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尾的樓

胡子赫

若不是時間與空間漸行漸遠，無限撕扯拉大，我甚至未嘗有些微的察覺——關于我與那方寸土地間的點點情愫。

亦免了考據家無端的推測，我且隱去那座城的名姓，只想記下些記憶，以示對舊事的祭奠。

將記憶倒帶，盡是那城中的黑白影像，而那爛尾的樓竟成了背景。

爛尾樓之所以不同，是他坐落在城中繁華的十字路口，突兀的立在街角，30多層的模樣，似已竣工，卻像歇住了，只有青灰色的外柱，落魄，卻十足的氣派。爛尾樓外圍上了一圈圍墻，每年都會刷上一圈藍底白字的標語。

白天，車水馬龍；夜晚，萬家燈火。爛尾的樓湮沒在落寞中，與城市的繁華格格不入。

那六七年的時光浸在童年里，簡單得像水一樣，與城市的繁華格格不入。

爛尾的樓在我上學的必經之路上。每天我都以蹦跳的姿態從他身邊跑過。我愛用手去摳圍墻上鼓裂的墻皮，再扔進圍墻中去，然后撒開腳丫子逃走。我更愛在拼命逃跑時回頭，聽見圍墻內的犬吠，望見爛尾的樓，不曾理會我的挑釁，沉浸在他的悲哀里。這是城市森林里著實有趣的追逐游戲。

再后來，書包重了，便也不去瘋跑，只是沿著圍墻上下學時，蹦起去夠圍墻內探出的葉子，偶爾拾得地上掉落的小樟果。

夏，是爛尾的樓最熱鬧的時候了。鄉下的瓜農開著拖拉機“噠噠噠”地駛進城中，載著西瓜或白蘭瓜，夜里便一并停在爛尾樓院內了。傍晚出來散步，總是踱著步子，不自覺走進爛尾樓院內。拍瓜聽聲辨好壞，每晚總會抱回深淺綠色條紋的西瓜或黃皺外皮的白蘭瓜。有時懶了，自顧坐在爛尾樓的臺階上，砸開了，把頭埋進紅瓤里啃，酣暢淋漓后，腆著肚子走出院子，看不見臉上新長出的“美人痣”。當然，最有意思的還是，聽哥哥講關于爛尾樓的鬼故事，總是嚇得跳起，不敢轉頭，害怕看見鬼影從爛尾樓中的黑洞洞中鉆出，來往的車燈光總讓光影跳動起來，叫人害怕。

習慣了走過爛尾樓的圍墻，習慣看他恒久不變的樣子，畢竟我都長高長大了，伸手便可以摘下院內的樟樹葉。

童年過去，我回 “鄉”學習。那時方明白，我不屬于這座城，對這座城來說，我不過是一個過客。我將被剔除出去，回到一個陌生的家鄉。那年，爛尾樓圍墻標語上寫著：住在靜城，熱愛靜城。仍是藍底白字。

去年，我回到靜城，爛尾樓外覆著塑料網布，支著腳手架，腳手架上是忙碌的工人身影。

爛尾樓已重建，這座城變得太快，待我再來，舊事的影子被沖淡得那么多。難怪有人說：有時一別就是一生。或許，我該慶賀爛尾樓的新生吧。

我想是我的過錯，將我處女地的情感給予法律上的異鄉，但又有什么辦法，我在那里住得太久，又太遲鈍，直至空間阻隔，方有察覺。

其實，我明了，我應感念時間與空間的阻隔，讓遲鈍的我，明白曾在一塊土地上擁有的歡笑。哪怕時間空間漸行漸遠，舊物老了，故事舊了，但念亦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