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人類自古以來永恒的主題是生存和發展,而生存與發展離不開繁衍。而繁衍首要是解決理想配偶的問題,配偶選擇的標準取決于時代文化、區域文化、種群文化的核心意義。廣西各少數民族的傳統婚戀習俗中,婚姻對象的選擇標準體現了強烈的現實功利性,其顯性的特征表現為生存需求的滿足,而滿足生存需求的基礎性條件即為生活與生產的知識和技能;其隱性的因素體現為繁衍優化的實現,而實現優化繁衍的前提性要素便是配偶的優選。
關鍵詞:廣西 少數民族 擇偶 標準 文化意義
人類自古以來永恒的主題是生存和發展,而生存與發展離不開繁衍,所謂歷史,所謂文明,所謂進步,所謂前進終究都必須以人類的生生不息的生殖繁衍作為必要前提的。從這一角度,可以說歷史首先是人類生育、繁衍的過程。
一、宗教觀念在擇偶標準中的滲透
廣西各少數民族和世界上其他民族一樣,早已將這一觀念上升到宗教的層面,最為典型的便是壯族的“三月三”。農歷的三月初三是壯族習俗中上墳掃墓的日子,屆時家家戶戶都要派人攜帶五色糯米飯、彩蛋等到先祖墳頭去祭祀、清掃墓地,并由長者宣講祖傳家史、族規,最后共進野餐。此外還有對唱山歌,這當然首先應當理解為有娛神的意義,但更多地體現的卻是尋配求偶的目的。于是,“三月三”有了一個浪漫的別稱:“壯族情人節”。上墳掃墓,祭祀祖先,如此莊肅之時之事,竟包含著男女之間的挑逗戲謔、談情說愛等內容,甚至后者成為主要活動的重頭戲,似乎令人難以理解和接受。其實兩者的核心意義是并行不悖,并且是和諧統一的,敬重祖先最為主要的意義恰恰就在于讓祖先永遠有祖先的資格,那就是香火延續,于是,尋求配偶,繁衍后代,延續香火,便是對祖先最好的祭祀,也便有了同樣的神圣意義。
繁衍的首要問題便是優生,優生首要問題的解決便是尋求理想配偶的問題。于是,配偶的選擇便成為婚配的重中之重的基礎性問題,自古而今,人類于擇偶問題都是謹而慎之的,尤其是關系到家族、宗法一類原則性極強的婚姻關系時,這選擇便顯得尤為嚴格甚至苛刻。選擇的前提是標準的存在,無標準無法選擇,也就無所謂選擇。然而,所謂選擇的標準是表層的、顯性的,而這外在的標準必然根本于內在的思想觀念、思維范式,這是意識形態在社會生活現象中的具體而真實的體現。任何一個時代、區域、民族都有屬于時代的獨特的模范樹立和價值體系,這是時代文化、區域文化、種群文化的核心意義的集中體現,婚姻配偶的選擇標準的確立恰恰取決于這模范和價值觀。
在廣西各少數民族的傳統習俗中,配偶的選擇權力更多地遺存著上古風氣,清代《粵西叢載》①云:“春秋二社日,士女畢集。男女未婚者,以歌詩相應和,自擇配偶。”而在對歌的過程中以女問男答為常見形式,足見女性往往占據著主動地位,行使著選擇權,具體體現了女子的選擇權與男子同等,甚至女性還擁有一定的優先權,可以說,對歌是女子對男子考查及選擇的主要方式。諸如:壯族的歌圩——歌圩是廣西壯族民間的一種傳統的大型的歌節。每逢春、秋佳節,青年們都要穿上節日的盛裝,在本地傳統的歌圩日子里,選擇唱歌的對手,尋覓心愛的情侶。侗族的走寨與坐妹——廣西的侗族同胞,在擇偶時有走寨與坐妹的婚俗。兩項中前者是尋求和選定對象,后者是談情說愛,都包含著對歌的內容。此外還有瑤族的對歌、仫佬族的走坡都表達了一種配偶的選擇性。我們最遙遠的祖先將這應對適者生存的自然法則的先天本能轉化為適合社會規范的自覺行為,并將這一本能作為一種基因留存于血液里再而流淌于子子孫孫的血脈之中,然而,人類生存和發展進程中的每一階段都畢竟具有、而且不斷體現出日益顯著的社會意義和文明特征。于是,當人類社會化程度以及生存方式發生了根本性變化之后,單純的身體強壯已然不是唯一的擇偶標準,還需要生存必備的生活生產等諸方面的知識以及聰明的頭腦和超強的智慧,于是,對歌便成為一種行之有效的考核方式和途徑。
因此,歌圩的對歌程序中就人為地設計了不少的“險關”,尤其是盤歌,女問男答,內容包括遠至三皇五帝,近至當今世界;上至日月星辰,下至山河百獸;舉凡農事,季節花果,等等,隨編隨唱,無所不包。所謂見山喊山,逢水唱水,見人說人。需要廣泛的知識涉獵、豐富的生活經驗,更需要有靈活的頭腦和快速的反應,所以說盤歌是青年男女向對方表達心愿一種重要的途徑、也是展示青年男女才能的一種古老的方式,更是尋覓配偶時考核男性的必要手段。
在對歌的研究中,顯而易見的是對歌僅僅是一種形式,或者說不過是被依托和借助的一個平臺,至于賦予它怎樣的內容或在這里展開怎樣的話語交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它只是一種手段,雖然影響著目的的實現程度,卻絕對不能取代目的本身。此正如同“醉翁之意”與“酒”的關系,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浪漫情調之下隱含著現實功利,歡歌笑語之中潛藏著選擇考核。
二、勞動技能在擇偶標準中的體現
同樣,男性對于女性的選擇也并非完全被動的,也是選擇性的回應,所謂你有千條妙計,我有一定之規,你用對歌來考查我,我也要按照我的標準對你進行考核。相對于女對男的考查,男對女的考量標準則顯得更為具體而現實,那就是直接的生活技能的考驗。
女子的“女紅”是男子考量的一個重要內容,甚至于比容貌更為重要,心靈手巧是也。于是,在各種各樣的擇偶場景中,姑娘們往往要帶上自己的作品,于適當的時機如試卷般地投遞到考官——心儀的男子的手中,接受檢驗、取舍。
最為普遍的是繡球:顧頡剛先生《史林雜識·拋彩球》②中“有人列舉種種資料,指出拋繡球本是我國西南少數民族的固有婚俗,自宋代起開始為漢族文人所注意并加以記載。如宋周去非《嶺外代答》③卷十有《飛■》條:‘交■俗,上巳日,男女聚會,各為行列,以五色結為球,歌而拋之,謂之“飛■”。男、女目成,則女受■而男婚已定。在傣族、壯族、苗族等一些少數民族同胞的社會生活中,均有拋繡球擇偶習俗的存在。”民間習俗田園調查所見聞,廣西諸少數民族確有拋繡球的習俗,尤以壯族為最。(如今拋繡球已經成為西南一項少數民族體育競賽項目),族中女孩子在少女時期便學著自制繡球,這五彩的繡球為女子親自精心設計制作的,它凝聚著少女的無限生命向往,同時也體現著作為女子女紅的講究。繡球之外,還有繡手帕、頭巾、千針底新鞋之類,如花王節(又稱花朝節、百花仙子節或花婆節。每年農歷二月初二日或十九日[另說二月十五等其他時間]舉行,是廣西寧明、龍州一帶壯族人民的傳統節日),仫佬族的走坡等。電影《馬路天使》插曲中有“大姑娘窗下繡鴛鴦”的歌詞,當是女子心思的凝結,日后當為定情信物。這每一件物什都不是簡單的物品,而是作品,是少女成長進程中情感與心血的創作,因而這里有蘊涵、有凝結,是展示、是體現。蘊涵的是女孩子幸福渴求,凝結的是女孩子美好向往;展示的是扎實的女紅修為,閃現的是耀眼的內秀靈光。
廣西各少數民族在承擔生產與生活責任與義務上,往往是內外不分,男女無別,甚至女性占據了或者說被推上了更為重要的位置,生存條件與生活方式等諸因素使女性家務操持水平、生產生存技能成為男性擇偶的首要條件。在女子尋招贅婿的過程中,其勞動技能和表現則尤為重要。廣西壯族地區還保存一種古老的“入贅”風俗。特別是邊遠山區的縣,如田林、隆林、西林、凌云、樂業、東蘭、鳳山、巴馬等縣更為盛行。若出自孝敬父母之心,立志留在家里供養父母的女子,便串村走寨,先近后遠,視勞動技能尋找稱心如意的“上門郎”,常常在農忙時節,走村幫工送殷勤,通過勞動表現取得心儀男子的青睞。
在廣西少數民族的傳統婚戀習俗中婚姻對象的選擇標準上體現著強烈的現實功利性,其顯性的特征表現為生存需求的滿足,而滿足生存需求的基礎性條件即為生活與生產的知識和技能;其隱性的因素體現為繁衍優化的實現,而實現優化繁衍的前提性要素便是配偶的優選。當然在擇偶的問題上也并非完全的現實功利,因為人畢竟是有情感的,所以情感的交流,心靈的通達在廣西少數民族的傳統婚戀習俗中婚姻對象選擇過程上也一定程度地體現出來,同時,人也必然存在著個性上的差異,這也必然影響著擇偶行為在目標選擇上的自我追求的獨特性的存在。那可以視為社會責任的自覺繁衍以及優生追求的共性擇偶標準的執行恰恰是人類理想繁衍的必要,而看似非主流的可以理解為情感需求和心靈渴望的個性擇偶自由的實現又恰恰是人類幸福生活的必須,在廣西各少數民族的傳統婚戀習俗中這必要與必須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應有的關照,體現著一種相當和諧的矛盾因素的非對立狀態的相對統一性特征。這又恰恰是傳統習俗的得以傳承和延續的生命力所在。
① 黃振中、吳中任、梁超然校注,見(清)汪森:《粵西叢載校注》,廣西民族出版社2007年版,201頁。
② 顧頡剛:《史林雜識初編·拋彩球》,中華書局1999年版,第38頁。
③ 周去非著,楊武泉校注:見《嶺外代答校注》,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254頁。
基金項目:2011年廣西教育廳科研立項項目,項目編號:201106LX853,項目名稱:《〈詩經〉與少數民族(壯族為主)風俗文化分類對比研究》,廣西高校人文社會科學重點建設研究基地——“語言文字、文化信息研究中心”研究論文
作 者:楊樹郁,學士學位,廣西經濟管理干部學院文傳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民俗學及《詩經》藝術。
編 輯:郭子君 E?鄄mail:guozijun082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