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是一種“看見”

紀現梅

一

“最近，傍晚時候，學校的西南方向總有一道光束，向東邊的天空照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兒。我想，近來天氣也很古怪，白天，風呼呼地向我們教室刮來，而到了晚上，一點風也沒有，也就是昨天晚上還有點風。”今天的“我發現”，魏均這樣寫道。

“我發現”是班里語文課上的一個固定環節，全班輪流來寫，輪到誰，誰就把自己這天或者以前的發現寫在黑板上，上課的時候，作者先讀一遍，然后，大家圍繞著這個話題進行討論。

“我發現”寫什么呢？大致可以分為四個方面。

首先，就是發現自然。包括刮風下雨、花開花落、白天黑夜等，初次跟他們講的時候，我給他們舉例說：“我發現，咱們校園的天空比我住的小區更藍、更清澈，為什么？因為我們這兒靠著赤眉山，山上郁郁蔥蔥的松樹起到了凈化空氣的作用，而且附近沒有比較大的工廠，空氣污染相對較輕。”

那一刻，很多同學的腦袋不由轉向窗外，當時，外面秋日的天空，高遠明凈，真正是秋高氣爽。奇怪，我怎么沒看見呢？幾個同學小聲地嘟囔。

是啊，這樣睜開眼睛就能看見的東西，我們為什么會熟視無睹呢？那是因為生活的匆忙，因為缺乏一顆易感的心，因為缺乏一顆時時思考的腦袋。我們總是說，要注意觀察，要經常思考，但也只是說說，落實在口頭上，只是到了寫作文孩子寫不出來的時候，才會拿來責備他們：誰讓你們平時不注意觀察？孰不知，這是需要老師引導和訓練的。

其次，就是發現他人。他人是哪些人？就是除了自己之外，包括爸爸媽媽、叔叔阿姨、老師同學朋友、不認識的陌生人，發現他們什么？發現他們身上以前你沒有發現的東西。

其三，就是發現社會。社會這個詞看起來很大很抽象，其實很簡單，都是由一些小的細節組成。記得我以前教過的一個學生曾經跟我說過這樣一個事，他說，他們小區所在的那條路的路標弄反了，北朝了南，南朝了北。這就是社會問題啊，我給學生們舉例。

最后，就是發現自我。有人問古希臘哲學家泰勒斯：何事最難？他應道：認識你自己。“比如我，當生命即將跨過四十年的門檻時，才意識到自己為什么從來都不唱歌。”“為什么？”同學們好奇地睜大了眼睛。“就是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唱歌，被母親訓了，于是敏感自尊的我，就不再唱歌了。”

二

在這之后，每節課開始后5分鐘的“我發現”這一環節就正式運行了。一開始，我也只是要求學生用三言兩語把看到想到的東西寫下來，后來，隨著他們視野的擴大，觀察、捕捉信息的行為成為習慣，于是要求他們不僅僅是看見，還要感受、思考，思考完了最好能夠付諸行動。總之，只有平常養成觀察思考實踐的習慣，寫作才不會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它是寫作開始的地方。

今天魏均的發現，雖然出現在學校，但我是一無所知，因為我不住在學校，到傍晚的時候我已經下班回家了。

“關于這件事，還有誰有話要說？”很自然地，我想要了解多一點的信息。

“我知道，它是在三小對門的家屬院照射出來的，每天晚上都有。”成成大呼小叫。

“你怎么知道？”我追問。

“每天放學，我騎著車子經過那兒都會看見，很多人都看見的。”成成不屑地撇撇嘴。

“那誰知道這個東西的來龍去脈？”我環視全班。沒有人說話，看來，這些家伙尚處于紙上談兵的階段。

“這樣吧，誰對這件事感興趣的，想辦法了解一下情況，看誰能把謎底探索出來。”

“這幾天，那幾道無名光束突然不見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兒。”記不清又過了幾天，盛雨在寫完自己的“我發現”主題內容之后，在下邊綴了一句。

這讓我知道，問題的懸而不決，是可以引導孩子去觀察和思考的，也許，并非所有的問號拉直都可以成為嘆號，但拉的過程本身就會收獲許多。

“因為這個光束只照29天。”管凱突發驚人之語。

“為什么？”沒等我問呢，幾乎所有孩子都回過頭去，面對最后一排的管凱問。

“是三小的一個老爺爺說的，我問他，他就說這個光每個月只照29天。”上課不常回答問題的管凱顯然有些緊張。

“回頭你再去了解一下情況，然后把你所知道的內容寫成文章，作文課的時候讀一下。”我來幫他解圍。

三

幾天后，管凱的作文完成了，我讓他在作文課上讀給同學們聽。

謎案之那道神秘的光

管凱

謎案，謎案，最近，我們學校發生了一件謎案！

每到傍晚，天空中就會有一道神秘的光，不知道從哪里來，又到哪里去，于是，我就去案發現場探個究竟。

我發現，一個老頭，從光源發出的地方，也就是三小家屬院里亂走，我懷疑他和這件事有關系，于是我就走了過去。

“爺爺，天空中那道光是干什么的？”我問。

“那是掃星的，”老爺爺說，“那道光只掃29天，在這29天當中，天空會出現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還有12個星座，先是射手座，然后是天蝎座、金牛座、水瓶座、魔蝎座、處女座、天秤座、雙魚座、雙子座、獅子座、白羊座、巨蟹座，還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一共是29天，29個圖案。”

“哦，原來如此。”然后，我就和那個老爺爺說再見，那個老爺爺笑了笑就消失不見了。

回到家，我跟媽媽說了這件事，可媽媽卻嘲笑我：“傻瓜，那哪是什么星座啊，那就是鞋廠里放出的光，工人們工作的時候用來照明的。”

怎么可能呢？我不相信。

我就問哥哥，結果哥哥也這樣說，而且爸爸也這樣說，可我還是半信半疑，就自己去鞋廠看了一下，真的是鞋廠的光呢，但那個爺爺的話是怎么回事呢？于是，我又去找那個爺爺，他卻不見了！

我又把事情想了一遍，沒問題，那個爺爺一定不是平常人，或許，他是個神仙呢，只有神仙才會看到真相，而爸爸媽媽、哥哥都不過是普通人，只能看到表面現象罷了。

說實話，當我聽完管凱的文章后，有些懵，原以為他就是去了解一下情況，然后把這個過程敘述出來而已，沒想到呈現在我面前的卻是這樣一篇充滿了神秘感的文章。所以，任何時候都不要說我們了解一個孩子。給孩子思想想象的自由，他就會還你意想不到的驚喜和震撼。

“那個老爺爺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自由點評階段，王成一首先開炮。

這個問題當然得管凱回答，可他只是微笑著，很顯然，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那個爺爺肯定是假的，是管凱編出來的，哪有什么會突然消失的人。”

“那也不一定，可能那個老爺爺是真的，只不過后來找不到罷了，管凱又不認識他，找不到也很正常啊。”

“管凱說那個光束只掃29天，那是不是每個月都有？還是只有固定的幾個月才會有？”

孩子們七嘴八舌。

可是，沒有人提鞋廠的問題。

這告訴我們什么呢？不光是管凱，所有孩子都對未知的、帶有神秘感的事物感興趣，他們也愿意存有這份神秘，然后循著這份神秘，去想象，去探尋，去達到自己想要去往的地方。

我不說話，其實我又能說什么呢？孩子們打開了一個空間，創造了一個空間，然后想要探尋這些空間，接下來又會有誰呈現出什么？我這樣一個幾乎失去想象力的成年人真的是無能為力去預測。

老老實實看著吧。

有朋友問，學生為什么要寫作文？

我說，因為老師需要通過作文看見學生，學生需要通過作文觀察思考想象，從而長大。至于作文本身，不過是副產品，是工具罷了。

（作者系中學語文一級教師）

編輯 朱璐 zhulu83@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