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

在今天中國式的藝術展覽和活動中，從觀念到形式，一種姿態和心理上的擺譜左右了不少策展人和藝術家的神經，這或多或少跟中國傳統的面子觀以及商業時代盲目跟潮的從眾心理有關，進一步來講跟文化不自信有關。如果一個藝術展覽的主題和前言不夠生澀，不夠范化，作品和現場不夠宏大莊重，沒有藝術評論家到場開研討會出論文集，基本上這類藝術展覽在“品質”上心理暗示為“檔次”不夠高。作為展覽主題的藝術作品本身被展覽喧鬧的外在形式取代和消解了。

好的藝術展覽吸引人的應該是作品本身的力量。策展人的功能就是要讓藝術家的作品以最自由、最直接的方式面對觀眾。所以，馬歇爾 · 杜尚說：展覽要為藝術家讓路。

成都re-C （廊橋）藝術空間5月21日出品的《偶遇·當代藝術VS心理分析》以特有的輕盈姿態讓“小滿”這個中國傳統節氣充滿了初夏般愜意的藝術氣息。這個以藝術總監趙歡，策展人小滿，藝術評論謝正莉，心理分析師同惠組成的女性策展團隊，恰到好處地運用了綿里藏針的手法，讓每件作品看似柔性隨意地呈現中感受到隱匿的穿透力，而在場作品的整體氣質構成大海般母性的多義包容和深度延伸。重要的是，策展人的意圖和主觀性并沒有控制作品自身語言，而是照亮后臺成為配角，讓藝術占據舞臺的中心，梳理脈絡，讓觀眾清楚地看到藝術家的觀點。正如著名策展人蘇珊 · 帕杰在談到策展人角色時說：最好的方式就是盡可能開放和透明，接受藝術家展現出的全新世界。

回到展覽本身，其亮點在于一方面從心理分析和藝術視覺并置的方式切入作品的橫向解讀，另一方面從展覽的三個梯度單元縱向仰望藝術的巔峰路徑，而這一路徑也暗示心理探索的三個層面。第一單元“煉金”，為重在探究內心世界、展現精神實質的當代職業藝術家的作品展示。取名煉金寓意藝術家們像煉金術士一樣，將精神元素經過心靈的化合作用，提煉為視覺作品呈現出來。第二單元“注視深淵”，意在擱置時間、空間、國界等限制，以幾位早已離我們遠去的中外藝術大師為線索，重新審視他們的作品，同時也被它們審視。這些偉大的藝術家用探究靈魂深淵的勇氣，來攀登藝術創造力的高峰。第三單元“釋放”是普通人在工作之外的業余創作展示。每個人都有潛意識的欲望、各種情結，選擇用藝術的方式來釋放內心、表達情感是讓人尊敬的，正如博伊斯所言：“人人都是藝術家。”

策展人小滿認為：對于藝術家來說，每一次的創作和心理分析一樣都像是一場心靈的冒險，它可能是事先考慮成熟的，也可能是大腦“隨機”產生的，但不管怎樣它都是嶄新和不可復制的，它的出現對我們來說可能是一種必然，但形式上卻更像是一次—偶然相遇。

從作品出發，普通人看似偶然直接的藝術語言，對心理分析更具說服力。他們掌握藝術語言的技能是出自本能的釋放，缺乏系統的學院藝術訓練的約束，決定了普通人藝術作品心理分析意義的解讀是最為貼近而非偽裝，識別度更為清晰。重要的是，這種自然而發的藝術行為相當于自由聯想的過程， 它是從潛意識中釋放出來的自發性心象。木匠王平的《隨藝》就是這樣一個范例：在花式窗欞的中心，以性感時尚女子油畫代替傳統花鳥魚蟲的位置，置換的心理意愿顯而易見，性壓抑與渴望通過以各種半裸女子肖像的繪制得以釋放，暗示了在以木作為生的枯燥重復中，王平偶然找到了潛意識的出口，通過畫面一再重復加強以平衡沖突。

余勇的手抄經書《法藏》，密集的文字如同時間在爬行，而有意無意之間的留白如同心靈拉開的一條豁口，抑或修行時一線明亮的天光醍醐灌頂。作品解讀人謝正莉將余勇的書寫理解為參禪的過程，是用不同的方式來記錄這個時代探究心靈和外在世界真相的過程，這本身就是最好的藝術。從有形到無形再到有形，讓書寫成為藝術家與自己相處的最真實的一種儀式。

注視深淵單元羅列的五位藝術大師：埃貢 · 席勒、文森特 · 凡高、卡蜜兒 · 克勞戴、徐渭共同的特質在于，他們生活在人類的潛意識深處，犧牲作為一個普通人的世俗生活，成為不朽的藝術品載體。真正敢于直面精神深淵的藝術家并不多見，因為那太需要勇氣，尼采曾說：“當你注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正注視著你。”這是何等恐怖的心靈之旅，正如凡高最終選擇開槍打死自己，他如此多的自畫像，難道僅僅被解釋為沒錢雇模特兒？我們更愿意理解為他選擇注視自己，如同注視一道難題，一個陷井，一個深淵。

策展人小滿具備藝術和心理分析的雙重學識身份，這兩種人類精神產物必然的偶遇導致了展覽的初衷，對她來說，剛剛開始的探索將延綿不斷如同時間的

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