦家的家主,也就是秦和煦的父親。
秦得禮子女眾多,有嫡子秦和正、秦和志,嫡女秦和雅,剩下的庶子有兩三個,庶女七八個,庶子庶女的娘親在的,跟秦得禮吹個枕頭風什么的,地位上還要好一點,而像秦和煦這樣生母早亡的,如同一根狗尾巴草似的,她的生死和命運,全憑一個人做主,那就是秦家大夫人。
這個人在上一世是她的生死仇人!臨死之前,秦和煦都恨她恨得要死,因此這一世,秦和煦決定戴起面具做人,謀定而動。
休養好身子后,秦和煦讓雀兒幫她梳了一個簡單的少女髻,便去了流芳院給大夫人請安。
還沒進流芳院,滿院子的婆子丫頭就都探出頭來對著秦和煦好奇地指指點點,“今日真正是奇了,三小姐居然來流芳院請安了!”
秦和煦聽而不聞,煩請了一個婆子進去通報。婆子答,夫人正在見客,不方便。秦和煦主仆倆便站在側屋檐角下候著。
不怪乎流芳院的一眾丫頭婆子們吃驚,連雀兒都是吃驚不已。按理來說,庶女每天必須要向當家主母請安的,之前,秦和煦膽小,夫人又稍顯嚴肅,秦和煦每每見到秦夫人便嚇得哆嗦,秦夫人也不喜歡她,為免看著心煩,便允了她可以不用每日請安。偏秦和煦當了真,真的就不去了,任雀兒怎么勸也不肯去流芳院,日日窩在自己的小院里過活,秦夫人便更加的不喜歡她了。
現在,好不容易三小姐想通了,雀兒高興都來不及。看起來,這場落水事件,三小姐沒白淹,淹一淹便通透多了。
叁
里屋里傳來一陣歡聲笑語,如銀鈴一般的自然是大小姐秦和雅,夾雜著婦人的笑聲,還有一個聲音略帶嘶啞的男音。
秦和煦想了想,秦府里頭正處于變聲期的,應是三哥秦和厚,大約十歲光景,大哥二哥都已經年滿十五了,不會有這般啞音!可是三哥是庶子,不可能在夫人面前如此放開地笑,到底會是誰呢?
院門開了,走出兩個如同金童玉女一般的人來,女的是大姐秦和雅,生得粉嫩可愛。可是旁邊的男孩子竟然比她還要漂亮幾分,寶石一般的眼睛熠熠發光,膚色晶瑩剔透,如同誘人的果子一般,讓人忍不住想去咬一口。
只此一眼,秦和煦便知道此人是誰了,趙弘遠,趙家的長子嫡孫。
說起趙家來,比秦家更加勢盛,趙家曾祖曾任過當朝宰相,有世襲爵位,之后雖然沒有超越曾祖的子孫出現,卻也不曾沒落。時至今日,趙家還有數位優良之才在朝為官,官位不低于三品大員,而趙弘遠就是趙家唯一嫡孫,身份尊貴,一出生便繼承了世襲的爵位。
秦夫人便是出身于趙家,說起來,秦府只不過是個剛崛起沒多久的新貴,于趙府來說,算是高攀了。故而,秦夫人在秦府的地位穩如磐石,秦得禮在官場上很多地方都仰仗于趙家的扶持。
上一世,秦夫人是惦記著這位親外甥的,剛好秦和雅與趙弘遠同齡,便想將女兒嫁回到趙家去。素來,這也有個說法,叫作還娘女。表兄妹聯姻是時代的潮流趨勢,與情與理都合。
看來,這一世,秦夫人仍舊是這個想法吧?
秦和煦心里冷冷一笑,面上卻淡淡的,收回目光,將身子往屋檐柱子后藏了藏,這大庭廣眾之下,一個深閨小姐在面對陌生男子時,還是矜持一點得好,特別是在耳目眾多的流芳院。
等到兩人走遠,秦夫人才傳秦和煦進去說話。秦和煦進去施了大禮問安,態度一反以前的唯唯諾諾,倒是令秦夫人吃了一驚,不由得又拿眼端詳了她一會兒。
“前幾日聽聞你不小心落了水,身體可有大礙?”落水原由,秦夫人自然是再清楚不過的,她沒有差人去問,一則秦和煦的生死太微不足道了,二則老爺剛娶了大妾,她心里煩悶也沒有心思去管這樣的小事。此時過問,不過是面上走個過場罷了。
至于秦和煦是因為受她親生女兒命令才去摘荷花而導致落水這件事,會不會惹來非議,秦夫人完全沒有考慮,反正也沒人敢追究。
“回母親,無甚大礙,女兒正是為此事來給母親報安的,幸得這次落水,把之前糊涂不分輕重不知規矩的女兒給澆醒了,女兒年幼,有了母親這么多年來一直默默的關懷,女兒才能活到今天。在秦府里,除了父親,母親您就是最可親的人了,之前是女兒糊涂,沒有在母親身邊盡孝問安,希望母親能給女兒一個機會,讓女兒能日日來向母親請安,陪母親說說話。”秦和煦一席話說完,眼里已經有淚落下來。
這次,秦夫人沒有說話。旁邊的大丫鬟答了話,“喲,看樣子,三小姐當真是被水淹開了竅,你們有誰見三小姐曾一口氣講過這么多話的?還有條有理的!”
秦和煦忙拭干了眼淚,羞澀地立在一旁,等著秦夫人開口。沒有膽怯,沒有害怕,有的只是期待,對秦夫人的孺慕之情!
這叫秦夫人頗有些不適應。這是一個全新的不同的秦和煦,或許,她真正因為落水而有所覺悟,繼而對她產生了巴結奉承之意?
轉而一想,她一個孤女,想要在秦府這個大宅院里生活下去,巴結她也是正常的。像她這樣做的庶女,也不在少數,對此,秦夫人自然有的是不咸不淡的應對之策。
又說了幾句,秦和煦見秦夫人面露疲色,便起身告辭了。秦夫人不免對離開的秦和煦又是高看了兩眼,如此察言觀色的本事,態度謹慎中又見大方,恭順中又帶有淡然,這蠢物之前難道是裝蠢嗎?還是經過落水一事,發現再裝蠢下去會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改走另一條道路了?
于是,秦夫人吩咐身邊的丫鬟,多留意一下三小姐。
肆
按理來說,秦和煦也是有月例的。
月例的銀子跟大丫鬟是一個檔,每月三兩,可是真正落到秦和煦手中的,卻少得可憐,有時候,甚至一個大錢也沒有。
雀兒在秦府屬于二等丫頭,每個月有一兩的銀子,也是一樣被各種名目的克扣,發到手中的不過四五百文。雀兒家境不好,家中還有幼弟,父親又多病,都指望雀兒的月例錢過活。
秦和煦估量了一下當前的情況,想去賬房硬要回自己的月例錢是不可能的,沒人給她們面子。她近來到流芳院多跑了幾回是不假,可是秦夫人待她卻沒有絲毫改觀,當然,她也沒指望秦夫人這么快就對她有改觀,這是需要持之以恒的事情,一年不行,兩年,三年……如今她才八歲而已,還有時間。
手里沒錢,寸步難行,想指揮其他的丫頭婆子都不能,更別說想讓她們幫你真心辦件事兒了。
要自立自強,必須要解決經濟問題。
上一世,她是吃著咸菜稀粥長大的,秦府雖然規定庶出小姐每餐是三菜一湯,可在她這里,幾乎從來沒達到過,連累著忠心為她的雀兒也是吃不飽穿不暖。有幾次雀兒去大廚房幫她偷饅頭,結果被發現了挨了頓毒打,而上一世的她除了會哭會逃避之外,什么也干不了。
秦和煦將想賺點小錢的主意一提出來,雀兒就連聲稱好。主仆倆晚上睡不著,討論了半夜,雀兒說看到其他院子里的姐姐們都會繡花,閑下繡個帕子或者香囊什么的拿出去能賣錢,不如學人家繡花掙錢,可這提議被秦和煦給否定了。繡花不用學,上一世里,秦夫人嫌繡娘要資太高,便讓家里七八個庶出的女兒一并學了繡花,出師后給府里頂繡娘的缺。那時候秦和煦沒有別的消遣和愛好,全身心都投入到了繡花當中,很快就拔了尖,也因為她的一手繡活極好辨認,最后還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讓秦夫人憎恨于她,所以這一世,秦和煦不打算再繡花了。
兩人又討論了一下做鞋墊的事情,可一般鞋墊上都有繡工,如果不想繡,光鞋墊又賣不出好價。
最后,秦和煦提出了打絡子。可打絡子需要本線,光買各種各樣彩色的絲線就花費不少,眼前兩人窮得叮當響,哪里有錢去買絲線呢?再說了,雀兒不會打絡子,也沒有見過秦和煦打過絡子,就有些不太同意。
這樣一來一往,等睡著時,已經是后半夜了。
沒睡一會兒,前邊院子忽然傳來了響動,各種吵鬧的聲音夾雜著女人的叫罵聲,將兩人吵醒了。雀兒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聽不清,便準備披衣出去聽,被秦和煦叫住:“睡吧,有什么好聽,無非是夫人與那大妾鬧了矛盾,兩邊的人打起來了。”
“聽說這個大妾是老爺上峰家的庶出女兒呢,老爺上峰極看中老爺,不惜舍個女兒給老爺當大妾。迎娶之前,夫人就不同意,不過不同意也沒有辦法,忍了這么久,終于發作了!”雀兒八卦道。
“一個大妾而已,斗不過夫人的。”秦和煦打了個哈欠。
“不是普通的大妾,進門奏了喜樂的,說好聽的能相當個平夫人的位置呢。”
“那也要夫人死了之后,她才有可能當平夫人。夫人好生著呢,困了,睡吧。”
雀兒又啰唆了幾句,才歇下。
第二日,趙家就來人了,要將夫人接回府上去住,這便是要挾秦得禮了。秦得禮自幼家貧,父母又早亡,完全是靠著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上來的,能有今天的光景,趙家功不可沒,自然不會輕易得罪趙家,卻又礙于直接上峰的臉面,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
雀兒一大早就去廚房端了稀飯回來,興致勃勃地將聽到的這件事告訴了秦和煦,還連夸秦和煦有先見之明。秦和煦微笑不語,哪里是先見之明,這事兒在上世鬧得可大了,秦夫人在趙府待了大半個月,幾乎要與秦得禮合離,秦得禮這才止了魚與熊掌都想兼得的心思,將那大妾降為小妾,將秦夫人接了回來。自然,那小妾的手段也多,沒過幾日,又升上了大妾……起起伏伏,輪輪回回,都與秦和煦無關。
秦和煦只知道這段時間秦府亂得很,無人管束,吃過飯,便與雀兒合計,讓雀兒在家里守門,秦和煦換了一身丫鬟的裝扮從后門偷溜了出去,看看街上有什么新鮮時興的玩意兒,能不能找到賺錢的門道。
剛出后門,便撞上了一個人,嚇了秦和煦一大跳。
趙弘遠!
伍
這家伙怎么會出現在秦府的后門?莫非是跟著大人來秦府給出嫁的姑姑撐腰,卻趁亂想要溜出去玩?
此人太過危險,上一世秦和煦初見他時,應是在五年之后,那時候趙弘遠已經是翩翩佳公子了,不像如今這樣還帶著孩童的天真。
上一世的趙弘遠也不是什么好人,明明和大姐秦和雅正在議親,卻無意撞見了她,瞧上了她的美貌,暗示秦夫人將她一并嫁過去做妾,甚至不惜暗中做手腳……這也許就是秦夫人后來不顧她的死活,硬要將她塞給劉大官人做妾的主要原因吧?
這一世,秦和煦不想與他有什么交集,一照面,拔腿就朝門內走準備回避一下。哪知道被趙弘遠誤會了,一把抓住,“站住!看見本少爺,想去通風報信不成?”
常年宅在內室又營養不良的八歲的身體,如何抵得上好吃好喝白胖白胖的十歲的趙弘遠的力氣?秦和煦動彈不得,只得說:“不是,我給主子當差忘記拿錢了,回去取錢的。”
趙弘遠從懷里摸出一錠銀子扔給她,“不用取了,本少爺賞你的。走,本少爺正好無事,去看你如何辦差的!”
銀子入手一沉,不低于五兩!秦和煦不知是喜是悲,正愁打絡子沒有本錢買絲線,出門就遇財神爺了!
“走哇,發什么呆呢?”趙弘遠推搡著說道。秦和煦牙一咬,財神爺讓走就走吧,再不走讓人瞧見了更不好,便也不再扭捏了,兩人一前一后朝街上走去。
兩人都是鮮少可以自由出門的,這一路走來,四處觀望個不停,特別是趙弘遠少爺孩子心性脾氣又大,見到新鮮美味的小吃,非要嘗上一口,結果走走停停,逛了大半個上午,秦和煦才將要買的絲線買齊了。
趙弘遠看著好奇,“為什么買這么多的絲線?”
秦和煦答:“打絡子賺錢。”
趙弘遠更好奇了,“不是說給主子辦差事嗎?你們秦府的主子還需要自己打絡子賺錢?沒有月例發嗎?”
秦和煦瞪了他一眼,他這個生下來就是世襲爵位的大少爺,自然不會懂生活的艱辛,“主子只是個庶女。”還好,趙弘遠也懂庶字的含義,停止了追問。
逛了大半天,趙弘遠還不想回府,秦和煦考慮到趙弘遠生得太白嫩,怕被人販子拐了去,事后查到她頭上,她可擔不起,便用了各種手段哄騙推拉地把他給拉到了秦府后門。
臨分手時,趙弘遠又問她的姓名。秦和煦不想答,就溜,結果又被趙弘遠拉住,“你家主子是哪個?我今天借你五兩銀子,你不告訴我名字,我日后找誰要去?”
秦和煦丟給他一個白眼,果然哪一世的趙弘遠都不是個好相與的!
“我家主子是三小姐,我叫……嗯,春風!三小姐不得夫人的喜歡,你千萬不要上門去討要,等日后賣了絡子有了錢,我自會將今日的銀子還給你。”
“那多久有得還?”
“這個,要看銷路如何。這些絲線日夜地打,半個月就能打完,打完還要外銷,不知道銷路好不好,再加上出次府也不容易……就三個月后還吧,還在今天買絲線的那里,你看可好?”
趙弘遠顯然不滿意,但秦和煦眼見著后門那里出來一眾焦急的奴仆,有趙家的,有秦家的,顯然是在尋找趙弘遠,她怕被人看到,用力一甩手,躲了開去。
剛一躲開,就聽到了吵嚷聲。
“那不是小爵爺嗎?哎喲喂,小祖爺,您是跑到哪里去玩兒了?”
“可嚇死小的們了!”
“老爺發脾氣了,夫人急得不得了,趕緊的,我們回趙府去吧!”
直到趙弘遠不甘心地被簇擁著拉走了,秦和煦才小心又小心地現身,從后門進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秦府處于詭異的安靜中。管事們都在注意主子們的風向,不敢輕易拿主意做事,上面人的心不定,下面做事的人自然也不盡力,散散漫漫地過日子。
大少爺及二少爺在最好的私塾學堂里念書,每半年回來一次,對此事暫時不知曉。大小姐仗著自己受寵愛,到父親秦得禮面前去鬧了一回,讓他休了大妾,接回母親,被秦得禮訓斥一頓,罰了閉門思過。其他庶子庶女們在這一段時間內,更是不敢外出多走一步。
秦和煦專心致志地在自己的小院里打絡子,五蝙的,纏花枝的,俏翦影的,對雙喜的,同心結的……什么色彩樣式的都有。看得雀兒連聲叫好,贊道:“沒想到三小姐這么心靈手巧,天生會打絡子。”
秦和煦聞言一笑,哪里是天生會打,還不是上一世跟著丫頭學的。上一世,雀兒不在了之后,又重新分配了一個丫頭來,那個丫頭話不多,卻會打各種絡子。其實打絡子也不需要什么高端的技法,就是用一根根絲線編成好看的圖案而已。
不等全部絲線打完,趁這段時間秦府管理得松,每隔幾天,秦和煦就讓雀兒拿了絡子出去賣,一根絡子本錢十文,能賣上十五文的樣子,因為打得好,倒也不愁銷路。幾天就賺了幾百文,雀兒歡喜極了。
可惜好景不長,大約半個月光景,秦夫人回府了。
陸
秦和煦第一時間就去請安。
她到的時候,屋里已經立了一排庶姐庶妹們,還有秦府里的幾個妾室,都圍著秦夫人說笑,獨不見那個大妾,秦夫人也帶著揚眉吐氣的榮光。大姐如雅膩歪在秦夫人的懷里撒嬌。
秦和煦行了禮,站在旁邊,看著其他人說笑,偶爾也應個景,之前但凡遇上這種場合她都是躲在角落里默不做聲的,現在她盡最大的努力去融入這個圈子,虛情假意著。
說了一會子話,秦夫人讓人送了客,大家都下去了。秦和煦慢慢地走在最后,等落下眾人一大截的時候,又轉了回去。
“母親,近日女兒打了副絡子,想送給母親。”
秦夫人使人接了過去,是一副五蝙彩色絡子,顏色艷麗,手工齊整,于是心不在焉地贊了一句,見她還不走,抬眼道:“還有事嗎?”
“母親,女兒有話說……”秦和煦顧了顧左右。
秦夫人眉頭一皺,示意兩邊的人退下,“說吧。”
“女兒一直想為母親分憂,可無奈勢單力薄,幫不上母親什么忙,更不能像大姐那樣可以肆無忌憚地找父親理論,只能打個絡子送給母親略表心意……”
秦和煦這一番絮叨,聽得秦夫人有些厭煩,正要打斷她一番盡孝的長篇大論,突然,話題轉了。
“我讓雀兒出去街市買打絡子的絲線,雀兒回來說,聽見有人議論王大人因為修建皇家寺廟一事,有貪墨,用了黑心的木料。女兒聽聞父親大人的上峰也姓王,不知道這兩個王大人之間有沒有什么關系,也可能是雀兒聽岔了,女兒這樣冒失地來告知母親,還請母親責罰。”秦和煦說著便惶恐地跪了下去,頭低低的,大氣不敢喘一聲。
良久,秦夫人開口了,語氣聽不出來是好是壞,“我知道了,沒有證據的事情不要亂講,不過,你的心意我領了,回去吧。”
“是。”秦和煦起身福了福,退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一身的輕快。光靠她天天向秦夫人示好請安,不一定能打動秦夫人,必須要在適當的時機賣她一個人情才行。上一世,父親的上峰王大人因為皇家寺廟貪墨一事被人揭發罷了官,連累得父親秦得禮都降了一級,不過算一算,那是一年之后的事情。現在秦和煦將它提前一年拿出來說,既讓秦夫人承了她的情,又打破了上一世事情發生的軌跡,讓她多一點改變命運的希望。
可是成與不成,秦和煦心里還是有些小忐忑的。
在小院里熬了兩個月之后,終于聽到風聲,司禮部職的王龐大人被罷了官,家中財產盡數充公。有人檢舉秦得禮與王大人曾來往甚密,疑是同污,但被趙家人擋了回去,保得了秦得禮的官職。
秦得禮那名大妾的下場很是凄慘,被秦夫人以不敬的罪名賣了出去,后又給人伢子一些好處費,暗中轉賣給了青樓。
一次秦得禮應人邀請去青樓狎玩,遇上了此婦,臉面丟盡,灰溜溜地回了家。
這些都是后話了。
柒
與趙弘遠的三月期限馬上就要到了,可是絡子還沒有賣完,主要是秦府這段時日,因為王大人的事怕被連累,導致風聲鶴唳,下人不準輕易出門,五兩銀子的本錢自然也沒有賣回來。數來數去,只有不到二兩。
趙弘遠不是個軟柿子,萬一不去還錢,他找上門來,怕是這段時間在秦夫人那邊剛剛討來的一些好顏色,就要沒了。
其實秦夫人待她并沒有特別明顯的好,只是變賣完大妾的這一天,將去請安的秦和煦單獨留下來,吃了幾塊桂花餡的糕點。到了下午,令秦和煦沒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賬房管事竟然親自登門,給秦和煦送來了月例銀子,甚至順帶將雀兒的月例銀子也一并帶了來,不少一分,一起,四兩!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雀兒簡直是受寵若驚,而秦和煦則淡淡地笑了。這秦府下人們的眼睛當真是毒,風向稍稍一變,就能察覺到,秦和煦心里有了些底氣,這是秦夫人承了她的情了。不錯的好兆頭,把這勢頭繼續保持下去才好。
在約定的那天,秦和煦湊齊了五兩銀子,如是這般地教了雀兒一番話,讓雀兒去了指定的地點,還趙弘遠的銀子。
事情還算順利,雀兒早上出門,沒消兩個時辰便回來了,積壓下來的絡子都賣光了,同時又買回了一包新絲線,只是銀子沒有還掉。
秦和煦問:“沒遇上人嗎?”
雀兒壓低聲音,“遇上了,我也按照小姐的吩咐說春風當差不利,已經被管事的轉賣出府了,三小姐讓我來代她還錢……可是趙小爵爺似乎很失望也很生氣,袖子一拂就走了,銀子都沒要。”
秦和煦聽到這個結果,稍稍有些心安,還好她多了個心眼,說春風已經被轉賣出府了,就算那趙弘遠有些什么小心思,怕也不會再找到她這里來了。
她倒不是真心不想和趙弘遠打交道,實在是秦夫人知道了肯定不喜。在羽翼未豐滿之前,她不會輕易得罪掌握著她的生死命運大權的秦夫人。
至于那五兩銀子,他不要就不要,對他來說可有可無,可是對秦和煦來說,卻是一筆大數目了,她身邊用錢的地方多了去。
每日里,秦和煦除了去秦夫人處請安之外,也會經常在府里頭走動走動,府里頭的下人見了她也不會再像以前那般敢冷言冷語了。秦和煦不提前仇,云淡風輕,擺出庶出小姐的姿態,該賞就賞,該罰就罰,漸漸地得了一些口碑。
秦和煦有了照常的月例,又靠打絡子賺得了一些錢,手頭上日漸寬松了,故而對下人出手大方,聽到的消息比以前自然是多了。
對上,秦和煦一如既往地恭敬秦夫人,孝順父親;對下,秦和煦口碑日益變好。對嫡姐的打罵譏俏從不還手,忍讓退卻。對庶姐庶妹們關心備至,對庶兄保持溫和的態度,對嫡兄敬重推崇。連著秦夫人都實在挑不出她的錯兒來,再加上秦和煦還有個優勢,就是沒有生母在世,沒有倚重,秦夫人對她的顧慮也因此少了幾分。
雖然庶女都是由嫡母教養,但若生母在世,總歸是母女血緣關系還在,庶女與其生母之間要更親一些。而秦和煦沒有生母在世,對秦夫人又是一片赤誠之心,一年兩年,秦夫人再防備重,也漸漸覺出秦和煦的好來,雖然抵不上親生女兒,但像這樣懂事聰慧的半個女兒也是她的左膀右臂。
這兩年內,秦得禮因為王大人一事,雖沒有降職,卻平調了一個比較清淡的職位,實際也相當于變相地削了職,秦得禮不免有些郁郁寡歡。
相比起秦得禮的不得志,趙府仍舊如日中天,小爵爺趙弘遠年僅十二歲卻已經才學出眾,還得到皇上欽點入宮面圣的機會,誰見了都夸。
秦夫人待趙弘遠真是好得沒話說,經常邀他來秦府玩,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會毫不吝嗇地拿出來款待他。
可惜趙府的當家夫人,也就是趙弘遠的親娘有些瞧不起秦府,特別是秦得禮平調之后,她便想將自家娘家兄長的女兒配于兒子,漸漸地限制起趙弘遠去秦府的次數。可是趙府還有老太太在,老太太是秦夫人的親娘,不消說,定是維護著秦和雅的,明面上沒說,應是默許的。
趙弘遠不得空的時候,秦夫人便帶著秦和雅去趙府拜訪,趙府是趙夫人主內宅,有時候去了,不免有些不受歡迎。一來二去,秦和雅就不太愛去了,回來之后,便會找秦和煦抱怨出氣。
眼看著女兒們都大了,秦夫人請了兩個女師傅回來請習,一個教琴棋書畫,一個教女紅禮儀,不求專精,只求面上能過得去就好。
秦府嫡女一個,庶女七八個,但不是所有的庶女都有機會學的,五、六、七、八,秦夫人以年齡還小為由,沒準入學。二、三、四當中,只得三小姐秦和煦有機會伴學,二、四分別以身體不好養病和性格好動不討師傅喜歡為由沒準入學。故而,秦和雅想找個人發脾氣,這個人也只能是秦和煦。
上一世的秦和煦只學了繡工,這一世有了學習的機會,自然是倍加珍惜,學什么都上心,秦和雅自管發她的脾氣,她只管學她的東西。只是對于繡花完全不用心,就連自己用的帕子也是一律的白絹,連朵花也沒有,她不想上一世的那件事再重演。
有一次,秦和雅被趙夫人指責說繡工差,氣得七竅生煙,回來大發雷霆,失手將秦和煦的頭砸出了個口子,血流如注,可秦和煦還是緊著勸大姐小心氣極傷了脾臟。
秦和雅的繡工確實不怎么樣,后來臨到出嫁前,秦夫人還特意找來一個資深的繡娘來突擊教習過。
伴學之后,秦和煦打絡子的時間就少了,最后全部由雀兒代勞了。好在秦夫人又給她添了兩個粗使小丫頭,勉強將她庶出小姐的丫頭定制補齊了。
若說這些,秦和煦定是秦府庶出小姐里的頭一份。
別人看秦和煦這個庶出小姐能混到這般地步,是多么的風光有臉面,只有她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她花在秦夫人及嫡姐身上的心思有多深,時時刻刻都在討她們的喜歡,說得不中聽點,就像一條隨時準備逗主子開心的狗。
她常常瞧不起自己,但為了將來,只要秦夫人能給她尋個好人家嫁了,她這樣的付出,是值得的!
只要她能尋個好人家嫁了,不再看秦夫人的臉色過活了,才能談報仇或者其他的,在此之前,什么都是泡沫。
捌
秦和雅好琴。
其他的都沒有學好,對于撫琴之藝卻頗有天賦,令秦和煦夸贊羨慕不已。
陽光很好的午后,秦和煦在窗前練大字,秦和雅便在旁邊調音練琴,往往都是秦和煦寫著寫著,便停下了手中的字,癡癡地聽琴,秦和雅便罵她個呆子。有沒有這般的沉醉,秦和煦不知道,只要覺得好聽,她便要全身心地配合這個嫡姐。
恰值六月,后花園的荷塘開了花。
小丫頭來報,今年的荷花開得特別的好,還有幾株粉紫色的睡蓮。秦和雅便命人將琴移至了荷塘深處的角亭之內,限制后花園奴仆的隨意出入,讓教習的師傅將課改設在荷塘角亭。
原本秦和煦以為教習的師傅不會同意,沒想到教習的女師傅也貪戀荷塘的美景清涼,同意了。事情又開始接近上一世的軌跡了,秦和煦暗暗地擔憂起來。上一世秦和煦沒有伴學的資格,對此十分的向往,聽聞嫡姐將學堂改到后花園荷塘后,白天沒有機會接近荷塘,晚上便會偷偷去荷塘流連一番,然后,就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事情……
秦和煦安慰自己,其實沒有什么的,該來的總會來的,只要能從容冷靜地面對,不像上一世那般慌亂失措,沒有主意被人利用成為替死鬼就好了。
心一定,便想開了。
后花園的荷塘確實是個好地方,荷香幽幽,清涼舒暢,不管是學習還是休息都是上選之地,秦和雅的琴聲平添了幾分空靈,悠揚婉轉。偶爾兩人打趣,笑聲清脆,將荷塘里的白色水鳥驚起。
秦和雅除了嬌氣,脾氣大,心氣高傲,有著上位者特有的冷漠心腸之外,倒也算不是壞人,加上秦和煦真心對她,她也慢慢將秦和煦當成了自己的朋友,有什么事情也會找秦和煦商量,不會像以前那般獨斷專行,對她呼來喝去了。
轉眼,秦和雅已經十四歲了,秦和煦也已經十二了。經過幾年的練習,秦和雅的琴聲越發的動聽了,每到夏天,秦家后花園臨后街上就會出現許多納涼的人,只要不爬墻,隔墻聽音也算得上是一種風雅。其中不乏才子什么的,聽到琴聲后,還會或笛或簫地合上一曲,奈何,能應得上景的卻不多。
這一天,秦府里頭的琴音剛起,墻外便有一曲清麗旖旎的簫聲傳來,那曲那調那音,與和雅的琴聲極為合拍。一曲終了,秦和雅已經面露向往之色。秦和雅是個驕傲的人,她明知道母親想撮合她與表兄,且不說表兄待她如何,只舅媽的那個態度,日后嫁過去怕也是受委屈,她內心深處一直抵觸著,卻苦于無策。
秦和煦早在聽到這簫聲時,便感覺到了不適,沒等秦和雅彈奏完,便和旁邊伺候的丫鬟說,肚子疼,要去下茅房,撤了。
該來的終究要來了。
外面和簫的是京都里鼎鼎有名的紈绔子弟,姓周名茗,家道中落,而他又不思進取,只知道吃喝玩樂,雖然吹得一手好簫,但據說相好的滿京都,一句話,就是個混賬的東西而已。
上一世的秦和雅因為墻外有人和簫,心神蕩漾,有了向往之意。當然,她是大家閨秀,再有想法,也不敢擅自出墻去相會,只是留戀那簫聲一直待到夜晚也不愿意回屋,結果,那混賬東西竟然夜里趁人不備爬墻而入,想要唐突秦和雅,剛好被秦和煦看到,不免驚慌出聲,引來了人,而秦和煦嚇得失魂落魄誤將手繡的帕子落在后花園,被有心人拾了去。秦夫人以帕子為由,將此事推到了秦和煦身上,說秦和煦夜半與男子在后花園荷塘私自相會,害她名聲俱損,原本富貴人家的庶出小姐做個中等家庭的正室也是綽綽有余的,可偏偏那事兒讓秦和煦背了黑鍋,沒人愿意娶,只落得個給人當小妾的命運。
這邊秦和煦一離開荷亭,便從袖籠里取出來幾百文錢,找了幾個粗使有力氣的婆子,拿著掃帚出去后街上,將不是四鄰認識的男子全部趕走。她不會讓人污了她的名聲的,也不能讓人污了嫡姐的名聲,要不然,秦夫人定會怪罪于她護姐不力。打旁人是幌子,打那個拿著簫的周茗才是正事。
婆子打人的時候,秦和煦換了身丫鬟的衣服,偷偷躲在墻角觀察,怕失手打錯了其他風雅的王孫貴族。突然,對上了一雙清亮星輝般的眼睛。那人一看到她,眼睛一亮,扔下和他一起聊天的好友,快步朝她走來,可是秦和煦卻扯起裙子,撒腿就跑。
玖
趙弘遠這幾年長高了不少,見這個丫頭跟以前一樣見他撒腿就跑,嘴角不免露出愉悅的笑容來。
他豈會容她這么輕易地跑掉?快步追上了她,又一次抓住了胳膊,不滿道:“我說你這丫頭,本少爺又不吃人,你每次見了我,跑個什么啊?”
秦和煦見實在是跑不掉,索性行了一個丫頭禮,“趙小爵爺安好。”
“你不是被賣了嗎?怎么又回到了秦府?”趙弘遠的興致有幾分高昂。
“以前是年紀小,做事不麻利,惹了主子不高興轉賣了出去,后來在人伢子處養了兩年,開竅了許多,所以又被買了回來。”
這個理由編得實在是不怎么高明,哪有人伢子好心到幫忙養兩年小丫頭的?如果真被賣出秦府,早就不知道被賣到哪里去了。可是趙弘遠年齡小,又對買人賣人之類的事情沒經驗,加上心情好,倒沒覺得這番話有何不妥,“合該你與秦府有緣,幾年不見,小丫頭越發的水靈了,你現在在秦府哪個主子跟前當差,不如我向姑母討了你去,跟我去趙府吧。”
秦和煦嚇了一跳,這家伙說話太沒個邊了!趕緊扯開話題,“趙小爵爺說笑了,趙府比我水靈的丫鬟多了去。對了,趙小爵爺來了秦府怎么不進府,反而在后街流連啊?”
“最近京城里風傳秦府后街有優美的琴音繞梁,便與朋友們相邀前來品琴,剛剛周茗兄的簫聲與墻內的琴音當真是和諧有致,真正是人間少有啊。”
秦和煦很想對天丟個白眼,敢情這家伙對于他未來的準娘子與其他人琴簫合奏并不計較!不免多了一句嘴,“剛剛的琴音是大小姐彈的。”
趙弘遠不以為意,“一猜就是和雅表妹,琴音清高,有孤傲之美。”
簡直是不可理喻,沒救了!又怕被人看見,秦和煦便告辭道:“趙小爵爺如果沒有什么事,奴婢還要去給主子當差呢。”
“喂,春風,你現在還叫這個名字嗎?不要走啊,我這就跟姑母說要了你去!”趙弘遠急了,拉住她不放。
秦和煦這下沒有好臉子給他了,任是身份再高貴,她也不能容忍他這樣破壞她的名聲,她還指著秦夫人給她相門好親事的,“趙小爵爺請自重!哪怕我只是個丫鬟,也不會容忍男子隨意調戲的!”
趙弘遠長這么大哪曾被拒絕過,何曾聽過如此的重話?在他的觀念里,他看中了什么,想要什么,只需要他表達一下,招個手什么的,就會如愿以償,不過就是個丫鬟,為什么會拒絕他呢?
趙弘遠小爵爺還沉浸在這種反常中時,秦和煦已經甩開了他的手,跑遠了,徒留他滿腔的疑慮和慕名的悸動。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哈哈!
這邊秦和煦回到了府內,便被丫鬟傳去,說大小姐正在夫人處發脾氣,讓她去勸勸。這才多大會子的工夫,大小姐就被秦夫人叫去了?兩人還吵起來了?所為何事?難道是秦夫人也聽到了琴簫合奏之事?
秦和煦急急地趕了過去,一進門,就聽到大小姐在叫嚷:“娘,我不想嫁進趙家,舅母不喜歡我,處處為難我,為何還要我嫁給表哥?”
秦夫人勸道:“拋開趙家的家世、弘遠的爵位不說,單說弘遠的人配你已經是綽綽有余了,你上哪里去尋如此的良配?趙家知根知底,你舅母雖不喜你,但還有你舅舅和老太太在呢,諒她也不會對你太過分,只要你小心奉承,未必就有多難過。”
“不要,我不要!”
秦夫人也火了,“我與你父親已經尋了媒人去趙府說親了,你已經不小了,由不得你任性!今天只是通知你一聲,讓你有個準備而已,不是征求你的意見!”
哇的一聲,秦和雅大哭起來。
秦和煦聽了個七七八八,就著秦夫人愛聽的,勸了起來。事實上,秦夫人說得也是大實話,趙弘遠這樣的確實是良配了,許多有女兒的官宦之家都盯著趙家呢。秦家若不是仗著是姻親,哪里會有這樣的機會?像秦和煦,想都不要想哪天會配個如趙弘遠這樣的人,只能暗中羨慕一番罷了,偏秦和雅能得到卻不珍惜。
不過,親事不都是由男方主動說的嗎,為什么會是由女方找媒人去說呢?
秦和煦覺得有些不對勁,卻沒有表現出來。
拾
沒等來去趙府提親的人的消息,秦府里卻發生了一件大事兒,破落的紈绔子弟戶周家派人來向秦府提親了!
這親提得十分唐突,秦家家主秦得禮雖然這幾年混得不如意,但怎么說也是有三品官職在身的,秦家的家業擺在那里,秦夫人向來持家有道,家里有宅有鋪有良田千頃。周家三代之前是比秦家殷實,現下卻被子孫敗落得只剩下幾間破瓦房了,靠典當過活。這樣的人家,居然敢派人來秦家提親?!
秦夫人知道是周家來提親時,已經有了幾分薄怒,結果等媒人說周家為什么來提親的原因時,道出了那天的一曲琴簫合奏的事情,說周家公子聽了這琴音之后,回去茶飯不思,定要娶秦家大小姐為妻。秦夫人的幾分薄怒就變成了滔天大怒了,直接命人將媒人轟了出去,然后將秦和雅與秦和煦叫來,劈頭蓋臉一陣訓斥,不準她們再去后花園。
起先秦和雅聽聞那日吹簫的公子派人上門求親,還有幾分欣喜,結果被秦夫人指著鼻子痛罵了一頓,“怎么生了你這樣的蠢物出來?嫁人不是光會吹得一手簫就行的,你不去訪訪為什么他周家如今成為了破落戶?就是因為他周家子弟品行不端,只沉于享樂,不思進取,特別是那周茗風流多情,各大青樓都有他的相好,未娶妻,家里的妾室都有好幾房了。這些暫且不說,他若真愛慕你,便不會使媒人來大張旗鼓地說你與他琴簫合奏之事,這是在污你的名聲,這也是在打我們秦府的臉面,讓我秦府被人看笑話!”
秦和雅還想反駁,“琴簫合奏也不是什么丑事,這是風雅之音。”
“風雅之音?真正聽到風雅之音有品性的公子只會夸彈琴者高雅,不指名不道姓,而像他這種自稱回去之后指名道姓為你秦和雅茶飯不思的潑皮會懂風雅之音?”
至此,秦和雅才如一瓢冷水澆了下來,熄了心頭的想念。從頭到尾,沒有秦和煦說話的份兒,秦和煦也不敢說,說什么都不管用。
這事沒完,幾天之后,趙府那邊就回了消息,不同意這門親事,說秦家一女十家求的,他們趙家就不湊這個熱鬧了。秦夫人當即就趕去了趙府,一向支持秦趙聯姻的老太太穩了臉說:“聽說那個周家公子因為琴簫合奏之事,歸家后茶飯不思的……趙弘遠是趙家嫡脈,娶親要慎重,不能受外人詬病。”
話已經說到了這種地步,秦夫人幾乎吐出鮮血來,回來之后,二話不說,讓人填平了荷塘,不讓大小姐再去后花園一步。并對外放出風聲說,當時彈琴者不是大小姐秦和雅,而是三小姐秦和煦。
當雀兒帶著哭腔將這消息帶回來的時候,在小院里關禁閉的秦和煦如遭雷擊,呆愣在當場,她千算萬算,卻沒有算到秦夫人還是讓她背了黑鍋。怎么努力都逃避不了上一世的結局嗎?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秦夫人放出了這個風聲,就是考慮著想將她嫁給周家嗎?舍一個庶出女兒,保嫡女的名聲,真正是好盤算,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嫁作破落的周家婦,哪怕夫君是個風流多情的,好色一些,家里還有妾室,總歸是個正室夫人,比起上一世嫁給那個惡心的劉大官人當妾要好得多。秦和煦這樣一想,惶恐的心漸漸地安定了些。
如果真要被嫁過去當正室,秦和煦就想著,現在不是與秦夫人置氣的時候,應是好好地巴結她的時候,等出嫁時爭取多一些的嫁妝,這也是將她的利益最大化了。
如是考慮著,在小院里靜候了幾天,秦夫人差人找她去流芳院。
秦和煦還是如常一樣,行禮請安,臉上沒有半分的不滿意,秦夫人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自己先嘆了一口氣,“和煦,我知道你心底是怨我的,可是我也沒有辦法,當時就你一個給和雅伴學的,如果多幾個,我怎么著也不會舍得你的,這幾年你待我的心意,我又豈會不知。”
“母親,女兒不怨您。女兒不過是個庶出的,能有今天都是靠母親的照拂,為嫡姐擋災避禍是應該的。”
秦夫人欣慰地點點頭,“周家的事情就這么定了,你現在還小,等過兩年,十四了,再嫁過去。”
“一切但憑母親做主。”秦和煦羞澀地回道。
兩人又說了一會子話,秦夫人還留和煦吃了晚飯,掌燈時分,才派人送她回了自己的小院。
等秦和煦離開后,秦夫人手下一得力的婆子小心地問道:“夫人,您不準備將實情告訴她嗎?”
“不急,穩兩年再說,還早呢!”
拾壹
秦和煦回去之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秦夫人向來是上位者的姿態,做什么都是獨斷專行,壞她名聲,讓她不得不嫁給周家,她都做得理所當然。再說,嫁給周家當正室于一個庶女來說,并不是太壞的結局,可為什么她會這般的姿態呢?
安撫她?其真正的目的何在呢?
不動聲色地過了幾天后,秦和煦便開始在秦府走動起來。秦和煦這么多年來在秦府里對下人的籠絡,終于派上了用場,她足足花了二十兩銀子,才探出來了消息。原來,周家得知彈琴的是庶出的三小姐后,便再也不嚷什么琴簫合奏,茶飯不思的事,更不提娶妻之事。秦府有了理,又礙于那琴簫合奏的流言,非要把三小姐嫁給周茗,周家便借口三小姐年齡實在太小,不適宜求娶,如果秦府非要嫁,那就等兩年,娶回去當個小妾。就這樣,秦府也同意了,說是樂得成全這一個琴簫合奏的美談。
這自然是秦夫人的意思了!她明明可以拒絕的,可是為了將嫡出女兒撇得一干二凈,不落人口實,鐵了心地要舍棄秦和煦。
秦和煦聽雀兒說完,手一抖,將杯中的茶水灑了出來,打濕了半面衣裳。雀兒邊幫她換衣服邊問:“怎么辦,三小姐?”
秦和煦一時之間想不出什么頭緒來,“先當不知道。”
給破落的周家當正室,已經是秦和煦最后的讓步了,可是秦夫人居然要讓她去做妾,還瞞著她?秦和煦是退無可退了。
既然退無可退,她需要奮起一搏了!
既然是當妾,她何必給那紈绔的浪蕩子做妾,現成的不是就有一個良人嗎?
可轉念一想,不成,不成!
上一世周茗翻墻之后,秦夫人拿著秦和煦的帕子咬死了她與周茗有奸情,想將她趁勢塞給周茗當妾,可是周茗后來好像犯了事被抓起來了,此事便不了了之。之后大姐的婚事便定了下來,各個都在忙著準備嫁妝,秦和煦擅繡自然被派了很多的活計,去送繡件的時候,巧遇了趙弘遠,趙弘遠便要她陪嫁當妾,秦夫人十分不高興,卻也沒有明面上反對,等他們快要成親的時候,派了一頂小轎想偷偷將她抬到劉大官人府上。
確實,可以先不急。
上一世,她受了冤屈嚇得魂不附體,雀兒替她不服,想去找秦家家主秦得禮理論,結果被秦夫人責罰了五十大板,雀兒沒熬過,就那樣去了。她現在絕不能慌,她不慌,雀兒才不會做傻事。
秦和煦細細想了想上一世周茗的結局,說不定這一世也有這個可能,反正還有兩年的時間,她用不著這么急,從長計議就好了。心放寬了,便跟平時一樣,該做什么做什么,日日去夫人處請安,然后回來打絡子,讓雀兒拿去換錢。
秦夫人苦于周家鬧出的一場丑聞之后,不好再開口向趙府求親,好在她發現趙弘遠往秦府跑得勤了些,每隔幾日必來一次,偶爾還在秦府吃頓飯,言語也甚是奇怪,說是秦府的丫鬟服侍得好,不像趙府的丫鬟死板板的。秦夫人以為悟出了些門道,要送他幾個美貌的小丫頭,偏他又看不上。
最后,他才開口求一個叫春風的丫頭,秦夫人這下為難了,秦府上下沒有叫春風的丫頭,趙弘遠以為是借口,氣呼呼地走了。
下面的丫頭思想便活絡了,有的悄悄改了名,叫春風。
這件趣事被秦和煦知曉了,只是淡淡一笑。秦和煦想,這趙弘遠氣呼呼地走了,倒不是呆的,他若繼續這樣求下去,不要說沒有叫春風的丫頭,若真有,只會讓秦夫人偷偷去沉了井。這樣一放開,說明他只是一時玩鬧興起,可讓春風性命無憂。
也許,他本來就只是一時興起吧,跟上一世一樣。不知道她服毒自殺之后,趙弘遠有沒有傷心難過過……秦和煦一聲嘆息。
她現在要做的是多打點絡子,多賺點,日后好瞅準時機,悄悄離了秦府,一個人過活也有些錢財可以傍身,多一點保障。
拾貳
秦夫人帶著秦和雅又去了趙府。
秦和煦在小院里待得有些悶,便和雀兒兩人喬裝上了街。她出手大方,又有賣絡子的正當理由,看守后門的人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再說了,秦和煦已經有了婚約在身,不像待說親的女兒家那么講究了,相對來說,比較自由,知道一些的還以為她是怕未來的夫家窮,想多掙點錢補貼家用呢。
這天,她與雀兒兩人分頭行事,雀兒去賣絡子,她去買絲線。剛到絲線鋪子門口,就聽到一個驚喜交加的聲音,“春風!”
轉頭一看,趙弘遠正快步向她走來身后還跟著幾個隨從。秦和煦一見到他,五味雜陳,他這個呆子還以為她叫春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遲早會惹禍,“趙小爵爺安好。”這回行的不是丫鬟禮。
“春風,姑母狡猾地把你藏了起來,本少爺就想著在這里能不能把你守到,果然守到了!”趙弘遠上前一步高興道。
他一直守在這里?秦和煦有些啞然。望了望這人來人往的街道,秦和煦挪動腳步,去了旁邊的巷口里,趙弘遠也快步跟上。
“趙小爵爺,對不起,我有件事一直瞞了你,我不叫春風,我是秦府庶出三小姐,叫秦和煦。你應該聽說過的,周茗已經向秦府提親了,我如今是有婚約在身的人,還望趙小爵爺莫再這樣胡鬧了。”說到有婚約在身,秦和煦的眼淚差點兒掉下來。
趙弘遠原本是吃驚的,一直以為真是個丫頭,沒想到她的身份會是最近傳出來的那個秦府會彈琴,與周茗有茍且的三小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郁悶之氣想要發作,后一想,那日彈琴的絕不可能是她!
彈琴的那日,他與她在后門遇上過的啊,怕是秦夫人拿她當了墊背的。想到此,那郁悶之氣便一掃而光。“原來是秦三小姐,弘遠這廂有禮了。”趙弘遠嘴里如是說,卻仍舊沒有個正形,樂呵呵的。
“我騙了你,你不生氣?”
“不生氣!是我太笨了,春風和煦,春風就是和煦啊!不知道為什么,從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很熟悉,仿佛曾在哪里見過卻錯過的人,想要你在身邊……之前,以為你是個丫鬟,所以去找秦夫人直接求了你,是弘遠太唐突了。”
秦和煦斜瞄他一眼,淚光閃動,不自禁露出幾分委屈,“知道我身份了,還如此的說胡話,叫我以后如何做人?”
趙弘遠一凜,身體靠近了些,將她與外面的視線完全遮擋住。秦和煦的臉漸漸泛了紅,“你想干什么?”
此時的趙弘遠收了笑容,臉上也帶著可疑的紅暈,恍然大悟般,“是這種感覺,失而復得的感覺,書上形容的朝思暮想的感覺!”
秦和煦鬧了一個大紅臉,心里卻琢磨著,難道是上一世趙弘遠殘存的怨念嗎?可是,不一樣啊!哪里不一樣呢?秦和煦的心也慌亂了,直到趙弘遠又問:“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問你一句,你可愿意嫁給我?”
不知怎么的,秦和煦不由自主地嗯出了聲,又想著不對,“你是大姐的良配!”
“你覺得我像是她的良配嗎?我如果是她的良配,又怎會邀好友去聽她與人琴簫合奏而無動于衷?”趙弘遠玩味道。
呃?
“回去乖乖的,發生任何事情,你都不要理。等你及笄之后,我會派人去提親,可好?”聲音真誠,滿目柔光。
秦和煦又鬼使神差地應了。
趙弘遠眷戀地望著秦和煦離開之后,眼神便寒冷下來,如同鋒利的尖刃。
拾叁
許是秦夫人跑得勤了,趙老太太語氣就松了,竟然同意了秦趙兩家的聯姻,沒過幾天,趙家就派人來提親了。
換了秦和雅的八字帖回去,彩禮一擔擔地往秦府送,秦夫人喜得眉眼開花,秦府上下都開始火熱地忙碌大小姐備嫁的事情了。
秦和煦聽到這個消息,不知道是喜是悲是失望。她常常夜半做夢,夢見趙弘遠的眼神,那滿目的柔光,竟然僅僅只是欺騙她?或許許她的也是一個妾?
妾就妾吧,趙弘遠的妾,總比旁人的都要強一些吧。
縱然如此想,心里卻總有些莫名的堵,夜里常常失眠,睡不著覺。
兩家定親沒過數月,突然有一天晚上,大小姐住的纖秀樓傳出吵嚷哭叫聲來,動靜異常大,整個秦府上下都驚動了。
雀兒披衣又去看熱鬧,秦和煦沒有攔。上一世,纖秀樓并沒有發生什么特別的事情,所以秦和煦也想弄個明白。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雀兒才驚慌失措地回來了,小臉都白了。原來真出大事了,那周茗醉酒竟然誤闖入大小姐的閨房,毀了大小姐的清白!
秦和煦直覺太荒唐了,“不可能!大小姐的閨閣里外幾層都有婆子看守的,那周茗爬墻入秦府倒有可能,但絕不可能闖進纖秀樓!”
“是真的,那些守門的婆子不知道為什么夜里睡得死死的,有人進去了都不知道,定是那周茗用了什么齷齪的手段。秦夫人使人毒打了那個周茗,結果他一口咬定,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在青樓買醉,醉了酒,被老鴇子扶去休息,酒一醒,發現身邊有個美嬌娘,還以為是青樓新來的妓女,便扒了……大小姐的衣服……”雀兒又羞又怒,說不下去了。
秦和煦冷汗都冒出來了,只覺得夜里無比的涼,“大小姐怎么樣了?”
“大小姐被驚醒,自然拼死反抗,不管有沒有讓周茗得逞,大小姐的清譽已經沒有了……這事兒鬧得太大了,連管門房的最下等的婆子們都知曉了,怕是藏不住了!”
秦和煦定定的,失了魂一般的不說話。雀兒扶著她重新躺下,“三小姐,你別怕,不關咱們的事兒,睡吧。”
第二日,趙府就來人了,還帶來了衙役,說是來幫忙捉色狼周茗的,秦家自然不想將此事鬧到公堂上去,到時候臉面都會丟光,便將那周茗一陣亂棍打死了。
紙里哪里包得住火,周茗一死,周家少不得人要找秦家討說法,說原本就是秦家大小姐秦和雅先勾引的周茗,那彈琴者分明就是大小姐秦和雅,不要以為周家好糊弄,出了此事,也頂多算是兩人通奸,周茗罪不致死。一來二去,此事很快就鬧得人盡皆知。趙家成了最大的苦主,眾人紛紛同情趙弘遠,還沒有迎娶進門,未婚妻就與人私通,給他戴了一頂綠帽子。
大小姐秦和雅原本是想一死了之,但被秦夫人死死攔住,最后去了尼姑庵落了發,趙秦兩家的婚事就此不了了之。
秦得禮的仕途也越來越不順利,又平調了幾個職位,一個比一個差,在家里與秦夫人也不對付起來,認為趙家不得力,不在關鍵時刻幫襯他。秦夫人回娘家去求了幾回,趙老太太和趙大人氣秦和雅不爭氣,給趙家丟那么大的臉,趙夫人一向不待見她,于是秦夫人沒討到什么好處,又失去了趙家的支持,在秦府也少了幾分底氣。之后的一年,秦得禮又納了兩房小妾,秦夫人心里悲苦,對下面的幾個庶子庶女都沒有心思為難了。
相比較起秦家的衰落,趙家就風光多了,趙弘遠年滿十五歲就入朝為了官,官位雖然不大,卻深得圣寵,平時性格開朗,做事有主見,為人處事有手段,不到一年就升了官職,外派去了離京都不遠的一個小城從知州做起,美名歷練。
外派之前,趙家想給趙弘遠先成親,趙弘遠卻振振有辭,與秦家已先有婚約,斷斷不能背信棄義,秦家大小姐雖然德行有虧,但是秦家不是還有其他女兒嗎?
話風一出,秦夫人的思想又活泛起來。在庶女中,年齡最最適合的竟然是秦和煦,剛十四,及笄,是議親最好的年紀。二小姐和四小姐年齡也相差不多,不過秦夫人看來看去,就是秦和煦最順眼,在她面前素來聽話,孝順。于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又厚著臉皮去了趙家遞了秦和煦的八字。
竟然,神奇般地成了!
后來細細一想,這也算不得神奇,趙弘遠曾經來秦府要過一個叫春風的丫頭,而和煦的名字,春風和煦如此順口,只是她從前從未想到罷了。秦夫人心里雖然壓了這股悶氣,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因為趙弘遠趕著上任,剛遞完八字就定了日子成了親。
秦夫人收了秦和煦為嫡女,嫁妝用的是以前為大小姐準備的,倒是不趕,就這樣,把秦和煦體體面面風風光光地嫁了過去。
趙家還疏通了一番關節,秦得禮立刻又調動了職位,混了一個鹽政副使的肥差,皆大歡喜。
拾肆
秦和雅在尼姑庵沒幾年,因為日夜憂思,去了。
秦和雅一去,秦夫人的身體也漸漸不好起來,不多久也跟著去了。秦得禮立了一個妾為平妻,管家無方,家道日漸中落,秦得禮的幾個兒子無德無才,在秦得禮死后,竟然步了周家的后塵。
許多年后,秦和煦都對秦和雅抱有一種愧疚感,是因為她,趙弘遠才使了那個毒計。
趙弘遠是個極有膽識謀略且心狠手辣的人,他一生順風順意,想要什么都會得到,最后榮任左相后,玩了一手漂亮的激流勇退,攜著秦和煦歸隱鄉野。
秦和煦當上了趙家當權主婦之后,一大家子要管,以前在秦府的小手段完全不夠用,多是趙弘遠在暗處助她一臂之力,她才能后顧無憂。
歲月沉淀,什么都在改變,唯趙弘遠望著秦和煦的目光沒有變,何時都是滿滿的柔光。
如此,秦和煦覺得,這一生,夠了。
創作談
對于“重生”,大家怎么看?那些上輩子命里注定的事情在重生之后都可以重新來過,又有了選擇的可能,是不是就真的可以走向與上輩子截然不同的結局?都說人生里沒有“如果”,錯對不能重來,但是當我們擁有了“重生”,是不是一切就可以不一樣了呢?我深深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很繞口的問題,大家要不要也來思考一下?那個元芳啊,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