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萌
導語:只有國家有充分影響力了,全世界才會有更多的人有興趣看我們的言情肥皂劇。
習近平在坦桑尼亞的演講中提到:“中國電視劇《媳婦的美好時代》在坦桑尼亞熱播,使坦桑尼亞觀眾了解到中國老百姓家庭生活的酸甜苦辣。”國際廣播電臺斯瓦西里語部的陳蓮英可以說是這部連續劇在坦桑尼亞取得成功的關鍵人物,是她和40多名同事完成了這部連續劇的翻譯和配音任務。她笑著對本刊記者說:“現在來采訪我們的人很多,過去都沒人理我們呢!”
電視劇出口在全世界都面臨“接地氣”的問題。對于大多數電視劇來說,主要受眾必然是本國本地居民。除開英美等強勢文化國家,各國的國產電視劇是當地老百姓主要的娛樂資源,但在國外很難打出知名度,也難以創造出國際貿易的利潤。如拉丁美洲國家特產的“電視小說”、意大利的警探劇和黑幫劇等,因為語言和文化、經濟實力的限制,它們都很少為國外觀眾所知。
所以很多制片人都覺得,“民族的就是世界的”這句話并不適合來描述電視劇。《甄嬛傳》制片人曹平也一度這樣認為,直到她接到大洋彼岸的一通電話。在電話里,對方表示美國某主流電視臺有意向購買《甄嬛傳》。
曹平和鄭曉龍導演聯袂打造的這部清宮古裝戲,已在中國大陸的衛星頻道和有線臺播放數輪,一年來的重播次數不少于120次。網絡版權早在2年前就賣出了2000萬的高價,該劇的76集完整版也已在東南亞、港臺等國家和地區播出,在臺灣的收視率還遠遠高出同期播出的韓劇,甚至連日本亞洲衛視也計劃在今年6月播出此劇。不過,這一次越洋通話,卻依然令曹平詫異:這回要購買的是美國的非華人電視臺,而且報價也相當令人滿意——5000美元每集(約合3.1萬元人民幣)。
這已經算是中國電視劇出口的“高價”。根據官方數據統計,中國電視劇出口在2009年一度升到歷史頂峰:當年新版《三國》在日本賣到9 萬美元一集,總共發行到100多個國家和地區,銷售額超過3.4億元人民幣,是迄今在海外市場銷售最好的國產電視劇。其他的國產劇集,售價基本在萬元人民幣左右徘徊。
3年過后,《甄嬛傳》成為中國電視劇走向海外的第二個驚喜,盡管在銷售數額上沒有突破,卻隱隱帶有“文化破冰”的醍醐味。無獨有偶,通過國家文化項目輸出的《媳婦的美好時代》等劇在非洲也同樣獲得了追捧——作為文化輸出,談錢當然沒什么意義,對制片人來說,這種莫名的心情難以形容:如果說以前我們追求的是能不能將萬把塊錢的出口劇集費再賣高些,那現在我們開始在乎賣給了誰、賣了什么題材。
“《甄嬛傳》賣到越南甚至韓日或者美國中文臺,這都沒有什么新鮮的,但這次真能登上美國的主流電視臺,不說HBO,哪怕是Show Time,都將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因為從未有過先例,”中國傳媒大學博士生導師、長期教授電視節目形態課程的苗棣教授對此相當驚訝。
《甄嬛傳》為什么被相中
2013年3月22日下午,制片人曹平還在自己的工作室準備《新編輯部故事》的宣傳和播出工作。她一邊招呼記者,一邊馬不停蹄地通過電話安排各種事宜。
在《甄嬛傳》以前,曹平就成功運作過《幸福像花兒一樣》、《金婚》等劇集。她和鄭曉龍導演是業界公認的黃金搭檔,《新編輯部故事》是這對搭檔繼《金婚》、《甄嬛傳》之后合作的第三部劇,曹平同時擔任這些劇集的發行人。
1995年從中央戲劇學院俄羅斯戲劇專業碩士班畢業的曹平,真正擔任制片人的時間其實不超過10年。其余的10年時間里,曹平一直在北京電視藝術中心做發行電視劇的工作,用更直白的話說就是——銷售。一頭短發、衣著干練的曹平告訴記者,畢業后自己被分配到發行部門,因為自己有專業背景,留過學,其實內心里是很不甘心當電視劇“銷售”的。“不過,鄭曉龍希望我能從基層做起,當時他已經北京電視藝術中心的負責人,所以我最后也采納了前輩的意見。”
“值得自豪的是,我發行過千集電視劇,從未讓投資人賠過錢,”曹平說,“這樣的經歷確實也讓我更了解市場,《甄嬛傳》這次也不例外。”
不過,在被問及《甄嬛傳》為什么能被美國主流電視臺相中時,曹平猶豫了一下。她并沒有引用發行人的專業術語,而是很簡單地回答道:“因為鄭曉龍導演一直以來的風格就是不盲目跟風,要做就做精品,或許就是這種理念成就了現在的《甄嬛傳》。”
曹平透露:“2007年鄭曉龍的妻子王小平從網上看到了流瀲紫的這部小說,鄭曉龍找到了我,讓我判斷一下市場。當時電視劇市場仍是供大于求,尤其是古裝劇比較低迷。我所在的北京電視藝術中心也從來沒有拍過古裝劇,從專業的市場眼光來看,要投拍這部劇集是很冒險的。但我和鄭曉龍都覺得這個小說值得改編,于是冒著風險買了版權。我們不著急,就慢慢做劇本,到了2010年才正式啟動項目,最后一炮而紅。現在,拍《新編輯部故事》,我們也不急,這部劇集從策劃開始做了10年。10年里換了6任編劇,改了5稿。”
曹平還不忘調侃下海外市場上的老對手“韓劇”,打趣道:“你不覺得《甄嬛傳》已經超越了韓劇嗎?”
在曹平心目中,好的劇集必須非常講究。這種講究不光是藝術上的,作為制片人,要操心的“講究”畢竟需要用真金白銀砸出來。在這點上,老對手韓劇一度做得不錯。“韓劇一集都是一百多萬人民幣的投資,有特別的講究,尤其是在‘服裝化妝道具方面,韓劇音樂也很好。《甄嬛傳》在這方面也用心去做,用電影鏡頭拍攝,以便保證畫面質量。不過,我們現在很多劇集已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算數目,現在國產電視劇的制作不比韓劇差。可能這也是被美國那邊看上的原因吧。”就在本刊記者采訪的時間里,曹平就接了一個工作電話,談的是《新編輯部故事》的音樂版權問題:“30萬的音樂版權費用,我們馬上支付。”
怎樣給《媳婦的美好時代》配音
“《甄嬛傳》登陸美國,華妃那句‘賤人就是矯情咋翻譯?”這是很多熱心網友擔心的事情,“‘想必是極好的、 ‘拉出去,杖斃!這樣文縐縐的臺詞,美國觀眾能懂嗎?國產古裝戲轉英文版,難度系數忒大了點吧。”
同樣的問題也出在了《媳婦的美好時代》上。負責這部劇譯制的陳蓮英認為,如果《媳婦》單單打斯瓦西里語的字幕,或許坦桑尼亞人也能夠看懂,對于譯制的人員,工作量也相對少很多。“但電視劇那種傳神的東西和臺詞的情感都無法表現出來。”陳連英堅持給這部輸出到非洲的國產劇集做完了全程口譯。
陳蓮英可以說是這部劇集在坦桑尼亞取得成功的關鍵人物,她同中國國際廣播電臺斯瓦西里語部40多名同事,其中包括7個“老外”,在2011年8個月時間里一起完成了這項翻譯、配音任務。《世界博覽》記者在一處播音間里見到已經年近70歲的陳老師。采訪時,她還和組里的年輕人正商量著馬上又要進入坦桑尼亞、肯尼亞的《金太郎的幸福生活》這部劇的選角事宜。
“我是蘇州人,可能普通話不太標準,不過斯瓦西里語還是可以的,”陳蓮英幽默地說道,“其實《媳婦》這部劇集能去非洲很簡單,主要歸功于中國駐坦桑尼亞使館文化處的劉東參贊,他給我們提了個建議:能不能選一部中國電視劇送到坦桑尼亞去?我們覺得這也是好事,就趕緊報送廣電總局做立項討論。討論結果是廣電總局認為這個項目可行,要配音。當時別的單位也想接,廣電總局還是考慮到國際廣播電臺有這個實力:我們的斯瓦西里語部人員充足,老外也多。”
“其實我們每天任務非常重的,我們還得完成日常廣播的任務。2011年3月,我們就拿到了劇本稿子,11月份就要在非洲開播,搞得我們非常緊張。我帶領年輕人和組里老外先是完成了翻譯,定稿。8月份時,要到錄音棚配音。這是電視劇,不是新聞,譯制加配音,配音的人也是要‘演戲的,這個最難。我們組有個老外,新聞播得很好,但配音不行,本來說跟我一起配毛豆豆的爸爸媽媽,但他總是一本正經的,所以最后配了一個別的角色。”陳蓮英回憶道。
“給這部劇配音最難的就是如何把臺詞口語化,我們一開始翻譯的都是新聞語言,后來改的時候特別困難,有的我也決定不了。而電視劇很啰嗦,隨口就來。我們就和老外一起商量,等到配音時,看到畫面還要改,一定要讓非洲觀眾能聽懂。”
作為國際廣播電臺斯瓦西里語的首席播音員,陳蓮英50年來一直用電波和話筒為坦桑尼亞民眾傳達著來自中國的消息。而她主持的《聽眾信箱》是當地民眾最喜歡的節目,因此還獲得了“媽媽陳”的稱號。《媳婦》在當地播出后,她的一位聽眾打電話到《聽眾信箱》,特別激動地說:“我在電視劇里聽到你的聲音了,陳媽媽。我們組的老外親戚也給他們打電話,說聽到你們配音的聲音啦。”
1975年,陳蓮英曾赴坦桑尼亞留學,在那里生活了3年。她認為正是自己親身在當地生活過,才能更好地解決這次配音的很多難題。比如,在翻譯“婆媳間你死我活的關系”, “你死我活”不能套用平時用的詞,得按非洲人習慣說是“老虎和貓的”關系; “好心不得好報”,必須拿當地成語來表達:“驢子的感謝就是踢你一腳” 等等。
“以前他們對中國人了解很少,都是看西方大片,要不就是香港武打片,在他們眼里中就是武術,對中國人家庭生活其實不怎么了解。”陳蓮英提到,“這個劇去年也在肯尼亞播,肯尼亞中國人很多,看過之后就知道如何同中國相處。”
陳蓮英估計,今后斯瓦西里語部門為非洲輸送影視劇的工作“一時斷不了”。
大家到底愛看哪個國家電視劇?
曾經有這樣一個說法:電視劇是一個國家了解另一個國家的好途徑。特別是現代題材劇集,那個國家發生著什么、人們怎樣生活很容易就一目了然。雖然電視劇不如紀錄片更真實、直接,但媒介本身更為大眾。
而人們對著這種媒介形式的依賴和喜愛也似乎超過了我們的想象——根據世界著名的電視收視調查公司歐洲數據公司2010年世界電視市場收視報告發布的統計結果顯示:以電視劇為主的虛擬類節目占41%,娛樂類真人秀節目占39%,紀實類占20%。可以肯定地說,電視劇在各國節目市場中都占據著主要的地位。
對電視節目形態特別是美國電視節目觀察了近20年,苗棣教授認為:“美國人最喜歡的媒介形式,肯定是電視劇。美劇的產值每年都是百億美元的規模。德國、法國、意大利、英國,這些國家自己都有非常牛的歷史文化背景,還是會大量播出美劇。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歐洲國家播放美劇也是成本很低、效率很高的一種選擇,因為美國文化的認可度非常高,歐洲國家都在用美國的產品,同時也對美國人推銷的文化產品產生了依賴。
《豪斯醫生》在歐洲就很受歡迎,美洲的墨西哥、巴西更不用說了,都是美國文化的輻射區域。而要說美國電視臺真能播西方文化以外的電視劇,就非常罕見,因為電視是通俗文化,電影可以獵奇、賣弄異域風情,但電視是大眾媒體,必須考慮收視率。美國電視劇在全世界都播,但德國、意大利、法國的劇集就不會在美國播,唯一能在美國播的是文化特質比較相似的英劇。美國有部分人會有文化自卑感,他們會追捧以前的文化宗主國的電視劇集,尤其是PBS電視臺,播英劇很多,比如《唐頓莊園》。”
除開強勢的文化影響,在像苗棣這樣的業界人士看來,中國電視劇的節奏之慢和講故事的水平之差是制約其走向海外的最主要原因。“其實電視劇看個故事,但中國電視劇節奏感、技巧還達不到西方人的觀看習慣、標準。中國不會編故事,也不會圓劇情。雖然美國的故事也有假得不行的情節,但局部邏輯還是合理的,至少講得圓。”
正是由于這個原因,苗棣才會對美國非華人主流電視臺提出收購《甄嬛傳》感到驚訝:“一般來說,美國的文化已經在全世界有影響了,電視劇制作又確實厲害,自然打開世界市場。中國也只有國家有充分影響力了,估計才會有更多的人有興趣看我們的劇。”
插排 半p
《蒼穹之昴》和《大地之子》的日本故事
李珍女士的身份同曹平有些相似,都是影視制片人,不同的是,她還一直做中日影視版權貿易,兼任NHK電視劇部國際共同制作對華特約聯絡人。在李珍的職業履歷中,不論是中日合拍片還是引進到日本的國產電視劇,她都參與過:電視劇《武則天》、《新上海灘》、《中國往事》,電影《漂亮媽媽》、《英雄》、《十面埋伏》等引入日本播放,幕后都有李珍的參與。
2010年8月29日是個特別的日子。《蒼穹之昴》制作公司華錄百納影視公司老總劉德宏率領該劇主創來到日本東京做宣傳。這部電視劇是根據日本作家淺田次郎的同名小說改編而成,其原著更是一部非常不一樣的小說,作者淺田次郎寫中國歷史小說,完全跳出日本觀點,該書在日本近十年來銷量最大的圖書排行榜中一直雄踞榜首。
而它的開播對中國電視劇在日本有著非凡的意義。因為到目前為止,在NHK綜合頻道晚間11點檔播出的海外劇,除韓劇《冬日戀歌》以外,中國電視劇是第一次。
2010年9月26日NHK綜合頻道(相當于央視1頻道)晚11:00,《蒼穹之昴》正式開播了。這個時段是專門播世界名作電影的時間,觀眾層年輕白領居多。NHK定位《蒼穹之昴》在這個時段播出意義非凡,可謂是對《蒼穹之昴》故事改編的肯定,是對中國電視劇制作水準的肯定,是對中日演員演技的肯定,也是對中斷了十年又重新起步的中日合拍新模式的肯定。
后來,李珍女士還在自己的博客中回憶道:“記者發布會當天,在會場為媒體播了第1集的日文配音版。音樂聲一起我就受不了了,腦海浮現的全是橫店拍攝時的場景……炭火熊熊,皮毛裹身,地表溫度近50攝氏度的酷暑。為了讓田中裕子(主演)能涼快一些,我與中方服裝交涉把慈禧的內襯長袍袖子剪掉,這樣裕子就不用穿兩件衣服而只穿一節袖子就可以了,裕子感動得搖著我的肩說不出話來。”
而后來的事證明:請田中裕子來演慈禧是個最正確的決定。她是一個日本知名演員,在中國也有些群眾基礎——演過《阿信》(上世紀80年代在中國播放過)。而聘請NHK影視部主任廣瀨哲雄以及當年《阿信》的導演平山武之做顧問也為該劇走向、文化差異上做了很多把握、權衡。
而另一部在日本取得成功的電視劇《大地之子》也讓一直做中日電視劇交流的李珍頗有感觸:“這部劇以二戰後日本殘留在中國東北的孤兒為主角。》,朱旭和蔣文麗飾演收養日本遺孤的中國夫婦,他們的表演感動了日本觀眾。播出后轟動整個日本,收視率達到近30%,后來重播了8次。首映當天,就收到了觀眾200多個熱情洋溢要求重播的電話。他們來日本訪問時,日本街頭上的很多觀眾哭著、拉著蔣雯麗的手說‘感謝你們收養我們的孩子。日本觀眾其實還是喜歡中國那種特別淳樸的情感,日本老百姓都愛看這樣的中國電視劇。”
但遺憾的是,由于中日之間眾所周知的原因,想回到這兩部戲的黃金時代沒那么容易了。李珍女士自嘲道:“我現在處于失業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