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聲權
圣彼得堡每年6月下旬至7月初的“白夜”亮如白晝,美若夢幻。我是青年時代從俄國著名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和同名電影《白夜》中知道這一自然奇觀的。也正是這個緣故,我便選擇仲夏時節來到了素有“北方威尼斯”之稱的圣彼得堡。7月3日,我在圣彼得堡的第一天。當天晚上,我們前往斯莫爾尼音樂廳觀看了圣彼得堡“巴加季察”哥薩克歌舞團的民族歌舞表演。演出結束已是10點鐘光景,走出劇院,我不勝驚訝:照理說應是夜色深沉,燈火通明,但外面依然是藍天白云,陽光燦爛。啊,這就是圣彼得堡的白夜,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的白夜。正如普希金在他的敘事詩《青銅騎士》里所描繪的那樣:
不用點燈,寫作或讀書,
我清楚地看見條條街路
在靜靜地安睡。我看見
海軍部的塔尖多么明亮。
(查良錚譯)
回到賓館后,我沒有絲毫睡意。本想出去逛一逛最繁華、最熱鬧的涅瓦大街,但是畢竟夜深了,況且又是初來乍到,便只好作罷。涅瓦大街我是上世紀70年代初期從列寧的著作中知道的,列寧在書中引用了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歷史的道路并不是涅瓦大街的人行道”這句話,說明革命是曲折的,而不是一帆風順的。涅瓦大街全長4.5公里,寬25~60米,起于海軍部大廈,依次穿過莫伊卡河、格里博耶多夫運河和豐坦卡河(噴泉河),止于涅夫斯基修道院(起義廣場至涅夫斯基修道院這一段習慣上叫老涅瓦大街)。這條古樸的大街完好地保留了18~19世紀的城市風貌,街道兩旁華麗典雅、宏偉壯觀的古老建筑鱗次櫛比。銀行、豪華賓館、百貨商場、購物中心、餐館酒店、咖啡廳、夜總會應有盡有,教堂、博物館、畫廊、廣場、影劇院、音樂廳、圖書館、圖書大廈、文化名人故居、紀念碑、歷史古跡比比皆是。令人欣慰的是,在這條街上濃烈的商業氛圍里還能嗅到清醇的文化氣息。雖然白天幾次經過此街,但都是乘車而過,不曾細看。好在次日晚上沒有安排集體活動,于是我再次萌生了白夜游彼得城的念頭——漫步涅瓦大街。
我們下榻的莫斯科賓館正好坐落在涅瓦大街的末端(對面是涅夫斯基修道院)。從賓館一出門就是涅瓦大街了。已經是晚上9點40了,可是太陽并沒收回自己的萬道金光,仍然慷慨地照耀在街邊整齊的屋宇上,仿佛給它們涂上了一層金黃色的油漆。路寬且直,而車少人稀,格外安靜。約莫半個多小時,我便來到了起義廣場(原符印廣場,十月革命后改為現名),這里人漸漸多起來,也熱鬧起來了。廣場周圍是莫斯科火車站、地鐵站、“十月”賓館等建筑,而中央是高大的“英雄城市列寧格勒”方尖碑。這座碑是為紀念前蘇聯衛國戰爭勝利四十周年(1985年5月9日)而建立的。碑身系五面體花崗巖石柱,總高36米,猶如一柄巨大的棱形刺刀直插云天。碑頂上有一顆金黃色的大五角星。碑下部五個面裝飾以精美的銅浮雕:對著涅瓦大街的碑身正面浮雕是一枚列寧獎章和“英雄城市列寧格勒 1941—1945”字樣,其余四幅以“封鎖”、“后方支援前線”、“進攻”、“勝利”為主題,形象地反映了蘇聯紅軍和市民打破德國法西斯900天封鎖,保衛列寧格勒的英勇壯舉;而在浮雕上方,碑身為一個美麗的銅花環所圍繞,表達了人民對革命先烈的緬懷之情。
老涅瓦大街到此終止了,代之以繁華熱鬧的涅瓦大街西段。我游興不減,繼續前行。過馬路時恰逢紅燈閃爍,行人都站在路旁等候,盡管此時無車輛通過。走了一刻鐘左右,便來到了圣彼得堡市最古老的一座橋——阿尼奇科夫橋(1715年,由米哈伊爾·阿尼奇科夫中校工程師的駐軍修造,故此得名),這里的人可真不少哇,過路的、看景的、攝影的,川流不息。這座橋最初是木橋,后經多次重建,現為三孔石橋,橋寬37米多,橋長近55米。19世紀中葉,先后在東西橋頭兩側放置了卓越的雕塑家彼得·克洛特創作的四組“馴馬”銅雕。藝術家把人和馬的神態刻畫得活靈活現,生動地再現了馴馬的幾個驚險場面,馴馬師憑著驚人的力量、勇敢、意志將一匹桀驁不馴的野馬征服了。衛國戰爭爆發不久,政府便派人將塑像從花崗巖底座上拆下后運到阿尼奇科夫宮近旁的花園里埋起來了。1945年5月勝利后,四組雕像重新回到了阿尼奇科夫橋的底座上。戰爭期間,僅有一個底座遭到德軍炮擊留下了彈痕。為慶祝圣彼得堡建城三百周年,2000年,對阿尼奇科夫橋進行了修復,但是底座上的彈痕保持原狀未予修復,作為對偉大衛國戰爭的紀念,提醒和平年代的人們不要忘記軍國主義犯下的罪行。現在,阿尼奇科夫橋的“馴馬”雕塑已成為涅瓦大街的象征,來此觀光的世界各地旅游者絡繹不絕。
我站在橋上望著白夜下的豐坦卡河:東岸的房屋沐浴著夕陽的余暉,河水靜靜地流淌,游船行駛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此時,我忽然將目光投向那一排斜陽夕照的樓房,心里猜想哪一棟是作曲家索洛維約夫·謝多伊生前住過的。也是一個列寧格勒的白夜。音樂家的窗戶敞開著,他看見房子前面的豐坦卡河邊聚集著一群合唱隊的青年,興高采烈地唱著“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神往……”當年,列寧格勒的市民以《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這首歌而自豪,因為索洛維約夫是土生土長的列寧格勒人。許多列寧格勒人寫信給他,建議把歌名改為《列寧格勒的晚上》。誠然,索洛維約夫非常熱愛自己的故鄉,認為涅瓦河畔這座城市的建筑本身就是由優美的旋律構成的。他深情地說道:“我愛我的城市愛得神魂顛倒。列寧格勒是我的創作主題,列寧格勒是我的眷戀,列寧格勒是我的驕傲。”盡管如此,他也沒更改歌名,因為莫斯科是祖國的象征。
過了阿尼奇科夫橋,幾分鐘就到了奧斯特洛夫斯基廣場。廣場旁邊三三兩兩的人群或在林蔭下散步,或在長椅上小憩。廣場中央矗立著葉卡捷琳娜二世紀念碑,正面對著涅瓦大街,兩側分別是俄羅斯國家圖書館和阿尼奇科夫宮,后面是亞歷山德拉劇院。碑建成于1873年,總高14.9米,銅像4.2米,底座10.7米。葉卡捷琳娜二世身披長袍,頭頂桂冠,腳前放著俄羅斯帝國皇冠,胸前佩戴圣安德烈勛章,右手持著權杖,目視前方,面露微笑,盡顯雍容華貴。在女皇雕像下的圓底座上環繞著九尊雕像,都是她執政時期的政治家、軍事將領、科學與文化名人,如軍事家兼政治家格里戈里·波將金、元帥彼得·魯緬采夫、統帥亞歷山大·蘇沃洛夫、詩人加夫里爾·杰爾查文、彼得堡皇家科學院院長葉卡捷琳娜·達什科娃等。
在圣彼得堡民間有一個關于葉卡捷琳娜二世紀念碑的傳說。舉行奠基儀式時,有一位貴婦人走到基坑前,問這里要修什么。工人回答,建葉卡捷琳娜二世紀念碑。她聽后便從手指上把鑲有一顆大寶石的金戒指取下來丟進了基坑里,表達對女皇的崇敬和愛戴。見此情景,出席奠基儀式的達官顯貴、名媛貴婦以及過路的人紛紛效仿,也將隨身的耳環、戒指、胸針、鐲子、項鏈等貴重東西扔進基坑。據說這些寶貝至今還埋在紀念碑底下。
這時,我看了看表已是11點鐘了。考慮到時間太晚,不能再“漫步”下去了,雖然前面值得一去的地方還不少。可不是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浪漫愛情小說《白夜》里的主人公“幻想家”和娜斯堅卡就是在格里博耶多夫運河(那時叫葉卡捷琳娜運河)的一座橋上相識、相知、相愛的,可突然間命運之神卻讓漂亮的娜斯堅卡與“幻想家”分手了。面對突如其來的現實,“幻想家”表現出了十二萬分的真誠與善良:娜斯堅卡,“愿你的天空萬里無云;愿你那動人的笑容歡快明朗、無憂無慮;為了你曾經讓另一顆孤獨而感激的心得到片刻的欣悅和幸福,我愿為你祝福!”(榮如德譯)
從奧斯特洛夫斯基廣場出來踏上歸途。廣場外鐵柵欄旁的人行道上,有好幾個街頭畫家一字排開,生意挺紅火的。我便湊近一個畫攤,看見小凳上坐著一位十分清秀的少女,白夜里更添幾分嫵媚,恰似“北方天空的女兒”。畫家正在努力地“復制”她的美貌。街上許多商鋪還在營業。我順便逛了一家旅游品店,東西真多,但價錢不菲。路旁的餐飲酒吧座無虛席,從旁路過,聽不到食客的刺耳喧嘩,只能聞到咖啡的撲鼻清香。路上,我看見幾處廣告牌上都寫著“笑一笑吧,生活是美好的!”這和我們國內的一條廣告語“幸福不能等!”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愿人們好好享受生活的每一天。
那晚,正好是我國農歷五月十六,可惜沒看見月亮。其實,白夜里也有月亮的,白銀時代著名詩人勃洛克就親眼目睹過那美妙奇幻的景色:
白的夜,紅的月亮
在藍天上浮起。
虛幻而美麗,她在游蕩
倒映在涅瓦河里。
我預見,我也夢見
秘藏的愿望就要實現。
莫非吉祥就藏在其中——
紅的月亮,靜的喧聲?……
(飛白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