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可唯
游牧藝術家“在路上”
里克力·提拉瓦尼迦,是一位在西方當代藝術領域十分活躍的藝術家,這位東方面孔的藝術家擁有多元的文化身份,他的父親是泰國外交官,1961年,提拉瓦尼迦出生在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自幼跟隨家人游走世界:泰國、埃塞俄比亞、加拿大、美國……現主要定居美國,穿行于紐約、曼谷、柏林,普遍被認為是泰國裔藝術家。是一位典型的具有“全球性”的游牧藝術家。
這位兼有亞洲和拉美成長背景的藝術家,在西方當代藝術界以其美國波普式的“日常神話”藝術享譽世界。提拉瓦尼迦嘗試重新定義藝術的價值,探討藝術與日常生活存在之間的關系,他的作品沒有材料和媒介的限制,也無法界定作品的屬性和邊界,經常是結合行為與裝置,需要觀展人群參與共同完成的創作。里克力的作品無法用傳統的藝術類別去界定,也無法用經典藝術的審美準則去衡量,比如在紐約畫廊做泰餐給參觀者吃,在德國街頭與一群少年玩木偶,在畫廊里原封不動再現自己的公寓……這些看來極其生活化的 “吃喝”、“游戲”,都可以成為他藝術創作的主體,更重要的是,他的作品大多需要觀眾參與才能實現,他將藝術的觀眾轉化為藝術的參與者,顛覆了以前高高在上的“神圣”的藝術形象和觀念。
里克力·提拉瓦尼迦是一位佛教徒,他喜歡以佛教的方式生活,無論生活還是藝術,他都拒絕預設,不作先入為主的結構或屏蔽任何的可能性,也回避固有的身份和物質屬性,而是保持一種 “流空”的狀態,在實踐中尋找不斷流動的生活的可能性。里克力總是四處旅行,展覽也遍布全球,他很少將同一作品做不斷重復的巡展,而是每到一個地方,以不同城市為語境,依據周遭空間進行創作。對他而言,“在路上”,已成為他生命與創作最深刻的烙印。
基于人群的交互藝術
提拉瓦尼迦的創作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他里程碑式的藝術項目是1992年在紐約303畫廊的一場名為“免費”的展覽。里克力將整間畫廊打造成了一間免費供應泰國咖喱飯的廚房,他在畫廊中煮食泰式咖哩,讓前來觀展的觀眾一起分享,與參觀者同桌飲食談天說地。2012年,作為紐約MOMA現代藝術博物館策劃的“當代藝術館:1980—”項目的一個部分,這間廚房在MOMA展廳重現,畫廊準備的咖喱飯從每天中午到下午三點向觀眾提供。在這件看似概念簡單的作品中,里克力·提拉瓦尼迦邀請觀眾以一種更社交化的方式與當代藝術產生了相互作用,模糊了藝術家與觀眾之間的距離感。觀眾不再只是看藝術品,還成為其中一部分,在日常的飲食中完成某種創作。
1994年,里克力在西班牙完成了一個活動裝置作品,他將自行車裝置成一個移動小家:一張折疊桌,六把折疊椅,鍋碗瓢盆,必備的食材,以及鼓鼓的行囊。他騎車環繞馬德里,將錄像機固定在車把手上,記錄沿途見聞。提拉瓦尼迦說:“西班牙人曾經環游世界,哥倫布、麥哲倫四處航海,最后發現了新世界。我做了一個‘返回的旅行,我試圖發現西班牙。”
在德國科隆美術館,提拉瓦尼迦用木頭克隆了他紐約居所的房間結構,廚房、浴室、臥室功能齊全。展出期間,科隆美術館24小時對外開放,觀眾可以在其間任意穿行、落座、翻看物品,在客廳看電視,躺在臥室小憩,在廁所蹲馬桶看書,在廚房吃泰式咖哩,還有一個廣播隨時有節目播出,觀眾被鼓勵自由自在地享用這個空間,而成為一幅幅移動中的風景,美術館一時間人流涌動。
里克力經常會在展覽中建造酒吧、茶館、錄音室、迷你超級市場等日常場所,不僅讓作品走近觀眾,而且還讓他們參與到作品的創作之中,觀眾的表現成為他作品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有時他會在美術館中架起一面大鼓,讓觀眾盡情擊打;有時他又會與前來參觀的青少年一道共同表演一段木偶戲。在提拉瓦尼迦的作品里,藝術家所扮演的角色是活動策劃者、游戲規則的制定者以及空間情境的營造者,他建立了一個交流場域與溝通平臺,提供一種分享的氛圍,觀眾不再是被動接受,而是積極地參與、介入與使用這些空間,于是作品不再只是一個固定的形體或最后的結果,觀眾與作品之間,以及觀眾與觀眾之間所建立的關系與共同分享的感覺才是作品的重要精神。提拉瓦尼迦是個催化劑,他創造讓觀眾能夠介入或表演的情景,和觀眾共享這些經驗,一起刺激這些作品并通過這些賦予作品更深入的意義。
提拉瓦尼迦是一位在世界各地都非常活躍的藝術家,并且一直尋求突破和創作新意,每到一處,他的作品就會結合當地的空間和社會環境進行創作。比如他2010年在北京當代唐人藝術中心展開一場名為“別干了”的展覽,用了諸多當代中國的社會元素,他將一輛同比縮小的梅塞德斯轎車模型覆蓋上了一層奶粉——用于指涉2008年中國的牛奶丑聞。在車的附近,觀眾們可以享用一碗熱騰騰的豆腐腦。在主展廳里,生產磚塊的機器已經在運行,要現場生產出14068塊磚,這些磚在現場即時出售,它們在中國足夠蓋一間房。在這些磚的對面,兩個高聳的竹制模型,分別是北京朝陽區建國門外大街1號和上海普陀區中山北路25號,模型里有上百只鳥在嘰嘰喳喳,如同關在寫字樓里的白領人群。在這組作品里,里克力對當代中國持續不斷的過度生產的現狀,以及由這種過度生產力所導致的機遇及其人員耗損,進行了獨特的反思。
日常生活型藝術
里克力·提拉瓦尼迦的作品在上世紀90年代引起過許多爭議,很多人對這些無法界定雕塑、裝置、社會活動的作品模式表示疑慮,并還會有傳統藝術的固守者質疑這種形式上與日常生活類似的作品可否稱為藝術創作。在傳統藝術領域,藝術門類之間的界限十分清晰,藝術與生活的分別也涇渭分明,而在當代藝術的發展中,藝術形式之間的界線,藝術與日常生活的界線,都越來越模糊,里克力的創作模式后來在當代藝術界被運用得越來越廣泛,目前國際上有諸多類似形態的作品,諸如提供服務,抑或給觀眾提出精準的游戲規則,也有提供一種社交模式等等。
從20世紀后半葉開始,多元化的“后藝術時代”來臨,當代藝術家對自身的傳統創作不斷超越,波普藝術的出現再次摧毀了藝術與生活的藩籬,消解了高雅藝術和通俗藝術的區別,層出不窮的裝置藝術、過程藝術、行為藝術、偶發藝術等,在藝術媒介、形式、觀念上不斷“穿墻越壁”,觀念、行為、表演、照片、文字以及實物作為藝術媒介的潮流在戰后的藝術界得到確立,“藝術”從儀式化的祭壇上走下來,與日常生活、社會現實重新結盟,讓“后藝術時代”成為一個無所不在、無人不能的“藝術化生存”時代。德國前衛藝術大師波伊斯提出“人人都是藝術家”的理念,幾乎成為后現代藝術的經典宣言。
在后現代主義的今日,無歷史感造成人對于當下瞬間的凝視,于是,藝術也分享著這樣的情境,以日常生活形態的熟悉感召喚觀眾,短暫地與觀眾在畫廊中對話、分享與建立關系,只有在此時此刻的當下藝術作品才生效,觀眾消費了當下的愉悅,享受了當下情境,忘卻過去,遺忘現實。此類藝術不需要藝術家是先知者或預言家,而是由大多數人可以理解、共同參與響應為主軸,作品從生活而來,大量使用大眾語言為共通符碼,于是普遍易懂、易于親近、具有游戲性、好玩特質的作品成為主要潮流。鼓勵藝術是為大家的,大家都是藝術家,藝術在日常生活里,強調“人”的參與使一般社會行為閃爍出藝術的光輝。里克力·提拉瓦尼迦的創作從一開始就基于人群,基于生活,多次將日常的活動遷移到展覽空間內,以與觀眾創建關系作為作品完成的主要動力,探討出一個基于人群互動的新的審美范例。
土地情懷與“大地計劃”
泰國是傳統稻米種植的農業大國,從里克力的成名作咖喱飯開始,“米”一直是他作品中時常出現的元素,2007年在上海藝術博覽會?國際當代藝術展中,提拉瓦尼迦參展的作品“無題2007”就以米為主要材料,在一個60平方米的空間內,9噸左右的泰國香米堆滿了一個巨型裝置,裝置的一面是鋼化玻璃幕墻,米后的墻面藏有一幅油畫。觀眾們可以撿起現場印有“免費”字樣的米袋,從玻璃幕墻上的小口中舀走大約3公斤的香米,隨著香米的減少,懸掛后墻的油畫逐漸現出真面目。這件作品廣受好評,用泰國香米作為媒介,米是泰國的命脈,整個泰國的機制、傳統、意識,在這個作品里有所呈現。作品的副標題尤其奪人眼球:“小心,有錢的混蛋們!”藝術家對現代拜物的厭倦和對傳統農業的情感可見一斑。
“Back to the land”(回歸土地)是一股在當下知識分子和藝術家群體中極其盛行的思潮,世界各地不乏走入鄉野進行農村實驗的城市藝術家。在美國有一個“鄉村工作室”,這里的一批優秀建筑師在美國農村幫農民蓋房子;在日本,著名的紀錄片導演小川紳介,在日本鄉間住了十幾年,拍了大量關于農業的紀錄片。在泰國長大的里克力·提拉瓦尼迦對泰國傳統的農業文明有深刻的感情,他與友人在清邁附近的農村實施了一項“大地計劃”。
他們受到一個泰北農民“佛教農業”思想的影響,這個農民不堪忍受現代農業過分依賴農藥、化肥的耕種方式,而獨自開展一種深受佛教思想影響的另類農業實踐。他認為,人的生命受之于自然,因此與自然一樣擁有土、水、風、火四個要素,人與自然相處之道在于調和這四要素,而農業的精要也在于此。他按照人體的構造在自己的田里挖掘了七片池塘,分別代表左右胸、雙臂、心臟、肚腹和生殖器,在最重要的肚腹部分種植水稻,在其它池塘放養魚、蝦、蟹和螺,然后在池塘邊筑屋而居,周邊種植椰子樹、芒果、香蕉和竹子,通風透熱,水土互養,多樣化的動植物與人和諧相生,土、水、風、火四要素形成一個良好的生態循環系統。這成為“大地計劃”學習的模型。
提拉瓦尼迦與他的朋友在清邁農村規劃了一片土地,挖掘池塘,種植植物,耕作水稻,邀請國際藝術家、農民、學生志愿者“下鄉”作勞動實驗,也邀請世界各地的建筑師圍繞池塘開始一系列的微型建筑實驗,每個建筑只能占用2米×4米的面積,建成類似泰國佛教寺廟的圍合式布局的現代農村建筑群,所有小房子都對應自然和地勢,融合佛教與考古的理念,他們每年的稻米產量約1500公斤,供實驗參與者和部分本地的艾滋病患者自用。提拉瓦尼迦試圖建立一個烏托邦式的,模糊物種、民族、社會、藝術諸多邊界的鄉土藝術空間。
里克力·提拉瓦尼迦獨特的藝術實踐讓他成為當代極其活躍并極具個人風格的藝術家,2005年,里克力摘獲素有“國際當代藝術潮流晴雨表”之稱的雨果伯斯獎(Hugo Boss Prize)。雨果伯斯獎評委會對里克力多年的藝術創作這樣評價:“他在展覽現場為觀眾烹飪泰式美食,在美術館復制生活空間對觀眾開放,近年在清邁聚集泰國藝術家開展‘土地項目等等,其嫁接藝術與生活的互動性創作為近年國際當代藝術走向提供了一種新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