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金學
在南鳳枚和老伴不到10平方米的租住屋里,最珍貴、藏得最嚴實的,不是金銀首飾,而是一個黑色的小賬本。它藏在一個破舊木箱里,裹在一堆衣服之中。
這個賬本看起來很普通,和課本一般大小,邊角有些破損,已經用膠帶粘了一圈。它記載著215筆賬。它也是這個沒有桌椅、沒有柜子、衣服掛在墻角的破爛不堪的家里最大的秘密。從2002年開店還債到去年完成“任務”,南鳳枚偷偷翻了、記了10年小黑本,老伴一直沒有發現。
小黑本記錄的不是自家店里的收入,而是一筆筆支出。本子的封面上寫著幾個字:儲戶取款數。南鳳枚交給自己的“任務”,就是要償還曾經經手的一筆“公家債”。
這筆債有5萬多元,她用了10年的時間,還了200多次才還清。每一筆儲戶取款,多則數百,少則幾十,她都一條條記在小黑本里。而當初,她僅僅是這筆債的經手人。
“因為我是經手人,負有主要責任。”這是南鳳枚堅持替公家還債的理由。從湖南省寧鄉縣金灣村(現保安村)婦女主任職位上退休,領著每個月25元錢的退休金,又從信用社借了些錢,南鳳枚便和老伴廖立成來縣城里開了一個小商店——掙錢還債。
賣一瓶紅茶賺5毛錢;賣一瓶果粒橙賺3毛;賣一盒煙賺七八毛錢;賣一個小孩們喜歡吃的牛奶糖只掙1毛5分錢……一開始,每天也就能掙十幾塊。開店一個月,南鳳枚償還了第一筆欠款。回到租住屋里,南鳳枚立即翻出小黑本,拿起筆來工工整整記下:2002年8月份,付徐叔連取款,200元,袁正華經手。
只要手里一有結余的錢,南鳳枚就拿去還債。第一年,南鳳枚共還了18筆合計1436塊錢,最少的一筆只有30塊,悉數記在小黑本里。
這只是南鳳枚“長征路”的第一小步。自從背負起這筆本屬于村里儲金會的債務時,她就決定要負責到底。儲金會是20世紀90年代,在農村風靡一時的小型金融組織。農民為了圖方便,很多人將錢存進去。
南鳳枚是金灣村儲金會的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會計,一干就是7年。她是資金經手人,存放款的審批則由村支部書記負責。憑著南鳳枚是一個“有信用的人”,同村的徐叔連把養雞、喂豬、種地攢下的3500元養老錢也交到了南鳳枚手里。
可到了2002年,各村的儲金會普遍陷入了困境。村民要求把錢取回家,但是貸出的款卻還不回來——村民的錢眼見就要打水漂兒。
儲金會倒閉時,南鳳枚也到了退休的年紀。她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到58個儲戶家里逐個重新計算本息,將最后清理出的5萬多元欠款一手攬到自己肩上。而對于南鳳枚到底背負起多少債,她的老伴和孩子一直都不清楚。
因為生意不太好,老廖憑著自己還有點力氣,把店扔給南鳳枚,自己去謀了一份園林工的差事。但是剛工作沒多久,老廖出了車禍,當場不省人事。
在隨后的40多天里,南鳳枚一邊照看著小店,一邊到醫院照顧老伴。從沙河市場到縣醫院有10里路,為了省下幾元錢車費,她每天來回都是靠雙腳走。現在想起來,南鳳枚倒是很樂觀:“一個小時就夠了。”那段時間里,她的體重降了將近30斤。
老廖出院后留下了一些后遺癥,干不了重活兒,講話也不清楚,店里的生意他也幫不上忙。南鳳枚就派他去還錢。每還一筆,她就偷偷拿出小黑本記上一筆,后面特別標注:“立成經手。”
后來,老廖又中風了,脾氣變得越來越大,有時候來買東西的顧客態度不夠好,老廖會抓起東西往柜臺上“哐”地一丟。但是,他還是會乖乖地為南鳳枚去送錢還債。
厄運并沒有到此結束。2005年,在廣東打工的女兒被查出患了膽總管癌。女兒確診后的第93天便離開人世,去世時,身體只剩下70多斤重,皮膚發黃,像煙熏過一樣。看到女兒身上也沒什么像樣的東西,下葬前,南鳳枚摘下自己戴了10年的金耳環給女兒戴上。
女兒去世后,她便開始失眠。也是從那時起,每當接到儲戶的電話,她心里都“怦怦”地跳,變得很緊張。
老兩口開始琢磨起別的營生。他們每天一大早5點多就起床,給附近的裝卸工、路人以及住戶準備肉絲面,一碗收5塊錢。晚上到了九十點才關門,這樣可以多賣點東西。南鳳枚還學著熬豬油,拿到市場上去賣。還錢,成了老兩口最大的心事。
可她的執著并沒有得到老天的眷顧。剛滿60歲的她住進了醫院。醫生的檢查報告嚇了她一大跳:冠心病、心肌梗死、高血壓……在醫院住了7天,不顧醫生的勸阻,她便急急忙忙出了院,并說:“沒錢住了。”南鳳枚從醫院帶回藥品,邊看著店邊打點滴。
翻著還沒記完的賬本,南鳳枚很怕活不到還清的那一天。她叫來兒子和兒媳,說:“哪一天我要不行了,你們替我把錢還上!”
在小店附近打工的裝卸工知道南鳳枚的事后,也經常過來買東西。他們說:“雖然老爺子有時候脾氣不好,但我們是沖著老太太來的。”
南鳳枚自己從不埋怨,也不找人訴苦。工人們來了,她就沏一壺茶。晚上小店里電視開著,大家隨便來看,衣服破了也可以找她來縫縫補補。“開朗”、“勤勞”、“善良”,是裝卸工人們從詞語并不充裕的腦袋里想到的最貼切的評價。知道實情的人也會認為她“太執著”,甚至有點“傻”。
一直到2012年的農歷除夕夜,南鳳枚第19次將兩張百元鈔票交給徐叔連,這也是“公家債”的最后一筆欠款。
她在小黑本的空白頁上用黑筆重重寫下一段“基金會取款總結”:自2002年8月份至2012年1月,共取款金額本金加利息51601元,取款次數215筆(次),戶名數58戶。
她將徐叔連送走時,離新年只有3個多小時。天上飄著雪。南鳳枚將徐叔連送出幾十米遠,但她一直沒講自己已經還完了最后一筆錢。
南鳳枚邁著步子往回走,“感覺自己輕了很多”。眼前除了黑黢黢的山,茫茫的雪,再也看不到別的東西。她沒有打手電筒,因為已經習慣了在黑夜里找到回家的路。
過完春節,南鳳枚又回到縣城的小店,小黑本依然放在那個裝舊衣物的木箱里。藏了十年多,紙頁上都生了黃色的霉點,就像老人手上長出的老年斑。
(摘自《冰點周刊》,有刪節) (責編 達溪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