鬣狗心態

宋志堅

對于“無法無天”這個詞匯，我以為應該做這樣的詮釋：“天”是公道或公理；“法”是本應維護公道或公理的法律。凡是眼中沒有公道和法律的人，都在“無法無天”之列。

想到“無法無天”，是因為讀了《南方周末》近日發表的《億萬富豪五年反腐悲欣路》一文。“億萬富豪”叫孟克非，他“反腐”的對象，有名有姓的是海南省科技廳原廳長劉須欽，背后似乎還有打著引號卻又隱名匿姓的“省領導”。文中有段話說：“2001年4月9日，孟克非被海口市公安局傳訊。他的第一反應是震驚——干過十幾年司法的億萬富豪知道，即使無實據，整個案子也會折騰兩年。但他相信自己無罪，而辦案人員出示了劉須欽的舉報材料，并對孟克非說，‘領導批示抓你，我們也沒辦法。聞聽此言，孟克非拍著公安局的桌子怒吼起來。”

孟克非是應當“拍著公安局的桌子怒吼起來”的，因為他面臨的就是“無法無天”——不僅是賊喊捉賊的劉須欽以及“批示”抓孟克非的“領導”無法無天；聲稱“領導批示抓你，我們也沒辦法”的“辦案人員”也一樣無法無天，在他們的眼里，只有“領導批示”，哪有公道與法律?

造成這一冤案，賊喊捉賊的劉須欽以及按劉須欽指點批示抓人的領導當然難脫干系，他們是制造冤案的罪魁。我這里想說的卻是一切都由他們擔待也很不合適，凡與制造這冤案有關的各有各的賬。例如，聲稱“領導批示抓你，我們也沒辦法”的那些人就明知“抓”他的理由和證據都很不充分，卻依然照抓不誤，如此只以“領導批示”而不以法律條款為準，先是執法之大忌。以“我們也沒辦法”來原諒自己的失職行為也未免過于輕率。據報道，“抓人的命令是最先下達到省公安廳的，但遭到了拒絕”，怎么就“沒辦法”呢?當然，這種“拒絕”是要擔一點得罪“領導”的風險的，尤其是在“拒絕”者與“拒絕”對象的地位懸殊之時。聲稱“我們也沒辦法”的自然就考慮到這一層因素。他們的算盤打得很精，以“領導批示”為準辦案，即使辦的是冤案，也可確保他們自身萬無一失：如果冤案昭雪了，抓人只是執行“領導批示”，與他們無關；如果冤案翻不過來，他們還能從“領導”那邊得到一點賞賜，如此這般，進退都很瀟灑自如呢。

會說這種話的人，我原以為他們還有一絲良知未泯，如今卻有些別樣的想法，以為他們有一種相當可惡的“鬣狗心態”。清代末年，抓捕、審訊以及最后處決秋瑾，都曾由山陰知縣李鐘岳執行。他也有“領導批示”。秋瑾被捕前，他的“領導”即紹興知府把秋瑾的案子交給他和會稽知縣會同辦理時，他曾多次委婉陳辭卻均遭否決；秋瑾被捕后，他的“領導”要他刑訊逼供也曾被他拒絕，他只讓秋瑾自己寫供詞，于是遂有千古絕唱“秋風秋雨愁煞人”；直到他的“領導”令他執行死刑之時他還提出異議，說是“供、證兩無，安能殺人”。然而，秋瑾畢竟還是死了，李鐘岳一直受到良心的譴責，最后選擇自盡而為自己的抵制不力付出了代價。我想，這才稱得上是良知未泯。相比之下，那些按“鬣狗心態”行事，明知“領導批示”有失公道而未作任何抵制的人，僅用一句“我們也沒辦法”就能心安理得嗎?

對于此類抱有“鬣狗心態”的執法人員僅有輿論的譴責還遠遠不夠，應當有相關的法制條款，讓他們去承受只以“領導批示”為準辦案的法律責任。誠如是，也能為那些個口含天憲的“領導”制造冤案增添幾重障礙，從而減少一些冤案的出現。

【原載2006年11月24日《今晚報》】

題圖／李潤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