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乃蓤

俄羅斯頭號寡頭別列佐夫斯基(Boris Berezovsky)在倫敦郊區豪宅上吊死了,這位1990年代私有化過程中打造的巨富,這位左右政壇、呼云喚雨的傳奇人物就這么結束了67年的傳奇一生。
蘇聯解體后,以前的國有資產都成了寡頭掠奪的對象。別列佐夫斯基和葉利欽女兒攀上關系,從銀行借到錢,拿下了蘇聯銷售汽車的經營權,又收購地產、電視臺、能源金屬礦產、財經報、航空公司,迅速成為億萬富翁。
1996年到1998年,別列佐夫斯基迎來了巔峰時刻。當時,記者們將他的名字的前三個字母進行排列,得出的單詞是“老奶奶”。這位“老奶奶”逐漸將一些大型金融和媒體資源納入自己手中。
在那個無法無天的時代,有爭議就用暴力解決,別列佐夫斯基曾經兩次成為暗殺對象。他與葉利欽的關系拉得愈來愈近,不僅掏巨資出版了葉利欽由女婿代寫的自傳,還說動了用西伯利亞石油的利潤作為葉利欽的宣傳經費。
1995年,作為路透社駐紐約記者,我曾經專訪過別列佐夫斯基。那時俄羅斯國內經濟治安一團糟,民調顯示對葉利欽總統支持率不足10%,我準備的問題集中在他對葉利欽競選連任的立場上。
別列佐夫斯基中等身材,油亮的禿頭、鷹鉤鼻、一對狡黠的眼睛。他講話速度飛快,完全不顧及英語文法,同一句里自相矛盾。在訪談中,他承認葉利欽有很多問題,而且說想要問鼎總統寶座的人很多,也有一些莫斯科之外的能人,他正在和各方接觸。這話可能只是給葉利欽一個警告,因為后來他還是聯合其他寡頭傾全力支持葉利欽,在1996年大選中險勝當時呼聲最高的共產黨候選人久加諾夫。
別列佐夫斯基那時的權力真是如日中天,他參與高層人事任命,擔任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主席,成了葉利欽身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然而葉利欽開始面臨日趨嚴重的經濟危機,加上健康問題,令其決定要下臺。于是別列佐夫斯基選擇了支持普京,妄想未來將他控制于掌股之間。
不論是扶植葉利欽,還是選擇支持普京,別列佐夫斯缺乏長期的目標,只為一時勝利,不計后果。尤其碰上一個了解俄羅斯民眾心理的普京,別列佐夫斯基的厄運就因此開始了。
普京上臺后,推崇國家權力至上,打擊有政治野心的寡頭毫不手軟,正好迎合俄羅斯公眾對寡頭的深惡痛絕。他命令別列佐夫斯基交出電視臺,還對其加以洗錢、金融詐騙、謀反等多種罪名進行通緝。
別列佐夫斯基逃亡到英國,想要發動革命把普京拉下臺。但十多年來,別列佐夫斯基的打打鬧鬧反被普京很巧妙地運用,使俄羅斯民眾感到能從那個寡頭橫行的不堪回首的年代走過來,正是因為普京總統的功勞。
別列佐夫斯基不能忍受多年來的權力突然消失,因為急于了解俄羅斯局勢的每一個細節,他讓員工不斷從俄羅斯給他郵寄報刊雜志;他也熱衷于與途經倫敦的莫斯科人會面。除了成立各種組織反對普京,還與另一位寡頭打官司。
英超切爾西俱樂部所有者羅曼·阿布拉莫維奇(Roman Abramovich),原在別列佐夫斯基手下學習到各種斂財的手段,此人沒有政治野心,悶聲發大財,繼續留在俄羅斯。
別列佐夫斯基在倫敦控告后者威脅賤賣資產,要求50億美元的賠償。開庭時他無法舉出確實的證據,顯然當時根本沒想到要收集證據以備來日對簿公堂。
去年8月法庭判決他敗訴,法官嚴厲指責別列佐夫斯基是個的騙子,真實對他說來是個短暫、有彈性的概念,按著自己的意思隨意扭曲真相,服務于眼前的需要。報道這樁官司的一位記者寫道,別列佐夫斯基在法庭上不該用他那種“別具一格”(idiosyncratic)的英語來回答對方辯護律師的提問,而阿布拉莫維奇用的是俄語,由專人翻譯,兩者嚴肅性的落差是個致命傷。
我回想到曾經親身領教過他那種自創的英語,好像語言的規則也是可以由他自己來設定的。這十幾年他住在英國,英語沒有改進。
這場官司的訴訟費是1.5億美元,他還要承擔付出被告人560萬美元的法庭費用,從此變得抑郁消沉。在Facebook上他請求俄羅斯人民原諒他三件事:他的貪婪、他控制媒體時毀掉了俄羅斯的言論自由、他把普京扶上臺。
別列佐夫斯基有三次婚姻,六名子女,在他富可敵國的時代,緋聞不斷。
據未被證實的傳聞,他曾找人捎信央求普京原諒他、撤銷通緝令,他想結束流亡的生涯,返回俄羅斯。
英國警署公布調查他的死因時稱其為“普拉同·埃列寧”。這是他在2004年申請英國政治庇護批準后取的新名字,普拉同·埃列寧是一位以他作為原型的小說人物。然而一般場合,他依舊被稱為別列佐夫斯基。
別列佐夫斯基是位有才華的數學家,要是在蘇聯的舊體制下,也許能兩袖清風度過平平安安的一生。蘇聯解體后混亂的年代,為他帶來了夢想不到的機會。他像是現代版的浮士德,走出研究室,很快學會鉆營權術,享盡人間榮華富貴,最后都成了過眼煙云。
(作者為中山大學傳播設計學院訪問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