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有你靦腆的笑

孟祥寧

一年前，高三提前開學，我們頂著夏天奔放熱烈的陽光，穿過梧桐樹交織的影子，鼻尖上是大滴的汗珠。坐在椅子上，一邊抱怨這么熱啊還要補課，一邊用本子使勁地扇。

就在這時，你輕輕推開門。

我依然記著，你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衣，米色的西褲，用手輕輕扶了一下黑色的鏡框，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的微笑。

扇扇子的手突然停在空中，倏忽間，空氣中一片清涼。

“大家好，我是新來的地理老師，高三就由我來教?！蹦阕呱现v臺，咳了一下。

掌聲響起。畢竟這是文科班唯一一位男老師，女生看起來都異常的激動與興奮。

我們班的地理成績一直很差，后來在我們的再三請求下，終于換了一位老師。

“我不知道你們以前的成績怎樣，我只希望，在高三一年中，你們能夠在地理上有更大的進步?！?/p>

這正合我心意，地理是每次拖后腿的那科。我要以一個全新的面貌出現。

于是我開始努力了，一下課就沖到講臺，第一個問問題，你總是很細心地講，我的地理基礎差，你把題中涉及的小知識點都在書上標得一清二楚，便于我查閱和復習。我發現，你的眼睫毛那么長，想到這，臉突然很紅很紅。

后來我們叫你“睫毛哥”，女生之間開始八卦，猜你的年齡，猜你的生日，你有沒有女朋友，有沒有結婚。等你一進教室，我們立馬乖乖坐好，互相偷偷地笑。

有時候，在校園里看到你騎著單車，載著一位長發飄飄的姐姐，開心地說著什么。我們猜，那一定是你的女友了，那么有氣質。然后互相編織你們的美好故事。我的心里竟然有微微的失落。

你很高，走路的時候，身子微微向前傾。有本書上說，這樣走路姿勢的人，是溫柔體貼的。

窗外的蟬聲拖著長長的尾音，你的聲音和“知了知了”互相抗衡著。雖然你的聲音并不占優勢，但我們還是能很清楚地聽到，第一次月考，我們班地理成績年級第一。

我們創造了奇跡，那一刻，我看到你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像講臺上盛開的百合花。

那是我從未祈求過的最高的一次分數，你在全班同學面前表揚了我。我在日記中寫下：謝謝上天安排了你，來到我身邊。

冬天安安靜靜地來了。

大大小小的考試令我們不堪重負，加上地理復習的是地球運動部分，每天對著地球儀琢磨經線緯線，畫了無數個圓琢磨光照圖，拿著水瓶繞著地球儀轉，想象地球與太陽、月球與地球的關系。從高一就沒搞懂的知識，到這時仍是一頭霧水。我本來就是個沒有空間思維的人，那一陣子真是榨干了我所有的腦細胞。

你上課的時候，班里失去了往日的活躍與歡笑，只剩下死氣沉沉的寂靜。你對著一雙雙瞪得大大的迷茫的眼睛，說了許多鼓勵的話，你說最困難的就是這一階段，過了就好，你說冬天來了，春天還遠嗎？

你沒有放棄，一遍一遍地在黑板上畫圖講題，問我們聽懂了沒有，我們搖搖頭，你又重復剛才的動作語言，一節課就這樣過去了。

課間和自習課，你常常都被一群人圍著，講題的聲音漸漸沙啞，嘴唇也泛起了白色，可是你從來不說累，即使最基礎最簡單的問題，你依然耐著心講，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們全部弄懂。

還記得那一次，你講完題，揉揉酸痛的腰，然后走到我的桌子前。

“最近狀態不好？”你關心道。

我點點頭，然后攤開練習冊，一道一道地問。

不知過了多久，你開始不停地咳嗽，你說要去喝點水，轉身離開了。

我望著你的背影，還是似懂非懂，不由趴在桌子上哭了。

那一個多月，幾乎天天以淚洗面。地理考試，我們敗了。我的成績更是慘不忍睹。

我不敢再去問題，不敢再面對你的目光， 可是你說，你知道這需要時間，我們基礎差，題出得又難，這是很正常的，不要有心理負擔。然后你讓每位同學總結錯題，再寫上反思。

那次的反思，我說，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的地理成績就像地球運動的漏點從高一一直積累到高三，現在像座大山一樣壓得我喘不上氣，如果不是換老師，也許我會一直迷茫下去。這次考試才是我的真實水平，其實我挺笨的。

最后還畫了一個吐舌頭的笑臉。

其實那個時候根本沒有笑，我是欲哭無淚。

后來，你說，到了大型的綜合考試，應該會好一些。你的支持與鼓勵給了我勇氣，我的成績也慢慢穩定了，偶爾有幾次失誤，你也會耐心地找我談話，幫我分析問題，我的信心，在一點一點增加。

冬天過去春天真的來了。短暫的春天還沒來得及看花開，悶熱的天氣又讓我們換上了短袖。

高考前的一個晚自習，我在走廊遇見了你，你很隨意地談起，“我還記得，你曾經寫過，你的基礎不好，所以我一直都挺關照你的，現在你的成績比以前好了很多，高考沒問題的?！?/p>

我站在那里，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來，那些話，你還記得。

6月5號的下午，各科老師講最后的注意事項，我看見你輕輕推開門，身子微微向前傾，大踏步地走上講臺。手里什么也沒有拿。

你一會兒摸摸板擦，一會兒整理一下講臺上散落的卷子，一言不發。

我們開始笑，早就知道，你一緊張，就愛沉默，然后嘴角露出靦腆而青澀的笑。

“剛才我一直在門口坐著，想最后一次給你們說點什么好，想了半天……”你頓了頓，“還是什么都沒想出來。”

“哈哈哈哈哈……”

“我跟你們說點別的東西吧。我是東北人，2002年參加的高考，比你們大整整10歲……”

“好年輕啊……”

“我們雖然相處只有一年，但是有很多美好的回憶，我有個親妹妹，和你們差不多大，所以看到你們，就像看到我自己的妹妹一樣?！?/p>

你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家常話，我們班的笑聲，在整座教學樓回蕩。

講完后，你穿過一排排的桌椅，走得很慢，時不時扭頭看看我們，臉上仍然是那靦腆青澀的笑容，掌聲一直送著你離開教室。

大家都在笑，我卻默默地流著淚，一想到以后再見面的機會不會太多了，心里就像少了些什么。

你關上門的一瞬間，回憶被驚醒，許多細節在這個夏天膨脹。

你曾將我們每個人上交的卷子都訂成一沓一沓的。你曾在每個人的本子上寫下“加油”。你畫的一張張光照圖，幻燈片上大大的晴天太陽，還有一只下蛋的母雞，抑或是壯觀的斷層和褶皺……都深深地刻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上。

你說，看到我們，就像看到你的妹妹。

我們長大了，畢業了，各奔東西了。

但我們始終記得，盛夏，有你靦腆的笑。