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何閱讀中國人的“潛臺詞”（下）

關田剛司(日本)

而中國人如果以自己的思維習慣去理解日本人的用語，又會反過來覺得日本人“曖昧”。

比如，一開始我讓助手小李去復印一份文件的話，會說：“小李，不好意思，有時間的話，等會去給我復印一下好嗎？”

“不好意思”、“有時間的話”、“好嗎”都是日本人在說話時給對方的一種尊重表示，意思是請對方根據自己的時間和對周邊環境的判斷，來決定什么時候去做這件事。如果你確實很忙，或者更高層的領導有任務交給你時，可以暫時擱一下。

但是，這句話如果不加解釋的話，在中國人聽來，常常會被理解為：這件事什么時候去完成，是我來決定。

有一天公司要加班，我就通知員工：“今天請大家留下來加班，有事的人也可以先走，辛苦大家了。”到了晚上一看，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幾個人在辦公室。第二天，我問一些沒有加班的員工為什么走，大部分都回答說：“你不是說了有事可以不加班的嗎？”我再追問，你有什么事呢？得到的回答包括：前幾天已經與朋友約好了吃飯，外婆身體不好去看她，老婆身體不舒服叫我回去，等等。

如果在日本，公司領導同樣說這些話，我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沒有一個人會用這樣的“瑣事”作為不加班的理由。日本人說的“有事”，僅指發生特別重大、必須前去的事件，而不是中國人理解的各種生活瑣事。

所以，現在我請小李復印文件，一定會加一句：“比較急，請盡量快點！”

除了時間空間的界限之外，語言的輕重程度與日本不同，也是我觀察到的中國“潛臺詞”的重要特點。

我初來中國工作時，會配合公司高層一起進行員工年度考核。記得當時我找員工談心時，他們會直接地告訴我誰誰“不好”，甚至“很壞”之類的話。我聽了之后，就把情況向高層匯報，并且建議把“不好”的那個人辭退算了。因為在日本，如是有一位員工被說成“不好”的話，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甚至可以理解為可能已經嚴重地觸犯了法律。

后來在中國生活了比較長時間的公司領導告訴我，如果這樣去做的話，公司里的一半以上的員工都要被辭退了。后來我才漸漸明白：中國人說的“不好”和“很壞”可能大致相當于日本人說的“不太喜歡”，中國人說的“去死”相當于日本人說的 “有點討厭”……中國人似乎更喜歡使用個人感情色彩濃烈的詞，不像日本人不喜歡直接說“對”與“錯”和“好”與“壞”，害怕給對方造成傷害，總是比較克制和留有余地。

日本有一份最新調查證明，在日本，導致夫婦吵架或離婚的原因里，排在榜首的居然是“對方態度不好”！我想，如果在中國這也能成為離婚理由的話，那公證處天天要排長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