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良端
1938年春,上海、南京相繼淪陷。國民黨政府的大本營從南京遷到了武漢。時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副部長的周恩來,為在國民黨統治區從事統一戰線工作,亦隨遷武漢。
一天,一名黃包車夫拉車來到武漢八路軍辦事處門前停住,取出煙袋吸著煙,靜靜地等候。
不多時,周恩來從門內走出來,車夫上前問訊:“先生,去哪?”說著,坐在車把手上,將煙斗往鞋底上磕了幾下。原來,這位“車夫”是中共秘密黨員。煙斗往鞋底上磕,是和周恩來接頭的暗號。接上頭后,周恩來走到黃包車前微笑著向“車夫”點點頭,從容地坐上車,揮揮手,說:“坐好了,走呀!”“車夫”掌穩車把邁開腳步,繞過大街,向偏僻街巷走去。
到了小巷深處,“車夫”放慢腳步,扭頭輕聲說:“您交給我的任務完成了——找到劉少奇的女兒了!”周恩來一聽,不由得喜出望外。
來到潛伏的據點,“車夫”請周恩來下車,沏上茶,將尋找孩子的經過向周恩來做了匯報。
原來,大革命失敗后,劉少奇與夫人何寶珍為了革命工作的需要,不得不與3個兒女骨肉分離。何寶珍不幸犧牲后,劉少奇與女兒劉愛琴完全失去了聯系,在白色恐怖的環境下,他也無法去尋找女兒。抗戰全面爆發后,國共合作建立抗日統一戰線,國內政治局勢趨于緩和,劉少奇終于可以尋找失散多年的女兒的下落了,他將這件事托付給了前往國統區工作的周恩來。
之前,黨組織費盡周折,終于找到了寄養劉愛琴的那家工人的住址,周恩來立刻將尋找劉愛琴的任務交給了“車夫”。按照那個地址,“車夫”比較順利地找到那處房屋。經了解,其房屋已換了主人。現住戶告訴他:那家工人已搬到靠江邊的棚戶區去了。于是,“車夫”沿江邊挨家挨戶地尋找。經一個多星期的打聽查訪,終于找到了寄養孩子的這家工人。
哪知,一提起是來接孩子的,孩子的養母便號啕大哭起來。經解釋勸導和安慰,養母才說:“家境困難,孩子又多,實在無法養活她。為讓孩子能有個活路,已將孩子賣給漢口一殷實小康人家,做了那家的童養媳了,聽說對她還好。”
“車夫”心里一驚,二話沒說,立即讓孩子的養母帶他去找那戶人家,見見孩子,了解情況。
到了孩子所在那戶人家,剛進院子,就看見一個身材瘦小的女孩在水井邊打水。一挑木桶有她半人高,瘦弱的她挑起水桶搖擺不定,水桶里不斷潑出水來,孩子的褲管被水澆得濕淋淋的。當時寒冬臘月,孩子穿著單褲單鞋,兩手凍得通紅,手上、耳垂上長了許多凍瘡……
孩子愣愣地望著來人,當認出她的養母時,立即“噗通”丟下水桶,跑過來撲進養母的懷里。養母撫摸著她蓬亂的頭發,說:“跟你‘舅舅走吧!他是來接你的。”可說什么孩子也不跟“車夫”走,怯怯地說:“我不認識他,我不跟他走!我要跟你回去。”在這樣的場合,養母也不便把話挑明,便抹去孩子臉上的淚水說:“不跟他走,也行。” “車夫”和孩子養母商量了一下,決定見見這家人的家長。
見面后,養母對這家主婦說:“孩子他‘舅舅還未見過這孩子,我們想接她回去住幾天。幾天后,我們送她回來。”主婦說:“孩子是我家花錢買來作兒媳婦的,看在‘舅舅的面上,就回去耍幾天吧。一定要送回來喲,有些活還等著她干呢。”
這樣,劉愛琴被平安地帶回了養母家。
“車夫”向周恩來匯報后請示:讓孩子在養母家住一段時間?還是帶來?
周恩來當即表示:不能留在養母家。沉默了一會兒,周恩來說:“孩子從人家家里接出來了,如果養母和養母家人泄漏情況,會引來社會的關注。如果孩子在養母家住久了,收養童養媳那家的家長前來要人、或要錢,發生糾紛會驚動當局。若查詢,容易暴露其身份。萬一國民黨當局知道了,對孩子、對撫養過孩子的工人夫婦都不利。”最后,周恩來指示“車夫”:“你一定想辦法盡快安全地將孩子接來辦事處。”
幾天后,“車夫”又來到孩子的養母家,說明要按組織的要求帶走孩子。同時,代表組織和孩子的親人向工人夫婦表示感謝,還送上微薄的一點現金作為對工人夫婦的補償費。
臨行時,養母才告訴孩子:“你名叫劉愛琴,這個名字,是你生身母親為你取的。”
劉少奇散失多年的女兒——劉愛琴,終于回到到了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
劉愛琴的到來,讓鄧穎超十分高興,親手為她洗臉、洗澡、梳頭。 周恩來抽空來看望時,鄧穎超讓她叫“周爸爸。”劉愛琴爽快甜蜜地喊:“周爸爸。”周恩來抱起劉愛琴,仔細地端詳著,親吻著說:“真像你的媽媽啊!”見孩子穿著不合身的補丁衣褲,周恩來讓通訊員找來小號軍裝為劉愛琴穿上。軍裝雖然不完全合體,但是穿上軍裝的小姑娘顯得英姿颯爽!
不幾天,劉愛琴和鄧穎超十分熟悉了,常常問這問那。有時她問鄧穎超:“我的媽媽呢?她在哪兒?我還沒見過她呢!”鄧穎超一下把劉愛琴摟進懷里,動情地告訴她:你的媽媽為革命犧牲了。她是你的好媽媽,我們的好姐妹,更是黨的好女兒!黨組織千方百計尋找你,讓你回到親人身邊,這不僅是你父親的愿望,也是你母親的愿望,還是大家的愿望。我們送你去延安上學,你的父親在那里……
有時,周恩來會親切地問劉愛琴:“你記得你爸爸、媽媽啥樣嗎?”劉愛琴茫然地搖搖頭。周恩來告訴劉愛琴:“你還有哥哥和弟弟呢!”他嘆了口氣:“已經打聽到了你哥哥的下落了,他在你父親的老家當放牛娃。我已經派人去接他了,不久就來到這里。可是,你的弟弟,現在還沒有查尋到下落……”劉愛琴知道自己不僅有爸爸,還有哥哥和弟弟,感到分外高興、幸福。
見孩子很懂事,周恩來和鄧穎超在工作之余,就向劉愛琴講述何寶珍革命的故事。
劉愛琴的媽媽何寶珍,小的時候因家境貧寒,10多歲就被賣給地主的一個女傭人當童養媳。地主家辦有私塾,何寶珍借伺候女傭人的兒子讀書的機會旁聽。1918年,16歲的何寶珍堅定地和地主及那個女傭人解除關系,考入衡陽省立第三女子師范學校。她半工半讀,積極參加學生運動。1922年6月因參加揭發校長歐陽俊貪污腐化丑行的何寶珍,被校方監禁。后經衡陽黨組織營救離校。無家可歸的何寶珍經張秋之幫助,來到長沙借宿在時任中共湖南支部書記毛澤東的家里。在這里,何寶珍得到毛澤東的悉心指導,政治覺悟和理論水平有了很大提高。不久,何寶珍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入了黨的何寶珍同楊開慧一起,幫助毛澤東整理文件、資料。
后來,從蘇聯學習回國的劉少奇,來到毛澤東家里接受任務,經毛澤東介紹認識了何寶珍。端莊秀麗、朝氣蓬勃的何寶珍,讓時年24歲的劉少奇心中頓生好感。觀察入微的毛澤東把他們相互流露的愛慕之情,記在心里。
1922年9月,毛澤東派劉少奇、何寶珍赴安源同李立三一起領導工人運動。兩人在革命斗爭中增進了相互了解,加深了感情。1923年4月一對有情人在安源喜結良緣。
婚后,何寶珍與劉少奇相互關心、愛護。大革命失敗后,何寶珍將1歲的女兒劉愛琴寄養在漢口一個同情革命的工人家里。化名“王芳芬”的何寶珍隨劉少奇到了上海,在白色恐怖中,何寶珍以教師的公開身份做聯絡員。1932年,劉少奇、周恩來等撤離上海到中央蘇區工作。黨組織見何寶珍未暴露身份,就安排她帶著小兒子劉允若在上海堅持斗爭。1933年3月的一天,她在街上行走,不料被叛徒認出,她設法擺脫了叛徒的跟蹤。可是,她剛回到家收拾東西,準備帶著兒子轉移時,便衣特務就包圍了她的住處。何寶珍知道難逃敵人魔爪,實在不忍心讓幼小的兒子遭到不幸,她急中生智,將兒子推進站在一邊不知如何是好的房東太太懷里,低聲說:“以后會有人來接孩子的,請你幫我照管幾天……拜托了。”隨后,國民黨憲兵沖進來抓捕了何寶珍。
1934年秋,何寶珍英勇就義于雨花臺。
媽媽的英雄故事讓劉愛琴淚流不斷,媽媽的犧牲讓她傷感,但媽媽的英勇不屈又讓她自豪!
又過了幾天,八路軍辦事處有人去延安,周恩來讓他們將劉愛琴帶去延安,交給劉少奇。此時,劉愛琴依靠在鄧穎超懷里,不愿意離開剛認識的親人。周恩來為劉愛琴撫去腮邊的淚珠,說:“你爸爸在那兒,到那里更安全。”他還千叮嚀、萬囑咐護送人員:從武漢到延安,一路都是抗日戰場,十分危險,千萬注意安全!劉愛琴含淚告別周恩來、鄧穎超,隨同辦事處工作人員赴延安,終于同父親劉少奇團聚。
(責任編輯:徐 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