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未希
徐綠芙是在一次上海知名畫家的聚會沙龍中,第一次見到周煉霞的。那天,其他女畫家都打扮得妖嬈華麗,唯獨她穿著一身素凈的旗袍,亭亭玉立,眉目含愁。
女子再有才氣,沒有一個真心待她的男人和一個幸福的家庭,終會感到漂泊無依。雖然追逐在她身邊的男人不少,但她一直和他們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看到周煉霞第一眼后,徐綠芙就被深深吸引住了。她比他大五歲,還有過婚史,但他完全不在乎。
徐綠芙是滬上小有名氣的年輕攝影師,風流倜儻,周煉霞也僅當他是喜歡追逐漂亮女人的風流才子,所以并沒有放在心上。但徐綠芙毫不氣餒,每天給周煉霞寫三封情意綿綿的信,上一封剛送到周煉霞手上,他已經開始迫不及待地寫第二封、第三封了。
在每封信的右上角,他都會畫上兩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他在信里寫道:“我的夢里夢外到處都是你……”一封封滾燙熱情的信,慢慢地敲開了周煉霞冰凍已久的心。
雖然不知道他的激情會維持多長時間,但這一刻,她被打動了,她又變成了那個柔媚的女子,這種久違的感覺,她舍不得讓它消失。
于是,她毅然投入了他的懷抱,再次進入了婚姻的圍城。婚后,兩人相親相愛,卿卿我我。婚姻的甜蜜讓周煉霞的創作激情迸發,她的作品在加拿大第一屆展覽會上榮獲金獎,她欣喜地和愛人分享這份成功的喜悅。然后,他們攜手出版了一本《影畫集》,他們笑言,當白發蒼蒼的時候,可以把這本冊子拿給兒孫們看。
從這以后,周煉霞仿佛有了用不完的精力和靈感。她給《萬象》雜志寫稿,還組建了女子書畫社。愛情的滋潤讓她明媚如花,她再不是那個含愁獨立的周煉霞了。
徐綠芙也不甘落后。他從攝影師轉行步入政壇,順風順水,一路高升。然而,齊頭并進的兩個人還沒有好好享受二人世界,一場生離悄然來到了他們的身邊。
抗戰勝利后,徐綠芙被派到臺灣接管郵局,原本想著穩定下來后,他們就能很快團聚,但這一別就是幾十載。
臺灣海峽將他們遠遠地隔在了兩邊,周煉霞除了等待,還是等待,當有人問起她的丈夫時,她總會淡淡地說:“在戰爭中死了。”說完,她會馬上背過身去,不讓人看到她臉上的憂傷和淚痕。
在當時,臺灣是一個很敏感的話題,她沒有辦法向人傾訴心里的苦,唯有將所有的思念融入作品里。她畫成雙成對戲水的鴛鴦,雙宿雙飛的蝴蝶……這些成雙成對的動物,慰藉著她孤單的心,也成了她等待的動力。她相信,他終有回來的一天。因為擔心他回來后找不到她,她不愿離開上海,不愿搬家,她要在原地等他。
她沒有等到他,卻等來了動蕩的十年。造反派要她揭發自己的“罪行”,但無論他們如何逼迫,瘦弱的她始終一言不發。她曾填寫的一首詞“但使兩心相照,無燈無月何妨”成了她的罪證,造反派說她“喜歡黑暗,不要光明”,竟然打瞎了她的一只眼睛。但她很快站了起來,請人刻了兩枚印章,一枚“一目了然”,一枚“眇眇予懷”,表明她內心的坦然和無懼。
她成了上海一個普通的老太太,眼睛幾近失明,但每天依舊會把自己收拾得干凈齊整,閑時寫詩作畫,侍弄花草。
就在她以為他們這輩子要在天堂相見的時候,他終于來信了,要接她去美國團聚。
在美國,他請了最好的眼科醫生治好了她的眼疾,讓她重見光明,一對老頭老太太終于可以在暮年,重新續寫他們的愛情故事。
(責編 冰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