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斌
雨夜車禍引出離奇大案。福建南平市的馮金土先是撞車逃逸,開出4.3公里驚慌失措之時車子翻入水溝。馮金土在案發8個多小時后來到當地交警大隊投案,自稱撞人逃跑,車子翻入溝底,后車子又起火。還稱,此前人被撞,是否被撞死或撞傷不得而知。
然就在警方前往翻車現場時,發現驚人一幕:在距離翻車現場兩米開外的地方,竟躺著一具年輕的裸體女尸!
裸體女尸是誰?與馮金土逃逸有否關聯?馮金土稱:裸體女尸他真不知道是誰,他當時只是撞了人,身邊根本沒出現過裸體女尸。況且,他再傻也不會讓裸體女尸出現在自己車邊然后再來報警。
那么,馮金土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嗎?如果是真話,他翻入溝底的車子邊上的這具裸體女尸又作何解釋?案情一度陷入僵局。
2013年5月底,案情在歷經八個多月艱難的反復偵查與深度調查后,終于還原真相:3名涉嫌多項罪名的犯罪分子被一一判決。那么,這起發生在八個多月前“車禍案”謎底究竟真相如何?警方又是如何將離奇謎案進行抽絲剝繭,讓謎案最終得以真相大白的呢?
雨夜蹊蹺投案為哪般?
2012年9月16日,星期天的早晨7點。福建南平市交警支隊值班室的門被一個驚慌失措的男子猛烈地敲擊著。男子說他叫馮金土,前一天晚上,他開車在來舟大街撞了個人,然后駕車逃跑,結果開了幾公里后,車子翻入一個水溝底,車子還起了火……猶豫中,他決定投案自首,希望得到警方寬大處理。馮金土當年25歲,干的是個體運輸活。
接報后,值班警察若干人立即帶著馮金土來到翻車現場查看。果然,現場一輛微型小貨車翻倒在2米多深的水溝底,車子燃燒過,火已熄滅。
但隨后警方發現驚人一幕!在距離翻車現場不遠的地方,大約兩米多外,竟躺著一具全身裸體的年輕女尸!馮金土在警方發現后隨即也看到這幕,當即嚇得癱倒在地,嘴里念念有詞:“這個和我沒關系啊!警察同志,我不知道還有裸體女尸的事,她是誰啊?”
馮金土立即被帶回交警大隊,交警大隊又迅速向領導匯報,并很快通知刑偵大隊警員前來現場。女尸被隨即運抵警局進行尸檢。面如土色的馮金土一再表示,他真不知道這具裸體女尸是誰?她是如何出現在他車旁的?他只是喝了酒,撞了人,逃至翻車地事發,投案報警。
對于馮金土的話,警方不能完全不信,但現場需要的是事實說話。第一現場目擊者是一位名叫黃芬芬的女孩,她是事發現場旁的一家美發店員工。小黃說,當天晚上,也就是2012年9月15日晚,天下大暴雨,店里沒什么生意,大約在晚上9點11分左右,聽到門口的馬路上傳來巨大撞擊聲,遠遠看到有車子撞了人,有些恐怖,但很快又看到那輛撞人的小四輪貨車開走了,司機沒下車。車開走后小黃想起報警,并打著手電筒和傘出門去看,“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撞車的地方,血跡好像已被大雨沖刷掉了,路邊有一只紅色的女式皮鞋,被撞的人卻不見了。當時我們店里的姐妹們都喊叫起來‘見鬼了,快跑啊!所以我們就都迅速跑開。因為當時沒見到肇事車司機下車,難道被撞的人傷不重,自己馬上就走了,想想這么巨大的撞擊聲發出來,人肯定不被撞死也撞殘了,她如何又沒了?”
黃芬芬報警后,交警現場勘查,證實現場只有一只紅色女皮鞋,無其他物證遺留。
再回頭審馮金土,馮說,他的確撞了人,但現場的人到哪里去了,是死是活真不清楚,現場出現的裸體女尸更是與他沒關系。他再傻也不會傻到撞了人再殺人,脫光死者衣服,然后去警局投案。既然是投案,沒必要否認與他相干的事,但裸體女尸實在無從說起。
“你撞的人是什么樣的?”
“不清楚,一心只顧逃走,大雨中,停下幾秒鐘,就跑路了,沒注意。”
“車子翻入溝里時,邊上沒發現人?”“沒有,直到我爬出車,也沒發現邊上有人,想想自己反正是跑不掉的,就來投案。”
警方分析后認為,如果裸體女尸與馮有關,馮為何不把女尸藏得遠一些更隱蔽一些,何必要把女尸留在車子邊上讓警察來看到,按一般的推理這是說不過去的。
警方陷入重重謎霧
但如果不把裸體女尸的情況弄清楚,馮的嫌疑依然存在,并且還得把馮當時撞倒的人找到,這兩人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目前先弄清楚裸體女尸更重要,查明身份,找出相關緣由。”刑偵大隊陳大隊長在數次案情分析會上反復強調。
數百張“尋人啟示”貼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5天后一個名叫秋勝順的中年男子找到刑偵大隊,他說這個告示上的女孩像自己失蹤5天的女兒,名叫秋瑛梅。秋勝順說,女兒今年21歲,在南平市郊一家飯店打工多年,18歲就開始出來打工了。
秋勝順還說,事發當日的9月15日是個星期六,很少回來的女兒回到家,家里都很高興,剛好女兒的小姨和姨夫也在,幾個人就聚在一起喝酒,喝到一半時,大約是晚上8點左右,女兒接了個電話,聽那電話里的內容好像是對方要女兒去接一下,這人也要來家里喝酒,說是事先就約好的。家里人當時還問女兒,這要去接的人是個男的還是個女的呀?女兒臉紅了下,然后就跑出去了。這一走就再沒回來。秋勝順說,當時他還對女兒說,要幫女兒去接一下,女兒不同意,非要自己去接,結果一去不回。現在已整整5天過去,看到公安局告示,就找來了。
看到女兒的尸體,秋勝順夫婦當場昏死過去!在隨后看到警方拍攝的現場裸體女尸照片后,醒來后的秋勝順泣不成聲:“明明女兒出去時還好好的,怎么現在成了這個樣子啊?這是為什么啊!” “我懷疑女兒去接的那個人有問題,他是誰?肯定是個男的,當時我們問女兒是男是女時,女兒臉紅了。”其實即使秋勝順不提醒,警方也已在對死者生前最后的通話人展開調查。
值得一提的是,9月16日馮金土投案后,警方在勘查第二現場時,還發現裸體女尸旁有一部手機,手機是死者秋瑛梅的。事后還證實,在第一現場發現的惟一物證紅色女式皮鞋也是秋瑛梅的。那么秋瑛梅身上的衣服呢?是什么樣情況下讓秋瑛梅在被撞后,身上的衣服又全部沒了,被撞后又發生了什么事?馮金土的供詞是否在說謊?
有偵查員認為,警方目前鎖定的一名嫌疑人就是與秋瑛梅最后通話的人,名叫賈余,男性,今年23歲。從當時美發店員工黃芬芬的報警情況來看,賈余具備一定作案可能性。
黃芬芬說,當時還沒發生車禍,她就看到秋瑛梅邊走邊打電話,情緒很激動的樣子,不過她電話里具體說得是什么不知道。警方推測,賈余與秋瑛梅是在談戀愛,兩人關系可能發生變化,賈余想甩了秋,秋不答應。電話約定吃飯賈又沒到,秋很氣憤就一直在打電話,兩人在電話里發生爭執。
會不會是賈見甩不掉秋瑛梅便在此前雇傭了犯罪嫌疑人馮金土,然后與馮合謀在雨夜里把秋瑛梅約到來舟大街亭子見面,馮駕車制造車禍將秋撞死,賈脫離干系?
對賈余的調查很快有結論。賈余的確是秋瑛梅死亡前最后一個與其通話的人,他雖然具備作案動機,卻無作案時間。當晚他和秋瑛梅通了電話后,一直找不到那個大街上的亭子,他說“我不來吃飯了,你家好難找啊。”于是他就掛斷電話。秋瑛梅再次撥過去,兩人在電話里爭吵,都是為了找不到地的事在吵,沒其他事。賈余說:“我和秋瑛梅也就一般同事關系,我沒必要為了一個找不到她家所在地的理由,去殺了她,再說,我想殺她,還找不著地呢。”
警方對賈所說的話一一進行查證。賈沒有作案時間,車禍發生時,賈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這一點有人證明。并且賈和馮金土根本不認識,案發前后賈也從沒有過與馮的通話記錄。秋瑛梅飯店的同事說,兩人關系就是比一般同事關系較好些,但沒看他們有那方面的意思發展,雖然兩人年齡相仿。假設兩人的關系可能會繼續發展,但隨著秋的死亡,這一切也不可能了。
排除賈余作案,那么是誰讓秋瑛梅“來”到第二現場?以裸體女尸呈現在警方面前?警方的另一種假設是由一個名叫彭宇飛的人而引起的。
彭宇飛是馮金土的鐵哥們,在調查中,彭宇飛說起馮的車子撞人一事,彭的神色有些慌亂。為什么?彭宇飛隨后被請到警局繼續詢問。彭宇飛道出真話。彭宇飛說,案發當晚,馮金土在撞人又開出4公里多后翻車,馮電話打給了彭,說出事了。當天晚上,他們幾個是在一起喝的酒,彭當時還勸馮喝了酒就不要再開車回家了,馮堅持要回。
彭宇飛第一時間趕到馮金土出事地點。他把馮金土接上自己的車后,迅速離開現場。按彭宇飛的意思,他勸說了馮金土去投案。
但警方在隨后的調查中發現,當天晚上馮金土翻車后,馮的手機因翻車后與彭宇飛通完電話,就再也撥不出去了。彭在見到馮以后,七八個人員與彭通過電話,有二三個人通話次數在六七次以上。那么彭在見到馮金土以后與馮一起究竟又干了些什么?
辦案民警稱,如果不是后來當地媒體的一則報道的出現,極有可能此案會在一段時間里繼續陷入困頓與纏繞之中,甚至會朝著另一個錯誤的方向前行,謎底始終難以破譯。直到案發一個多月后,有媒體報道稱“有人親眼目睹了此案發生后的一切,看到有幾個人將躺在路上受傷的女孩抱上了車”。
這是真的嗎?
離奇車禍案中有案
現場分析會后,專案組人員一致認為,找到這位說是在第一現場目睹了幾個人抱著女孩上車的人很重要。他是誰?他的出現,是否會為此案帶來轉機?找到報社再一路追尋過去,此人被找了出來,這人名叫朱水源,40多歲。當警察找到他時,他臉上顯出一絲驚慌。
“其實,我是不知道的,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誰說的?你不在現場?那么是誰說在現場看到有人抱著女孩上車的事?”
“是……是,阮方士,他說的,他說看見了。”
“阮方士是誰?”
“他是馮金水的鄰居……”
阮方士被叫來詢問。阮方士當即就嚇得半死。他是個60多歲的老人,他說,他是無意中聽到鄰居馮金水說起這事的,說是有人抱著被撞傷的女孩上了車,他沒敢亂問,聽了后又無意中和朋友朱水源說了這事,誰知朱水源把這事報給了報社,“嗨,我就知道,這事一說出去,要壞事,因為……”
阮方士欲言又止?為什么?再追問下去,阮方士道出實情。因為他的鄰居馮金水不是別人,他正是肇事者馮金土的堂哥。
馮金水三下二下就交代了。他說,他是怕堂弟撞了人這事說不清楚,就編出謊言,在村里說,撞車的人不是他堂弟,是另外有人,有人看見那車上下來了人,抱著女孩上了車,誰知反而越說越亂套,竟惹到他的頭上。
而接下去馮金水的一番道白,讓警方大吃一驚!馮金水是在彭宇飛之后第二個到過現場的人,他不僅去了現場,并且還幫助堂弟馮金土掩蓋罪證,一起將車子進行燒毀,企圖騙過警察的眼睛。當然他們在做這些的時候,的確不知道,黑夜里,就在他們邊上還有一具裸體女尸出現。“要真的有女尸出現,這不是活見鬼了,我們還不嚇得跑啊,哪敢再燒車,只是想把車燒的厲害些,讓警察看不出這車子撞過人,誰知道這小子(馮金土)自己到了局子里就說了撞人的事,兩人當時說好只講翻車,不講撞人的事……這下完了,連累太多了,大了! ”
警察聽馮金水的口氣,好像此案還有人在其中被“連累”了,“還有誰參與了,是誰被‘連累了?”警察追問。“還有……”馮金水邊說邊住了嘴,嚇呆了,知道自己說漏了嘴,但打住已來不及。
馮金水嘴里被連累的人不是別人,她是馮金土與馮金水的表姐,名叫蔣昕,表姐在馮家兄弟兩人的眼里可不是個一般人,她早年闖蕩世界,在南平一帶名氣甚響。表姐名下現在擁有3家公司,在社會上還掛著好幾個頭銜,和上面也搭得上關系。所以一般情況下,兄弟倆平常有些什么事,會第一個找表姐給出出主意,此次馮金土出事后,他撥了彭宇飛電話后,電話壞了,彭就幫他打了堂哥馮金水電話,馮金水隨后又撥打了蔣昕電話。三個人合在一起商議該如何來處理此事。
表姐蔣昕不愧是見過場面的人。她在表弟馮金土急得上火時,卻仍拖著慢斯理的口氣對他們說,“別怕,現在的關鍵是,目前上面對證據掌握的還比較少,要不這樣,你干脆把車子上碰撞過傷者的‘證據除了。”蔣昕的意思的是,把車子點著,燒掉最好,制造車子燃燒的假像,她還要馮金土找到警察后,只字別提在來舟大街上撞人的事,只是希望警察提供幫助,幫他們把溝底里的車子吊起來。
但人算不如天算,誰知被“教導”過的馮金土,一到了公安局,見到警察就說:“我撞了人,我的車翻到溝底了……”此前馮與幾個親戚和好友喝了過多的酒,所以他這嘴更把不住。他把表姐蔣昕和堂哥關照過他的話忘得一干二凈。
但無論是馮氏兄弟還是他們的表姐蔣昕,對于驚現在車子旁的裸體女尸還是無法作出解釋。多方對兩個現場勘查下來,第一現場目擊者黃芬芬的一句話引起陳大隊長的興趣。黃芬芬說:“感覺車子在撞了人后,那被撞女孩突然就不見了,但好像那車子底下掛著一雙女孩的腳……”黃芬芬說,因為不敢亂說所以在接受警察的幾次調查中,始終沒敢說出 “感覺車底下有一雙腳掛著”的細節。黃覺得這說法有些詭異,所以不敢說。
至此,陳大隊長說,正是黃芬芬的這句話,讓他們最后奠定了破案的信心!也讓警方在針對裸體女尸與燃燒的汽車之間有了全新而又大膽的認識與設想。他分析說:可不可以這樣看,秋瑛梅其實在被撞的一剎那后,隨即就“跟”著馮金土的車上路了,而這一切馮金土的確不知情。
陳大隊長隨后從撞人的小貨車上發現了一件“重要物證”,而這件物證出現的地點卻是在第二現場,這就是前擋風玻璃上的一根長度為3.6米的密封橡膠圈,車子在一聲猛烈撞擊后,前擋風玻璃爆裂,密封橡膠圈隨之脫落,而脫落的橡膠圈剛好套上了躺在地上還在作最后掙扎的秋瑛梅的腰部,另一頭橡膠圈還掛在車上,朝著車頭底下垂落。隨后,密封橡膠圈拖拽著秋瑛梅一路前行,在倉皇出逃過程中,馮金土一會開在平坦的水泥路上,一會開在城郊鄉村的泥沙路上,后又在柏油路上開了會,這就是后來尸檢時,法醫看到秋瑛梅身體表面皮膚上有不少泥沙的原因。
在這樣如此特殊的行進過程中,秋瑛梅的衣服開始一件件的脫落,更確切地講是磨擦掉落。陳大隊長等民警,對此專門在馮金土逃亡的4.3公里路上進行一段段地毯式的排查與實驗,秋瑛梅身上4件衣服分別在各路段上找到,先是發現一條長褲,然后是內褲,最后看到的是紅色內衣與黑色外衣纏繞在一起。另外路上還分別發現了不少從秋瑛梅頭上掉落的一縷縷染成黃色的長頭發。
而這一切的發生,馮金土根本不知。所以馮金土涉嫌“危險駕駛罪”和“交通肇事逃逸罪”罪名成立,同時還涉嫌“毀滅證據罪”,但無故意殺人之目的。“從天而降”的裸體女尸顯然讓他也嚇了一大跳。而兩個幫助了他的堂哥和表姐,涉嫌的罪名同為“幫助毀滅、仿造證據罪”。
這個尤如天方夜譚式的說法,讓秋勝順還是難以接受,他堅持說有人傷害了他的女兒,要警察一定得查下去。于是陳大隊長等給秋勝順做起了現場實驗,把重量等同于秋瑛梅體重一樣的55公斤沙土灌入一個袋子里,然后找來一輛和肇事型號相同的小貨車,把沙土袋子用密封橡膠圈纏住置于車底下,就這樣拖拽著車子開出4.3公里地,現場出現了2012年9月15日晚上9點11分至27分時段發生的一幕,那被密封橡膠圈套住的沙土袋子牢牢地在車底下行進著,到達終點。
秋勝順哭了,他捧著女兒的照片痛哭失聲。
2013年5月24日,馮金土被一審判處有期徒刑15年,并賠償死者家屬損失11.5萬元。馮金水和蔣昕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2年6個月和2年。
(責編: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