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的身影

石頭

妞妞的身影得悉妞妞的展覽是在炎熱的七月，我正在臺灣參加一個展覽活動，我曾答應一定要參加妞妞的展覽，但主辦方時間一直未定準，展出時匆忙忘記通知我，我失去了看她作品的機會，感到非常遺憾。但對于妞妞，我記憶里是個非常內斂和有才氣的小孩。那個冬季發生了那件事之后，我很是愕然，只為這個年輕的生命頭腦的才華分外惋惜，但她的作品和影容一直記憶在我的腦海里，連同那幾張天真活潑開心無邪的照片和那些看似稚嫩但非常有創意的服裝作品。在她作品展示的時間里我再一次遙祝她一路走好，那邊依舊需要有才氣的女孩和藝術家。你的身影永遠在我們的記憶里。——編者

2009年，妞妞（大家對李彥墨的昵稱）回國后，確定要試著走獨立設計師這條道路時，最早用的是我當時在創庫里一個五樓的工作室。“工作室”其實只是個80年代留下的普通的居民樓，面積很小的房間。盡管如此，我們仍能擠在狹小的工作空間里，靜靜地做著自己“無中生有”的衣服。我們背對而坐，彼此沉默的工作姿勢，是我和她之間一種相當默契的聯接。

平時做完衣服，我們會一起泡杯咖啡，點支煙，聽著音樂聊會兒天。大多數的時候，她很安靜，干完活就會把腳翹得老高，躺一半在沙發上，一副“瓷器般”的表情，看不出悲喜，卻很晶瑩。和所有這個年紀的人一樣，她渴望擁有更廣闊精彩的世界，更“飛”的人生。不到一年的時間，她完成了自己回國后第一個成衣系列。此后不久，妞妞選擇獨自去了北京。接下來，就聽到很多人在興奮地談論，央視6套熱播的中國青年設計師選秀節目《創意星空》里，看到她在一群國內響當當的時尚權威面前，語驚四座。

妞妞小小的身體，叛逆的表情，超齡的深刻和見解，讓她顯得非常與眾不同。

她和這世界始終保持著距離。她完美的世界在她愛讀的書里，在讓她聽聞過的歷史與玄妙里，在古人的衣袖飄飄里，在奇異的幻想之花里，在一件黑暗卻極致華麗的長袍里……

這幾個月來我幾乎每晚都在看妞妞留下的圖像與文字。借著觸摸她思想衍生之物來體會真正的妞妞。拋開“少年得志”、“才華橫溢”、“新銳設計師”、“藝二代”、“天才”、“無冕之王”……這些閃閃的稱謂，還原一個渴望被理解卻無意辯駁的叛逆少年，一個迷戀一切華美形式卻對純粹精神上癮的哥特女，一個老靈魂住進了留著朋克短發的身體里，一個用文字鑄劍卻從未露劍氣的小裁縫，一個笑臉如花又寂寞枯高的孩子……

當人們忙于欣賞她的與眾不同，她卻獨自扣問著“生”的意義，“我問什么叫活，然后我活在了對這個問題的追尋中。”當人們看她獨立支撐著那虛無又華麗的舞臺，贊嘆時裝這場風光無限的游戲，她早已決定對不能極致的人生轉身而去，直奔那令她“心潮澎湃的宇宙”。

誠實的工匠之心和華麗的思想，一個宿命般地制造著令人迷戀的物質，另一個則唾棄一切束縛直到精神的永恒。當兩者謀求合體于同一個肉身時，注定是場艱難的博弈。妞妞是我認識的最干凈的人，我說她干凈，是她對自己的從始至終的“誠實”，直到最后她都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對自己的誠實。

有的人生來承擔了大部分人選擇回避的痛苦和思考。當這世界習慣沉迷在眼花繚亂的選擇與欲望中忙碌，總有一些小星球渴望保持著自身清冷的光暈；當這世界不再享受思想的綺麗，蜂擁而至地醉心于借助他者的慰藉，總有些小星球兀自轉動，追尋著自己的軌跡。盡管，孤獨的運行會因為太過荒涼而偏離軌跡。可是它們來過，真誠過，就不會消失在我們遙望的蒼穹中。

如果不是因為妞妞的早逝，很多人也許不會有機會觸及到這顆年輕孤獨的小星球若明若暗的光芒。受曉津姐姐（妞妞的媽媽）所托，身為服裝設計師的我做了生平第一次的“策展人”，僅憑我對妞妞的認識和記憶，很難做到完整的呈現——這顆留下這么多遺憾和不解的小星球。我們或許只能從她流星般劃過的軌跡，借助靈魂的對話去達成這場不期而至的旅程了。

借用辛波斯卡的詩句為這趟旅程寄語，在一顆小星星底下：“我為自己分分秒秒疏漏萬物向時間致歉。”

原諒我們是有限的人類，自己才是自己的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