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外交觀與領袖范兒

朱鋒

習近平2013年3月22至30日對歐非四國的訪問，是中國新任國家最高領導人首次對外展開的元首外交。

在9天的訪問行程中，習近平參加了66場活動，從莫斯科到達累斯薩拉姆、從德班到布拉柴維爾，一路走來，習近平不僅向國際社會鄭重傳達了中國新政府交好朋友、辦好外交、貢獻世界的和平崛起信念，更向世界展示了中國新領導人溫和、自信與從容的形象。透過習近平此次出訪，我們能夠清晰看到的是，經歷了35年的改革開放之后、已具有一定的“全球性影響力”的中國，正在對外關系上全面展示新的眼光、風采和魅力。

中俄戰略協作與全球政治再平衡

習近平作為國家主席首次出訪選擇俄羅斯，既是中國政府對于優先發展中俄雙邊關系的傳統承諾，也反映了北京堅定不移推進中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深化的決心。習近平和普京3月23日在莫斯科進行了首腦會談，會后習近平接受媒體采訪時對普京的評價是“兩人性格相似”，頗有“惺惺相惜”之感。而普京對習近平訪問的表態——“您的訪問將會換來俄中關系發展的歷史性成果”，同樣為兩人的莫斯科握手帶來了政治人物之間珍貴的溫情。

中俄關系是世界事務中具有重大戰略意義的雙邊關系。只要中俄握手、擁抱與合作，沒有一個西方國家可以忽視這一合作能夠給全球權力結構帶來的影響。建設中俄戰略伙伴關系符合兩國共同的戰略需求，這一需求將長期存在，也是今天國際權力結構依然“西強東弱”的必然結果。從1994年江澤民作為中國最高國家領導人首次訪俄到2013年習近平出訪首選俄羅斯，加強中俄戰略伙伴關系、拓展兩國共同的戰略、經貿和外交利益、在兩國重大問題上相互支持，這一切是過去近20年來兩國戰略利益的延續，也是中俄關系生命力的擴展。

習近平訪俄，可謂“前度劉郎今又來”。2010年3月，時任中國國家副主席的習近平曾到訪俄羅斯。3年之后，習近平又來到俄羅斯。克里姆林宮的紅墻依舊，但中俄關系卻隨著領導人對發展兩國關系辛勤耕耘而在與時俱進。俄羅斯武裝力量指揮中心第一次對外國人——中國國家主席打開歡迎的大門，就是最好的佐證。

近來俄羅斯以及西方防務媒體報道最多的就是關于中國向俄羅斯采購24架蘇-35戰機的話題，這是時隔近10年后中國再次向俄羅斯采購重大軍事技術裝備。據俄羅斯媒體透露，在習近平這次訪問前，中俄兩國剛剛簽署了潛艇和飛機這兩份重大軍售框架協議。此后，俄羅斯軍工界高層確認，俄羅斯與中國簽署了“關于購買蘇-35多用途戰斗機的確認協議”。盡管這不是正式的購買合同，但是這一協議如果得到順利履行，則意味著中俄戰略伙伴關系將大大升溫。

俄羅斯有意對中國出售這些尖端的武器裝備，并在部分對華出售武器的先進度上超過對印度的武器銷售，是中俄戰略協作深化的重要標志之一。任何武器銷售決定都是政治性和戰略性的決定。雖然俄羅斯一直是后冷戰時代中國尖端武器技術和裝備的主要來源國，但在中國軍事力量已有了長足進步的今天，俄羅斯依然愿意對華提供尖端武器裝備和技術，說明俄羅斯所采取的是完全不同于美國、歐洲和日本的“中國視角”。普京政府依然繼續幫助中國軍事現代化、幫助中國在軍事力量上不斷走向強大，這是俄羅斯力求推動全球力量相對均衡發展的長遠考慮。中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的核心，正是兩國立足于現有國際體系內力量分配結構而必然采取的相互扶持、共同制衡美國和西方“權力優勢”的戰略行動。

隨著兩國對發展這一關系新的投入和熱情，中俄戰略協作必定日久彌新。

中非：相似的經歷、共同的擔當

中非關系是新中國外交光彩的一頁。1972年中國恢復聯合國合法席位，正是眾多中國的窮哥們、黑哥們把中國“抬進”了聯合國。當時的中國外交，在非洲給中國的形象和影響力打下的良好根基，成為近15年來中非經貿關系長足進展的源泉，也是中國企業與個人在非洲的商務活動中不斷受益的重要政治和社會資源。但今天的中國已經不再是40年前的中國，今天中非關系的紐帶，也由當年的第三世界共同的反帝、反殖、反霸斗爭和中國的無產階級國際主義責任，更多地轉變為了平等互利的市場和資源合作。中非關系的“重商主義”特征，不僅常常被西方國家曲解為“新殖民主義”，中國“走進非洲”的進程確實也需要在保持和擴大中國的經濟存在和發揮積極的社會影響之間尋求新的平衡。

習近平在整個非洲行程中，一直在努力增強中非關系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紐帶，將提升中非互利共贏合作關系的情感和信念基礎放在對非工作的首位。他強調，中非關系沒有“完成時”、只有“進行時”。未來一個“升級版”的中非關系會記住習近平此次訪非注入的能量。

3月25日，習近平在坦桑尼亞首都達累斯薩拉姆發表題為《永遠做可靠朋友和真誠伙伴》的重要演講，用“真、實、親、誠”四個字闡述新時期中國對非政策，指出“中非是命運共同體”，中國永遠做非洲可靠朋友和真誠伙伴。但習近平并沒有避諱中國自身發展進程中存在的問題，他實事求是地指出，中國經濟總量雖大，但除以13億多人口，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還排在世界第九十位左右。根據聯合國標準，中國還有1.28億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讓13億多人民都過上富裕的日子，仍然有很長的路要走，還需要付出長期的艱苦努力。中非合作的性質是“相互支持、相互幫助”，努力實現各自的“中國夢”和“非洲夢”。

習近平訪非期間，中國和非洲國家共簽署了40多個合作文件，包含一批有利非洲國計民生的基礎設施改造和建設的項目。習近平還宣布了一系列支持非洲發展的措施，包括未來給非洲提供300億美元的援助與低息貸款，給最不發達的非洲國家的97%的對華出口產品實施零關稅，加強中非投融資合作、中方負責職業人才培訓等等。對于中方對非洲的援助與合作項目，習近平重申將不折不扣落實承諾，不附加任何政治條件，重在幫助非洲國家把資源優勢轉化為發展優勢，實現多元、自主、可持續發展。

德班峰會：新興力量的合作共贏

3月27日金磚國家德班峰會，是金磚國家歷史上的第五次峰會。如何建立和建設金磚國家之間日益成長的合作機制，增強新興經濟體在國際治理和國際發展進程中的角色和作用，擴大金磚國家在全球制度與規則進程中的話語權，致力于提高金磚國家人民的經濟與生活水平的增長，始終是包括中國在內的金磚國家合作的重心。金磚國家間的合作，是當代國際關系中最具有創造力的合作。五個金磚國家占據世界上54%的人口、34%的領土和15.6%的經濟總量。金磚國家合作機制的深化，將有潛力開創世界經濟新的歷史性篇章。習近平的在德班峰會上的講話，既務實、又積極，既立足于推進金磚國家間合作的機制建設、又立足于培育金磚國家的集體話語，對于未來金磚國家合作的發展是一份相當具有高屋建瓴意義的綱領性文件。習近平特意提到“一國的事情由本國人民做主，國際上的事情由各國商量著辦”。這生動體現了金磚國家對當代國際事務的共同心愿。

2013年金磚國家德班峰會的主題是“致力于發展、一體化和工業化的伙伴關系”。會上5國一致同意建立金磚國家開發銀行和應急貨幣儲備庫。其中應急貨幣儲備庫總共籌資1000億美元，由中國出資420億美元。成立這兩個金磚國家間的金融合作機構，意味著金磚國家間的合作正式開始進入機制化軌道。

盡管未來前景遠大，但金磚國家間的合作進程不可能理想化。由于受到各種因素的限制，金磚國家還是一個松散的、全球發展議程制定為導向的、由一年一度的首腦峰會為主要運營形式的新興經濟體之間的合作組織。金磚國家遠非是一個緊密型的國家集團，基本回避成員國彼此之間的戰略與政治話題，很長時間內依托對話和磋商功能。2013年德班峰會第一次產生了金磚國家之間的合作成果，這已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習近平在德班的講話既顯示了中國領導人的務實，又展示了中國領袖的豪邁。他承認金磚國家的合作“還處于起步階段”，但“志和者不以海山為遠”，5個來自世界四大洲的新興大國只要秉持互利共贏的方針，把政治共識轉化為具體行動，就一定能大有作為。

習時代的中國外交開始展露個性

習近平首度出訪的最大看點，是他本人在國際場合放松、自信、從容而又有個性的首腦風范。外表溫和與敦厚的習近平能夠在外交出訪的公開環境下自如、從容而又能專注現場的活躍互動，他開始開啟中國首腦外交的一個新時代。

這個時代并非是中國領導人刻意需要去模仿西方政治人物的形象，更不是為了博取媒體的注意，而是中國的新領導人能夠內心有快樂感地去享受自己在陌生的國度與媒體聚焦中自己的工作，能夠通過展示個性來感染對話的聽眾。在3月22至30日習近平一場接一場的外交活動中，我們可以看到的是，習開始以一種內心有享受的感覺來顯示中國領導人的存在，主動通過一種心靈放松和思維放松的舉動和語言來影響和他見面的人群。從這一點來說，習完成了中國領袖們外交出訪的一個時代跨越，難得地展示了作為中國領導人真正是可以在國際外交場合的耀眼燈光下感受、并與別人分享快樂的能力。正如他自己所說的，訪問俄羅斯三天20多場活動，他是“累并快樂著”。

習近平公開講話的語言，也代表了中國領導人對外交的新理解和新感覺。習近平曾坦言他眼中的外交是“生命在于運動、外交在于活動”。言外之意，外交就是要多和人打交道、與更多的人深入地打交道。這句話說明了習近平對外交活動的直感，但卻頗為傳神和有質感。

外交活動，特別是首腦的外交活動，是要做和人打交道的活動，但重點是去推銷自己、影響別人。而如何推銷自己和影響別人，一些領導人以往給人的感覺是，聚光燈下的外交就是“長篇大論”、的“原則宣示”。但做人工作最重要的手段，是犀利的思想、言簡意賅的話語和放松、自然但又不失活躍的個性展示。習近平此次出訪，套話少了，比喻多了；道理少了，個人的理解多了；“大論”少了，小故事多了。我們由此也看到了一個內心堅定、但又快樂地在和別人分享自己思想的中國領導人，一位樂于展露自己個性的中國領導人，也是一位在國際場合依舊“氣場十足”的中國領導人。

在今天的全球事務中，首腦外交占據著顯赫的位置。特別是在大國外交中，首腦的風采、舉止和眼光，更是展示大國的國際形象、演繹大國的人文底蘊和凸顯大國的國際責任的重要契機。習此次出訪，一路走來、和風細雨，向世界傳達了習的聲音和習的個性，在一個已經個性化社會的中國展示中國新領導人對外交的自我理解和發揮。這對一個中國領導人來說，已經跨出了歷史性的“一大步”。這讓世界目睹了中國新領導人“新”的所在。

一個能快樂地向世界展示自我、展示個性的中國領導人將預示著中國外交的調整和發展。大國外交是領袖外交，領袖的眼光、思想和風采，永遠是大國外交的堅實財富。

今天的中國，外交議題繁重而又艱巨。大國關系、周邊局勢、領土爭議、合作與競爭、沖突與穩定，多少挑戰和問題在等待著中國。同時，發展進程中出現的利益群體的分化，又讓中國人對世界、對中國外交的看法出現新的變化和新的分化。科學、合理和準確地統籌好“國內”和“國際”兩個大局，領袖的個性、眼光和從容，是指揮和駕馭好這條船的真正力量所在。

（作者為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